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秋游

作品:《山鬼谣

    次日早晨九点,风岐等在曾谨家楼道外。


    她逆光站出一道黑色剪影,走近了曾谨才看见她抓在左手上的薄荷水,和手上挂着的那一圈茉莉花。


    走到她身后,轻拍一下她的肩,她迅速收了耳机,打了个哈欠,一挎她手臂:“走了走了。”


    出了小区,车边应柏和秦思勉并排站着,都遥遥和曾谨打了个招呼。


    风岐踢踏着脚步,跟在曾谨身后上车。她是走过来找她,应柏则是开车去接上秦思勉过来汇合,刚坐定,前排秦思勉扭头对她“嘿嘿”两声,风岐眼风一扫:“不许笑。”


    秦思勉就不笑了。


    应柏听后排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先是风岐在问曾谨最近工作怎么样,曾谨提了几句项目,又说起国庆节后单位开始即将启用打卡系统,只管上班不管下班,惹起哀声一片。


    秦思勉又忙加入话题:“哎你也是设计院的啊?哪家啊?我们同行啊。”


    曾谨两句话回过,秦思勉扼腕叹息,说起他当初离职一部分原因就是单位开始打卡:“咱这行晚上不知道熬到几点,早上还要九点十点的就到,这合理吗?”


    这个话题就继续到了接上崔辰,崔辰一上车就看向驾驶座,磕磕巴巴地问风岐:“真是我师姐夫?”


    应柏头一次知道“师姐夫”这个称呼是多么可爱。


    但后来就听崔辰压低了声音:“师姐,说好男人都是我们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呢?”


    风岐义正辞严:“我被绊倒了,我就顺着倒了。”


    “你不一样,前人倒下了,你得继续前进!”


    秦思勉瞥一眼应柏,缩了缩脖子。


    崔辰嗤笑,依旧兴冲冲的:“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去啊?”


    秦思勉又举了手,风岐让他定,他就定了家做本帮菜的私房菜馆。菜馆藏在静安区的老弄堂里,每天午晚市各接待四桌,多了就拒。


    “好呀好呀。”崔辰的口味和风岐差不多,什么菜系都愿意试,但还是家乡菜最习惯。


    直到包厢里开始上凉菜,崔辰才意识到消失的另外两人不是去停车的,而是今天这一桌本来就只有她们三个人。


    “师姐师姐,”她的眼都亮了,八卦心顿起,“你怎么突然就有男朋友了啊?”


    风岐手撑上额头,霍宁已经把给小真的那个版本打字发给了她,她索性就顺着往下:“就以前......”她以前有没有男朋友是真瞒不过她们,“算是互相有好感吧,挺多年前了,然后就......”她一摊手,“正好去达瓦,他也在那儿......”


    应柏的信息也不是查不到,她简单地给崔辰介绍了一下应柏的工作量,给崔辰震惊得合不拢嘴,忽又正色:“那你之前不该跟他分啊,你说你读研的时候要是和他在一块儿,让他帮你卷,你还会掉头发吗?”


    曾谨被崔辰逗笑了,无奈地摇摇头,搛起一块熏鱼。


    “那这......”崔辰越看越觉得秦思勉奇怪,“他怎么谁都认识啊?还有之前那个人......”


    “就......小时候都认识,后来走散了,然后又......”凉菜是一道上的,几个小碟子凑成梅花状,另带一份玻璃碗里犹在蹦跳的呛虾,闷在盖子里还要再等几分钟。


    风岐夹了块烤麸进嘴,悠悠道:“反正他俩现在关系很好,就......”还好崔辰过来得不勤,久了估计都能看出来他俩跟干父子没什么区别。


    呛虾只有风岐一个人爱吃,她大大方方地等过了时间就把玻璃碗拉到自己面前揭开盖,白酒浓香扑鼻。


    问着问着,崔辰就问起了那天秦思勉为什么哭,风岐忙得停不下来,骨碟上被她抿出来的虾皮高叠,含糊一句:“就那什么.....聊家里的事儿嘛,聊自闭了。”


    曾谨淡淡看她一眼,没作声。


    第一道热菜是油爆虾,风岐啜一口温热的黄酒,又灌了两口冰柠檬水,再去夹虾。她笑眯眯地听崔辰吐槽导师最近想起一出是一出,听曾谨说手里一个苏州本地的景区升级项目时间有多紧张。


    同一时间,两公里外另一家餐厅的包厢内,秦思勉实在没能坐住,起身把窗户又推开了些。


    他现在着实有些分不清对风岐的敬畏究竟来源于他们原本的相处模式还是那个青面獠牙的梦。不过他还是庆幸早上是靠在车上见到的风岐,身边还挨着应柏,不然甫一见面,他觉得自己还是想跪的。


    他又一次梦到了她。


    梦里他家别墅起了火,外面的人都在叫他,他想都没想,抄起手边的盆冲了出去。


    他家花园里有个古董荷花缸,专门用来养碗莲的,他兜了满满一盆水去灭火,往复几次,水缸里的水不但没少,反倒还向外涌。


    他不断地舀,不断地泼,可那火越来越大,他不敢停,直到两个妹妹尖声喊他:“你别火上浇油了!”


    他低头,盆里的油荡漾着淡淡的金光,他手一松,盆、油、妹妹、荷花缸就都不见了,梦境中只有整座建筑于烈火中燃烧,没有人影,四周却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他急得到处窜,想往上扑,却一再被火势拦下,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火势渐渐降下,露出当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来。


    他先是一愣,下一瞬就往火里冲,那是风岐,她站在那儿会被活活烧死的。


    火光把风岐的身影映得漆黑,可他怎么都冲不过去,哭喊着要她出来。


    她混若未觉,左臂高抬指天,倾盆大雨瞬间落下。


    完好无损的建筑脱离火海,秦思勉呆若木鸡,大雨当中,风岐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她连头发丝都没湿半根。


    秦思勉感激涕零,叫她两声,她轻瞥他一眼:“我不是风岐。”


    “那你是谁?”


    风岐左臂抡出个半圆,火势重起,转瞬间,别墅轰然倒塌,她转过脸对他龇牙一笑:“我是天女魃。”


    秦思勉自己也分析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拉楚天阔楚天阔也不搭理他,他思来想去还是先从现实出发,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家都买了灭火器,又在几个家族群里提醒各人注意消防安全,重中之重还是梦里的那套上海郊区的大别墅——他们一家平日里都住在那儿——,给他爸打了电话还不算,到了傍晚越想越不踏实,自己开始回家检查去了。


    他觉得这说不定是风岐在提醒他,他家怕不是要有火灾。


    现下看着应柏,他觉得还是得提醒他一句,在此之外,他自然又翻出了另一套解释。


    楚天阔之前说过,他们或许有很多个转世,那说不定风岐某一世就是女魃。


    “你看啊,她把山鬼眼留给了你,你就没给她留点儿啥?”秦思勉自觉找到了关键所在。


    说不定就是应柏把赤帝放火烧山的能力留给了风岐,而且再加上风岐的那个笑:“她不是说你有段时间心理变态吗?她也......心理变态了?”


    应柏浓眉紧皱,秦思勉的这个梦里其实有一些过去发生的事,譬如风岐说的那句话,这里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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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种意象的杂糅,他的大脑显然做了加工,不能完全按照前世来推断。


    “你说的笑,”他放下交叉后抵在鼻尖的双手,“是什么样子的?”


    看着秦思勉伸出舌头尴尬地自右向左舔过牙齿,应柏心头一凛。


    风岐有时候会龇牙笑,但只有那一次逛街她做出了这个动作,而秦思勉之前的那个梦里还有他们两个人,一个他抱着一个小小的风岐。


    风岐已经喊过他两次哥哥了,昨天他试探着问过她,她只哼一声说:“想叫就叫了,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


    应柏左手下意识掐上额心,她最近用牙的时间确实比过去多,但他总觉得这主要还是因为他们现在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


    情侣之间,本就可以做一些出格的事,他只觉得她收敛太过。譬如昨天傍晚,情潮退散后,她趴在他身上哭,说他欺负他,之后明明是想咬他的喉咙,才刚张口,就换去了他肩头。


    狠狠咬完一口,哭声里满是委屈:“我不要一个人,你在欺负我,我害怕,你欺负我......”


    她在撒娇,他听得清楚明白,满心里俱是柔软,想要抱她去洗澡,她却自己跳起来,恨恨瞪一眼,不再理他。


    她生气了,或许算是赌气,虽然同意他给她吹头发,同意他给她做饭也同意他给她收拾行李,但就是不理他,吃饭睡觉都是鼻子里哼一声,临睡前又咬他一口,说等从上海回来再找他吵架。


    浓眉渐展,可又想起那夜她睡得迷糊中在他喉咙边咬开的口子。


    她是有些不一样了。


    今天来上海,他本是打算再去看一次扶眉女尸,看之前那次有没有漏掉的信息,或许还能找到什么相关的线索或突破口。


    但早起搜索博物馆时发现,特展已经结束了。


    扶眉女尸本就是西安一家博物馆的常设展品,这不是个巡回展,所以想要再见到扶眉女尸,就得去西安了。


    “那、那你俩......”秦思勉讷讷。


    应柏摇摇头,至少她今天是高兴的,他看得出来。


    早在霍宁的车上,他就听到过霍宁说的话。


    “她难得高兴。”


    ——


    应柏和秦思勉一直到演出散场才出现。


    曾谨知道风岐会把两个连座让给她和崔辰,换座不是难事,尤其想以前换后,但风岐摇摇头说:“没事儿。”


    饭吃到中途,风岐的动作就开始变慢了。


    演出两个多小时,曾谨回头望过几次,第一次时是开场二十分钟后,风岐还在座位上。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只是她后来再没有进来过。


    跟着散场的人流向外走,曾谨看到风岐就站在大厅的白色大理石柱旁,呆呆地看着脚尖。


    她碰了碰她,她一昂头,笑靥如花,语气轻快:“走吧!”


    依旧是崔辰先下车,风岐的泪瞬间涌了出来,打湿了曾谨肩头。


    从剧院出来,她走在两人之后不远,却像和她们隔开了一层透明的厚重幕布,明明什么都看得到,却怎么都摸不着了。


    她被在达瓦的那大半个月困在了另一个世界。


    那时手上一凉,是曾谨回头握住了她的手将她轻轻向前拉。


    曾谨对肢体接触算不上抗拒,但一般都是风岐主动去挽去拉去勾,但这个动作,她今天对她做了很多次。


    回到早晨她们见面的楼道口,曾谨站定,微微叹了口气,眼含忧虑:“你是不是,没法跟他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