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陪我2

作品:《山鬼谣

    一个人从小到大,总是要迈过无数个坎儿。


    或许过上几年回头看,那坎儿不过只是个抬脚就能迈过的小土堆,是指头一戳就破的纸灯笼。


    不过在站在坎前的当下,时间会无限度拉长,总觉得土堆巍峨、纸张坚固,永远都渡不过这一劫。


    她明白要放慢节奏,不能再像在达瓦时一样,一件事没能消化完就接上下一件事。


    可她到底要怎样去适应现在的生活?


    她真想把自己敲傻,最好这副大脑再也不用运行,就这样保守着秘密渐渐远离自己原本的朋友,然后和应柏两个人相依为命。


    她都不知道这个“相依为命”究竟对不对,毕竟她和他之间还有那么复杂的过去。


    楚木河水是一把她早早就备在身上的钥匙。


    它沾到她的伤口会让她看到那个可怖的黑夜,那里有让她四肢百骸尽数断裂的疼痛,也有无数道嘈杂细碎的语声,如果这次坚持的时间够长,或许她能听懂,又或许能看到更多的画面。


    其实她也害怕那种疼痛,不仅是肉/体上的,连心也仿佛要被撕碎了,即便现在被应柏揽在怀里,回想起那种感受,她还是没能忍住颤抖。


    她咬在他肩头哭了出来。


    她没有那么坚定,她刚才真的在犹豫,或许也算是一时冲动。现在冷静下来只觉得疲惫不堪,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再这样反复多久,或许她真的从来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应柏,”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弯下膝盖坐上了他的腿,眼泪把他肩头全都打湿,“我们......”


    她想说等明天白天再说,可绝望又一次涌上心头。她的话随时可以推翻,明天白天商量出的结果晚上照样可以不认。她在纸团上画出了一条自右下向上延伸后折向左侧的线,她想找一个自己熟悉且相对安全的方法去获取更多的信息。


    不想坐以待毙,不愿束手就擒。


    应柏一怔,风岐想出的路线与他一致,先去济南,再去西安。


    她带着些许畏怯:“我就想去......博物馆看看,就看看......就......”博物馆里总没有危险,虽说不一定能派上用场,但万一呢?


    她本放轻的哭声再一次变响:“我变主意太快了,怎么办啊......”


    譬如现下,或许因为在应柏身上趴了太久,脑袋里晕乎乎的,就又不想再管这些了。


    至少可以先立个时限:“我可不可以先好好过个生日......”还有一个礼拜她就要过生日了,这么一想,就更委屈了,她真像被截断了所有退路,被逼到了他身边。


    应柏一直沉默着,直到这时才将她抱起身,带进被子里,手握在她肩头,低声说:“对不起。”这一生不知道要和她说多少遍“对不起”才够,又或许这种空话早就没有脱口的意义。


    风岐没应,原先还抽噎着,很快,眼珠子就不转了,只一个劲儿地仇人般盯着他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手顺着他的衣领就要向内伸,却被他一把握住。


    她皱眉对上他满是惊愕的眼。


    他飞快垂眼,轻咳一声,她的手依旧在用力,想要钻出他的掌心。


    “风岐?”


    “脱掉。”她现下想起昨天的账了。当真是情/欲上了脑,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她浑身赤/裸着被他吃干抹净,偏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连扣子都没解开一颗。


    凭什么?


    这不公平。


    “风岐。”应柏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她理解不了的哀求,他没松开她的手,只俯身来亲她的耳朵,将要吻上她唇时,她愤恨一偏脸。


    “脱掉。”他力气太大,她确实拧不过他,只不过她也不想做什么,不过是想完成昨天、或者说之前就想做的事。


    她想贴着他的皮肉,她不喜欢和他隔着衣服,这种感觉还是太远了。


    应柏的手还是没松,风岐急得又快要哭了:“脱掉,我要。”


    思绪回到昨天的某些时刻,只有她一个人在面对恐惧。他怎么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那种毫无支点的失控之中?


    “风岐,我......”


    她的脸都皱了:“这不公平!”他都把她看光了,她也要看回来!


    他的手微微松了一瞬,却在她解开第二颗扣子时再次覆上:“我、我......”


    风岐的手已经如同遭受火灼般骤然缩了回来,随着他胸口露出的那一小块肌肤,她已经知道原因了。


    他在意的根本不是和她做到哪一步,他是不愿意脱下衣服。


    这些天,每一次她想解开他的衣服,他都会阻拦,用漏洞百出的各种理由。


    望着她震颤的瞳孔,应柏掀开被子站起身,低头苦笑一下。他知道瞒不过她,之前总觉得能拖久一点是一点,至少他身体上的伤疤,已经不足原本一半了。


    他轻轻说:“不好看的,再......”


    “再给我一段时间,好不好?”不愿她哭,但只有靠她的眼泪,将来某一天,他才可以真正与她亲近。


    风岐手撑在床上跪坐着,久久才能平复下刚才因震惊而剧烈的心跳。


    实际上这些天一直睡在一起,肢体接触频繁,他身上的许多个凹凸不平的地方,她不是摸不出来。只不过总是会忘,就像在达瓦时曾经亲眼见过一次他的胸口,要不是现在,她根本记不起来。


    她早已习惯了绕开身边人不愿触碰的话题,她比谁都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可偏偏这时候,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步。


    她觉得这样讲很失礼,可就是讲了出来:“你把灯关掉,我就想抱着你,我不看,行吗?”


    应柏没作声,只看着她,直到看着那双眼落下两行泪,他胸口炙热难当,情不自禁地俯身去吻她的泪:“风岐......”


    最开始他想,那样丑陋不堪的身体,怎么配入她的眼?


    后来他觉得,这些离她的世界太过遥远,会吓到她的。


    可今天早上醒来,他意识到,在心底,他其实是希望她看到的。


    要获得神女的爱,就必须先得到她的怜悯。或许这于他而言又算是一重如愿以偿,他的神女又心软了。


    关上灯,脱去衣服,他抱她入怀,轻声念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就是带给他救赎与庇佑的经文。


    她的身体与他的贴合,温暖而柔软,无定的水由这一刻向他的过去流淌,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像获得了拯救。


    “风岐。”


    “嗯......”她已经带上哭腔,掌心贴在他腰后一处约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烙铁烫过后留下的痕迹上。


    他想去捉她的手,那只手在向上摸索他的背,他终于捉住:“不摸了,好不好?”


    “只抱着,不摸,风岐,不摸。”放下她的手,他掌心贴上她光洁细腻的背,“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的,不摸了。”


    风岐连音都吐不出来,慢慢停了动作。


    她和他之间的账究竟该怎么算?


    他曾“身死魂消”,所以他“不会再存在了”。


    “无论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指的就是这些吗?


    只有这样,他才能复生,才能回到她身边。


    除却这些,她还亲手伤害过他,那是不是就是开端?可是是他先要留下她的,所以她才伤害他的。


    那之后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她的哭声成了一缕锋利的弦,将他的心割得血淋淋的,她哭得几欲昏厥,他怎么哄都停不下来,托着她的后脑将她按在胸前,分不清究竟来自于谁的颤抖,经久不息。


    她或许忘了在黑暗中他也能看到她,哭了不知道有多久,她仰起脸隔着黑暗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中净是他最期盼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怜惜与悲悯。


    “风岐......”


    她双唇紧抿,没有作声,应柏低头吻住她被汗泪沾湿的额发,她下意识微微闭眼,眼泪又一次浸上他的肌肤:“对不起啊应柏,对不起......”


    她的哭声犹在继续,他又没那么想要她的怜悯了,想要她将这些都忘了,想要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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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昨晚故作凶悍张口咬她的快乐模样。


    在他看来,现在的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的心意走。他们的关系、距离,还有她对他的感情,全都在他的期盼之中。


    “这个距离......”她的长发鼓在他颈间,他眷恋地贴上,心口愈发笃定的念头终于说了出来,“我觉得应该是过去的我,设下的。”


    他明白许多话她现在应当听不进去,实际上许多事他更希望可以一直瞒着她,只是现在她对他的包容与接纳总让他自惭形秽。


    “我发到你邮箱去,好吗?我......”


    她抵在他胸前默默流泪,之后向后退去稍许,用手背一抹泪,笑得凄恻:“那我对你许愿吧。”


    应柏分不清风岐这句话究竟出于玩笑还是来自真心。


    她说:“我想把这两个月发生的事全部忘掉,忘得干干净净的,我们重新开始。”


    这句话在应柏脑海中回荡了一整个白天。


    这一整天,他依次送走了园艺师、装修工人和家政阿姨,上过几次楼,风岐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动静。


    手机里满是霍宁来的消息,比几天前又细致了许多。


    风岐刚开始恢复胃口或者喝多了之后喜欢吃开水泡饭,配菜要咸鸭蛋和榨菜,此外炖蛋拌饭肯定是不会出错的。


    鉴于她这两天也吃过正餐,霍宁又提醒他一句,能吃饭归能吃饭,这时候她不愿意碰大块的牛羊肉,更喜欢鸡肉猪肉或是鱼虾蟹,最好是最简单的的做法譬如干煎、白灼或是清炒。


    耳边捕捉到些许动静,他心念一动,余光里她已经出现了。


    风岐一觉醒来就看到门内被贴了一张便利贴,应柏在上面先是提醒她家里有外人,之后附上各人离开的时间,最后走的是家政阿姨,时间是晚上六点。


    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关系,毕竟她醒来就已经八点了。


    她拉开门望着他敞开的房门,向内唤上两声,人好像不在,踢踢踏踏下楼,走到一楼也没看到人影,继续向下跳了两级,越过楼梯看向负二层的大厅,正看到他躺在卧推椅上,两面杠铃片多得她背后发麻。


    应柏匆匆抬起杠铃放稳,快步迈上楼梯,在拐角顿住脚跟,对上她的眼,确认她还记得他是谁,轻声问道:“饿了吗?”


    “呃......”风岐看向他被汗浸湿大半的速干衣和他因刚在锻炼而越发块垒分明的肌肉轮廓,赶忙摆手:“你忙、你忙,我自己......”


    应柏却跟了上来,一直同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示意她餐桌上有晚饭。


    揭开两个精致的小罩网,是两个自带分隔的玻璃饭盒,一盒是饭和炖蛋,一盒是剥好的大虾仁、干煎鸡排和清炒西兰苔。


    “我先上去洗澡,”应柏扯下脖子上的吸汗巾擦干脸上的汗,“这些不想吃,留给我做宵夜,我给你做别的。”


    今天从早餐开始他就都做的两人份,她剩下的早餐他做午餐,她剩下的午餐他当晚餐,这份刚做好两个小时。


    “我……方便进你房间吗?”他看出来她刚洗过澡,那肯定有换下的衣服,洗衣机烘干机都在他房间的卫生间里,更何况她的衣服这些天都是他洗的。


    不过既然分开了房间,进门总是要先征求她意见的。这样想着,他又思索出了一条更好的法子,她房间外有张贴墙放的用来摆花瓶的复古风长条木桌。


    “我这里有竹筐,给你做脏衣筐好不好?”给她把花瓶撤了摆竹筐,这样她换好的衣服放过去,他看到了就能带走去洗。


    风岐抬起脸,怔怔望着他,没过多久,大颗大颗的泪从她眼中涌出。


    她哭得蹲了下去,应柏忙随她蹲下:“风岐、风岐?”他有些着急,现下满身大汗,他没法抱她。


    风岐用手背不断擦着泪,她觉得跟应柏许愿应该往反了许,昨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尤其是他脱去衣服后她抚上他背后伤口的时刻。


    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抹了一把泪:“应柏你能不能别整天像个杀猪盘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