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的夏天，对于波兰来说，是血色的。


    随着普鲁士那道“温柔的封锁线”一拉起，华沙的起义军就像是被关进了没有出口的铁笼。


    米柳京率领的俄军，这次没有任何顾忌，也没有任何怜悯。


    “杀！”


    哥萨克的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无论是那些想要独立的贵族，还是那些被蛊惑的学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变成了履带下的泥土。


    华沙城堡广场上，那曾经高呼“自由”的旗帜被扯下，换上了更加令人窒息的沙皇双头鹰旗。


    那场轰轰烈烈的“五月风暴”，就像一场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梦一样……彻底，熄灭了。


    “欧洲宪兵”……那曾经让整个大陆颤抖了几十年的恐怖名号，在这一刻，似乎又在那片废墟之上，不仅重出江湖，而且还变得更加冰冷和残酷。


    ……


    “啧，下手真狠啊。”


    圣彼得堡，冬宫最为豪华的“琥珀厅”里。


    维琪王储妃手里拿着一把镶满祖母绿的小勺子，正漫不经心地从那座小山一样的黑鱼子酱塔上，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她一边品尝着那带着咸腥与奢华味道的“黑色黄金”，一边透过那扇据说每块玻璃都价值连城的落地窗，看着冬宫广场上那些新换岗的、杀气腾腾的皇家近卫军。


    “到底是罗曼诺夫家的手腕，这种铁血**的效率……连我那个天天喊着要‘铁与血’的公公，恐怕都得甘拜下风。”


    “王妃殿下，怎么，不合胃口？”


    哪怕现在关系再不好，那也得见见。


    一位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哪怕是在室内也一丝不苟的、挂满勋章且领口扣得死死的近卫军元帅礼服的中年男子，从她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亚历山大二世。全俄罗斯最“开明”也最“狠辣”的沙皇。


    岁月并没有像对待他父亲那样，赐予他多么明显的衰老，但那种常年处于高压下、以及刚刚背负了“屠夫”之名的沉重，让他的鬓角早已染霜，眼神里也多了一种看透生死的疲惫。


    按理说，他现在已经快五十了，比维琪的老爸和老妈也没大几岁。


    但没招啊！


    谁让他那已经过世的妈妈，就是维琪的公公的亲妹妹呢？！


    这辈分，硬生生把一个足以当她叔叔的人，压成了她的……大表哥。


    “怎么会呢，亲爱的表哥？”维琪迅速收起脸上的“**评价”，换上了一副属于远方亲戚来串门时的、甜美且无害的笑容。


    “这阿斯特拉罕的鱼子酱，简直比我在柏林做梦想要的那种还要新鲜一百倍！我都想打包两桶带给我家那几个小馋猫尝尝了！”


    她这声“表哥”，叫得那叫一个顺口，把亚历山大二世叫得是嘴角一抽。


    “那……你就多吃点吧。”沙皇陛下只能强行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心里却在嘀咕：这英国丫头，怎么比她那个狐狸一样的爹还要难缠？


    “说起来，表妹。”亚历山大走到她对面坐下，那种君王的压迫感即便收敛了许多却依然存在，“你在华沙那边……帮了我弟弟不少忙啊。那些叛乱分子没能在那把火烧到普鲁士，多亏了你和你公公的……‘明智决策’。”


    这不是感谢。


    这是一种充满了试探与警告的敲打。


    他看着维琪。


    “我还以为，你们普鲁士现在……会更希望看到我们的笑话呢。毕竟，你们那位俾斯麦先生，可没少在报纸上说什么‘俄国**’。”


    “哎呀！”维琪放下勺子，拿起手帕，用一种极其优雅、但也极其夸张的姿态擦了擦嘴。


    “那个奥托就是嘴碎！但他有一点好，那就是……他知道谁才是我们真正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啊！”


    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您想啊，要是您的后院真的起火了，那火要是顺着风刮到了我们柏林……那遭殃的还不咱这同一窝的亲戚？普鲁士和俄国，那可是百年的兄弟情谊！这点小忙，那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听得亚历山大一愣一愣的。


    虽然明知道这里面水分很大（而且你肯定捞到了好处），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漂亮的小表妹嘴里说出来，他就觉得……好像还挺顺耳？


    “哼。”他哼了一声，但也给维琪倒了一杯酒，“既然是‘亲人’，那就喝酒吧。这是我从高加索带回来的陈酿，比你们英国人那威士忌强。”


    “哇哦！”维琪从善如流，“那我就不客气了！干杯！”


    ……


    接下来的几天，维多利亚王妃在这座或许是全欧洲最冷、但也绝对是最奢华的城市里，体验了一把真正的——“俄式皇家生活”。


    那简直就是一场……“黄金与伏特加的狂欢派对”。


    早上醒来（在用天鹅绒铺了三层、软得能陷进去的床上），会有穿着金丝绣花制服的女仆，端来一大面盘镶着宝石的小点心叫早。洗澡水是加了牛奶和玫瑰精油的，浴缸还是纯银的！


    “这也太**了！”维琪一边泡澡一边感叹，“相比之下，我那个柏林的浴室简陋得像兵营！回去必须让腓特烈把浴缸换了！”


    中午，是动辄上百道菜、由几百个仆人轮流上菜、光是前菜就能吃饱的国宴。桌子上摆满了用整块水晶雕刻的器皿，连盛汤的勺子柄上都有可能镶着一颗蓝宝石。


    而且，这里的规矩是——一定要不停地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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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了沙皇！为了友谊！为了……今天没下雪！”


    维琪这几天喝下去的香槟和伏特加，估计比她在伦敦一年喝的都多。要不是她继承了父亲那种神秘的“千杯不醉”体质，估计早就醉得把普鲁士的军事机密都抖搂出来了。


    到了晚上，则是永远不会结束的舞会。


    冬宫那个据说能容纳五千人的大舞厅里，烛火通明，音乐整夜不息。那些俄国的大公、伯爵夫人们（大概都是皇亲国戚），她们身上戴着的珠宝，甚至比白金汉宫收藏室里的还要大、还要闪。


    “王妃殿下！”一位胖胖的大公夫人亲**拉着维琪，“你看我这串项链怎么样？听说这可是当年叶卡捷琳娜女皇戴过的……”


    “好……好极了。”维琪一边保持着职业假笑，一边暗暗咂舌：这罗曼诺夫家族，是**有钱啊！就这这还不算是最盛世的时候呢！


    就在这种纸醉金迷、仿佛世界末日永远不会到来般的氛围中。


    维琪，她那颗清醒的大脑，却在疯狂地转动。


    她看着那些还在为了一个舞伴而争风吃醋的俄国贵族，看着亚历山大二世那双虽然笑着、但深处总是藏着忧虑的眼睛。


    她想起了林亚瑟在她走之前，站在露台上说的那句话。


    “女儿啊。去看看吧。看看那座用最华丽的金箔包裹起来的……‘空中楼阁’。”


    “它越亮，说明底下的地基……越空。”


    “现在，我好像懂了。”


    维琪站在冬宫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杯不知名的烈酒，任由北国的寒夜冻红她的脸颊。


    这座城市，美得像个梦。


    但那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风雪掩盖住的呜咽声（也许是贫民区的风声），却在提醒着每一个人：


    这辉煌之下，是波兰的血，是农奴的泪，是一个旧时代……最后的、最疯狂的挣扎。


    她对着大厅的方向举了举杯，那里面亚历山大正被一群人簇拥着，笑得满面红光。


    “希望你这‘欧洲宪兵’的名号，真的能……再帮你撑个几十年吧。”


    “但……未来，终究是属于那些……”


    她摸了摸腰间那块硬邦邦怀表，里面有她和腓特烈的军队合影。


    “……属于那些，敢于把黄金换成钢铁的人的。”


    这杯酒，敬这该死的、即将过去的“奢靡旧梦”。


    喝完，她转身。


    明天，该回柏林了。那个冷硬如铁、没有鱼子酱只有黑面包、但却是正充满着向上力量的地方。


    那才是，她的战场。


    在回去的火车上，维琪打了个嗝，一股子鱼子酱味。她在日记本上狠狠写下了几个词：戒酒！减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