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抬起一只由腐朽时光构成的手臂，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点。


    一点灰败的光芒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在混沌灵缈界之外，那片早已被腐化舰队重新封锁的星空中。


    那艘最为庞大、如同移动山脉般的腐星母巢核心深处，一座完全由腐败血肉与菌丝构成的宫殿内。


    一个背生残破光翼、周身却流淌着暗红色腐化纹路、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乱的身影，正跪伏在一面不断流淌着脓液的巨大肉镜前。


    镜中，映出的赫然是萨隆那模糊而恐怖的轮廓。


    “天枢……”萨隆的声音直接在身影神魂中响起，冰冷而充满了绝对的掌控意味，“你做得很好……潜伏、误导、引爆内部污染……甚至成功污染了部分世界核心……你的价值，超出了预期。”


    被称为“天枢”的身影——正是那位曾经的星盟元老——身体微微颤抖，头颅低垂，嘶哑道：“为陛下效力……是仆的……荣幸。”


    “但还不够。”萨隆漠然道，“那个混沌继承者……还没有彻底死去。我感觉到，他的‘火种’还在某个角落燃烧。而且……时光回廊的入口，似乎被重新激活了。”


    天枢猛地抬头，眼中清明与混乱激烈冲突，最终化为一片麻木的服从：“请陛下……指示。”


    “找到他。”萨隆命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还有，监视时光回廊的一切动静。我需要知道，那里面是否真的还有‘时光炉’的残留力量，或者……其他更有趣的东西。”


    “是。”


    “另外……”萨隆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笑意，“你体内那缕‘时之沙’的净化气息……虽然微弱，却也是个麻烦。母巢会帮你‘处理’掉它，用更纯粹的腐化之力覆盖。当然，过程会有点……痛苦。但这是必要的，为了陛下的伟大计划，不是吗？”


    天枢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与恐惧，但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服从：“……是。”


    肉镜光芒熄灭。


    天枢依旧跪伏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处，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七彩砂砾痕迹，正散发着极其纯净、与他周身腐化格格不入的时光气息。


    那是何立分身临死前打入他体内的“时之沙”印记。


    这缕印记，在这三个月里，如同最顽固的礁石，抵挡着腐化之力对他神魂的彻底侵蚀，保住了他意识最深处一丝微弱的清明。


    但也让他承受着双倍的痛苦——既要服从萨隆与母巢的意志，又要抵抗它们的彻底同化。


    他紧紧握住拳头，将那点七彩痕迹死死攥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腐化的皮肉之中，暗红色的脓液渗出。


    无人知晓他此刻眼中闪过的，究竟是悔恨，是绝望，还是……一丝等待了太久、如同毒蛇般盘踞的决绝。


    ……


    地心深处。


    仪式已持续了整整七日。


    苏清寒与云瑶早已力竭，全靠一股意志强撑，轮流维持着仪式的核心输出。她们带来的丹药和补充物早已耗尽，此刻完全是在燃烧自身的本源。


    但效果是显著的。


    何立的意识虚影已经凝聚到常人大小，虽然依旧透明模糊，但五官轮廓已能勉强辨认，也能断断续续传递出较为清晰的意念。


    那点混沌火种，则已壮大到拳头大小，燃烧得稳定而有力，内部奇点虚影的裂痕修复了大半，甚至开始缓缓旋转，自发吸收着地心深处稀薄的混沌能量与仪式引导来的净化之力。


    “公子……你感觉如何？”苏清寒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带着关切。


    “好多了……辛苦你们……”何立的意念传来，虽然虚弱，却比之前清晰连贯了许多，“我能感觉到，火种正在稳定，意识体也在巩固。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月余，应该能初步恢复行动能力，凝聚一具临时的能量化身。”


    “月余……”云瑶苦笑，“我们的力量……恐怕撑不了那么久。而且，时光回廊的临时通道极不稳定，我们离开时已开始坍缩，恐怕再有几日就会彻底关闭。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返回，否则可能被困在现实世界，再难进入回廊。”


    何立沉默。他知道两女说的是事实。她们为了救他，已经付出了太多。


    “逆流之锤……你们尝试过吗？”他问。


    苏清寒摇头：“我们只是靠近，就感觉神魂如同要被冻僵，时光在周身紊乱倒流，根本无法触碰。祭坛铭文说，需先‘重燃心火’，我们理解就是要让使用者处于一种‘生命之火炽烈、意志锚定现在’的状态，才能抵御挥锤时的时光反噬。”


    何立若有所思。重燃心火……或许不只是恢复力量，更是一种心灵与意志的状态。


    “时空坐标点呢？有什么线索？”


    云瑶取出“晨曦之心”，催动其光芒，在虚空中投影出一幅模糊的星图：“根据晨晖长老残留的记忆碎片，以及‘晨曦之心’与时光回廊的感应，在混沌灵缈界东南方向，约三百个标准跳跃单位外，曾经存在过一个古老的、自然形成的‘时空涡流’节点。那里空间结构脆弱，时间流速异常，很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坐标点。但长老的记忆中，那里似乎早已被某个未知势力占据或封锁。”


    时空涡流节点……何立记下了这个信息。


    “公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苏清寒问，“是先全力助你恢复，还是冒险返回时光回廊，尝试寻找其他方法？或者……去探查那个时空涡流节点？”


    何立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了他几乎油尽灯枯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愧疚，更有沉甸甸的责任。


    他不能让她们的牺牲白费。


    也不能让混沌灵缈界的毁灭，成为定局。


    萨隆，腐星母巢，深渊议会……这些仇敌，还逍遥在外。


    还有那扇“真实之门”背后的秘密……


    片刻沉默后，何立的意念变得无比坚定：


    “清寒，云瑶，你们立刻返回时光回廊。”


    “什么？！”两女惊愕。


    “听我说。”何立快速道，“第一，通道即将关闭，不能错失机会。第二，我需要你们在回廊内，尽可能收集关于‘逆流之锤’、‘时光炉’以及那个时空涡流节点的更多信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意念中带着一丝决绝：“我需要你们……帮我带一句话给‘逆流之锤’。”


    “话？”两女不解。


    “是的。”何立缓缓道，“告诉那柄锤子——”


    “混沌未死，时空未绝。”


    “若真想逆转时光，救回它所等待的……那就来地心找我。”


    “我何立，以混沌继承者之名，以时空奇物掌控者之魂，在此……与它立约。”


    “它助我重燃心火，恢复己身。”


    “我助它……完成那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叩击，重燃时光，逆转绝望！”


    “此约——天地为证，时空为鉴！”


    话音落下，何立的意识虚影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拳头大小的混沌火种更是熊熊燃烧，一股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属于“混沌”与“时空”的至高道韵，混合着他历经生死、百折不挠的坚定意志，轰然扩散开来，穿透了地心岩层，穿透了世界屏障，朝着冥冥中某个不可知的方向，传递而去！


    苏清寒与云瑶震撼地看着这一幕，随即重重点头。


    “我们一定把话带到！”


    两女最后深深看了何立的虚影一眼，转身，朝着来时的通道入口，决然而去。


    地心深处，重归寂静。


    唯有那团燃烧的混沌火种，以及那道愈发凝实的意识虚影，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约定的回应。


    也等待着……新一轮风暴的来临。


    苏清寒与云瑶的身影消失在通道中不久。


    地心深处，何立意识虚影前的虚空，毫无征兆地泛起涟漪。


    一柄缩小了无数倍、却依旧散发着沉重古老气息的……石质锤影，缓缓浮现。


    锤影之上，锈迹斑斑，却有一点暗金色的光芒，与何立火种的光芒，交相辉映。


    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与无尽沧桑的意念，从锤影中传来：


    “混沌的小子……”


    “你的话……老夫听到了……”


    “约定……可以成立。”


    “但你要知道——”


    “重燃心火的过程，并非简单的力量恢复。”


    “那是一次……将你的过去、现在、未来，所有因果、所有抉择、所有遗憾与执着……全部投入‘时光之焰’中煅烧、淬炼、重塑的过程！”


    “其中痛苦，远超你之前经历的任何磨难。稍有不慎，便是真灵溃散，连这点火种都将彻底熄灭，再无轮回可能。”


    “你……当真准备好了？”


    何立看着那柄锤影，意识虚影缓缓露出了三个月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平静，有决绝，更有一种踏破万劫、百死不悔的坦然。


    “来吧。”


    “让我看看……”


    “时光之焰，能否焚尽我这……混沌之魂！”


    锤影沉默片刻。


    然后，缓缓扬起，对着何立那团燃烧的混沌火种……


    轻轻……敲下。


    没有声音。


    但整个地心，乃至整个混沌灵缈界残破的天地，都在这一刻……


    骤然凝固！


    时间，停止了流动。


    唯有那团混沌火种，在静止的时空中……


    开始了一场无人知晓、也无人能够想象的……


    终极涅槃！


    锤影敲落。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甚至没有能量波动。


    但在那凝固的时空核心，何立那团燃烧的混沌火种，却“看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一幅幅画面，一股股洪流，一场场……轮回！


    那不是简单的记忆回溯，而是将他从诞生至今，所有经历过的、选择过的、遗憾过的、执着过的每一个瞬间，如同被无形巨手从时光长河中强行捞出，剥离了时间的连贯性，打碎了因果的链条，变成无数独立而鲜活的“时光碎片”，然后——投入一片无形无质、却仿佛能焚尽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时光之焰”中！


    第一幅画面：蓝星都市，高楼林立的办公室，熬夜加班后疲惫不堪的自己，对着电脑屏幕上冰冷的代码，眼神空洞。


    时光之焰卷过——画面中那个身影开始燃烧，不是肉体，而是那份“平凡”、“庸碌”、“对命运无力”的迷茫与倦怠。火焰中，身影扭曲、哀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何立感到意识虚影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根植于灵魂深处的东西被强行剥离、烧毁。那是属于“前世”的烙印，是束缚他认知的“凡人枷锁”。


    第二幅画面：混沌灵缈界初开，自己盘坐于新生世界核心，引导混沌祖气，开辟山河。周围，苏清寒、林薇薇、月琉璃……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带着信任与期待。


    时光之焰卷过——画面中，那些信任的眼神里，开始浮现出怀疑、恐惧，甚至……背叛！苏清寒的剑指向自己，林薇薇的阵法将自己困锁，月琉璃的毒丹喂入自己口中……最终，新生世界在背叛中崩塌，自己道基尽毁，神魂俱灭。


    “不——！”即便知道这是煅烧心魔的幻象，何立仍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与愤怒。那是他内心深处，对背叛最深沉的恐惧，对守护之责最沉重的压力。


    火焰更加炽烈，将这些恐惧、压力、乃至因责任而产生的“掌控欲”与“猜忌心”，一一焚烧、淬炼！


    第三幅画面：冰墓星域，面对萨隆的隔空意志，自己冒险引腐化之力入体，引爆时空奇物。


    时光之焰卷过——画面中的自己，没有“盘”之印记的及时相助，引爆失败，时空奇物反噬，自身被腐化之力彻底吞噬，化作一尊比腐化怪物更可怕的混沌魔头，亲手将苏清寒、云瑶，以及整个混沌灵缈界，拖入永恒的腐化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