第98章 今儿不收摊,等个老熟人

作品:《我在都市活了亿万年

    赵工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屏幕上,过去七日内所有“亡者热流”的轨迹被数据整合,化作一张猩红如血的蛛网,而蛛网最中央,那个所有能量流最终汇聚的奇点,竟不是深海裂缝,而是城西那座早已废弃的殡仪馆旧址!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鼠标飞速点开城市历史档案,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他定位到那座殡仪馆的资料时,心脏猛地一沉。


    档案记载,三十年前的一个暴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雷击导致线路短路,火葬炉在焚化过程中骤停,炉内十七具遗体未能完全焚化,成了“半生不熟”的遗骸。


    而那个日期,那个让赵工瞳孔骤缩的日期,赫然正是顾尘女儿小月离世的那一天!


    一瞬间,所有线索在他脑中炸开,串联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他抓起通讯器,声音嘶哑而急促:“苏小姐!我明白了!它们不是在随机寻找宿主……它们是在精准地寻找顾尘的‘死结’!那些无法释怀的、与他相关的执念!”


    与此同时,苏轻烟的指尖正轻轻捻亮第十盏,也是最后一盏引魂灯。


    灯芯的火焰不再是温暖的橘黄,而是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红色,仿佛能吞噬光线。


    她从一个证物袋里,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刮下一丝比灰尘还细微的焦黑油渍——那是从顾尘那件从不离身的围裙上收集到的。


    将这滴承载了无数日夜烟火气的焦油滴入灯油,她缓缓闭上双眼。


    刹那间,天旋地转,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的意识拽入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暴雨如注,冰冷的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像是无数双绝望的手。


    一个年轻的男人,身形单薄却用尽全力抱着一具小小的、被白布包裹的身体,冲进了殡仪馆阴森的大厅。


    他就是年轻时的顾尘,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几乎是跪着哀求那个面无表情的火化工:“求求你,大哥,就让我再看她一眼,就一眼……”火化工冷漠地推开他,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规程就是规程,时间到了,不能破例。”顾尘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的闷响淹没在雷声中。


    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然而周围来往的工作人员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一团会哭泣的空气。


    记忆的画面在此定格,最后,他缓缓站起身,那个曾经挺拔的背影,在转身离去的一刻,佝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翁。


    苏轻烟猛地睁开眼,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她捂住胸口,感受着那股穿越了三十年的、几乎要将心脏撕裂的悲恸,喃喃自语:“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他们,连让你送她最后一程的机会都不给……”


    就在她陷入悲伤共感的同时,夜市小摊上,那口炖煮着白水的大锅底下,阿九寄居的残魂发出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剧烈的一次震动。


    锅底的水痕剧烈盘旋,最终凝固成一个清晰的“坎”卦。


    水为坎,属阴,指向地底最深邃、最潮湿之处。


    赵工几乎是秒懂了这最后的启示,他立刻带上高精度生命能量探测仪,冲向了殡仪馆的地下。


    撬开沉重的井盖,一股混杂着腐朽与怨念的恶臭扑面而来。


    他毫不犹豫地潜入,顺着排水系统的主管道向深处探索。


    很快,探测仪的指针开始疯狂摆动。


    手电光下,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管道内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断蠕动的黑色黏膜,正随着地下水流的节奏,一张一缩,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活体器官!


    他强忍着恶心,用无菌采样器刮下了一块。


    半小时后,便携化验设备的结果让他通体冰寒。


    成分分析显示,这层黏膜竟是由无数逝者的骨灰、火化时析出的身体油脂,以及他们胃里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在特定的怨念环境下自然聚合而成——那是无数人临终前,对尘世的最后一丝留恋,“最后一餐”的混合体!


    赵工颤抖着,一个可怕的推论在他脑中成型:敌人,正在用这三十年来无数逝者的“集体遗愿”,编织一具前所未有的“万人肉身”,准备承载那个从深海归来的、最庞大的残念!


    几乎在同一时间,玄霄子已带领三名得意弟子,伪装成市政派来的殡葬设备检修工人,潜入了废弃的厂区。


    他们直奔那座核心的火葬炉。


    推开沉重的炉门,内部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玄霄子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早已被改造成一座邪恶的微型祭坛。


    巨大的炉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闪烁着不祥红光的逆向封印咒文,它们的作用不是封印,而是在不断地从地脉中抽取阴气。


    祭坛中央,一口巨大的铜钟被铁链倒吊着,钟口朝上,里面悬浮着一团不断翻滚的灰雾,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轮廓。


    玄霄子眼神一凛,正欲拔剑破法,那口倒置的铜钟却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嗡——!


    音波并非作用于耳膜,而是直击神魂。


    三名弟子瞬间眼神涣散,陷入了幻境。


    他们看到了自己最敬爱的师父、早已过世的父母,就站在炉前,哀戚地看着他们,嘴里不断重复着:“放我走吧……让我走……”唯有玄霄子道心稳固,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与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


    他不再犹豫,手中桃木剑如一道闪电,精准地斩向吊着铜钟的铁链。


    铛啷!


    铁链应声而断,铜钟坠落的瞬间,那团灰雾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化作一道流光从炉顶的烟囱逃逸而出,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句冰冷的嘲讽:“他还欠一碗面……我们会替他送去的。”


    夜色更深,殡仪馆外,一道孤单的身影缓缓走来。


    是顾尘。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火葬炉前,支起了他那口用了半辈子的移动灶台。


    他没有用煤气,也没有插电。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保温瓶,拧开盖子,将里面浑浊的、散发着五味陈杂香气的汤汁,缓缓倒入锅中。


    那是他花了一整天,从夜市各个摊位收集来的“食客剩汤”——人间烟火最真实的沉淀。


    汤汁入锅,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汤水沸腾的刹那,整座废弃厂房的供暖管道,那些沉寂了三十年的铁管,突然开始发出剧烈的轰鸣!


    积压在管道内三十年的蒸汽,混合着无数逝者家属在此地流下的热泪所蒸发的水汽,猛地从各个通风口(vents)喷涌而出。


    白色的蒸汽在空中交织、汇聚,竟化作一条蜿蜒咆哮的白色长龙,龙目圆瞪,直扑火葬炉的炉膛!


    那团刚刚逃回炉内的灰雾被这股至阳至刚的人间烟火气逼得现出原形,它在炉膛内疯狂翻滚,发出愤怒的嘶吼:“顾尘!你敢毁我归途!”顾尘却看都不看它一眼,只是用汤勺舀起一勺滚烫的剩汤,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品。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轰鸣与咆哮:“归途?从你们选择盘踞在我女儿的执念上那一刻起,你们就早就不配回家了。”话音落,他手腕一抖,整勺汤被泼入炉膛。


    滋啦——!


    炉火没有熄灭,反而瞬间从阴冷的幽蓝色,骤变为璀璨的赤金色!


    火焰之中,一声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此起彼伏地响起:“爸……”“娘……”“我好饿……我想吃饭了……”那是被“万人肉身”禁锢的无数残魂,在人间烟火的感召下发出的最后呼唤。


    灰雾在这纯粹的愿力火焰中发出了凄厉无比的惨叫,它那由怨念构成的身躯,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迅速崩解消散。


    当最后一丝金焰熄灭,巨大的火葬炉内只剩下炉底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顾尘沉默地走上前,用一个小小的白瓷罐,将它们悉心收敛。


    他没有将罐子带走,而是回到了灯火阑珊的夜市,将它深深地埋在了自己主灶的正下方。


    当晚收摊,夜深人静,他对着冰冷的灶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语:“以后这儿,就是你们的家。”话音刚落,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整条夜市长街,所有下水道的井盖缝隙中,竟同时升起了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白色蒸汽,在月光下盘旋上升,宛如一炷炷被点燃的香火,袅袅不绝。


    而在千里之外,那片深海废墟之上,一直静静悬浮的第十盏引魂灯,突然毫无预兆地,轻轻晃动了一下,又一下,仿佛有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正在门外,用指关节不急不缓地叩击着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