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主楼外，数十上百位府兵尽数出动，将寂玄团团包围。


    寂玄立在原地，手执一柄贪生剑，神情冷峻，周身皆是凛然的杀意。


    而他的身后，是大片倒在地上哀嚎不断的府兵。


    其余府兵见状，只觉肝胆生寒，忌惮不已。


    他们那么多人，竟都拦不住这少年，在这少年面前，他们仿佛跟群蝼蚁一样不堪一击。


    打又打不过，放又不敢放，府兵们只得各自横剑护在身前，做出防御状，慢慢后退。


    眼看快要退进主楼里了，府兵中的首领心生焦急，用眼神示意，朝旁边人下发进攻指令。


    可收到指令的府兵全身都抖得厉害，哪敢动半分？宁愿违背指令也不敢再对少年出手。


    那少年修为不弱，加之又有神剑在手，已经打趴了他们好多弟兄，这种情况下再冲上去，那不是存心激怒少年，找死吗？


    然而有胆小的就有胆大的，总有人想要立功，想要富贵险中求。


    一壮汉咬咬牙，猛地挥起大刀，“啊啊”大叫着冲出人群，朝寂玄砍去。


    寂玄连贪生剑都不用抬，一直等在原地，直到刀离近后，这才单手挥开大刀，一把扼住壮汉的咽喉。


    谁也没想到，看着魁梧有力的壮汉，仅仅一个照面就变成了少年手底下的一只小鸡仔，做着徒劳的挣扎。


    所有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再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少年，壮汉的脖颈就会被对方“喀嚓”一声，轻易折断。


    他们还是低估了这少年的实力。


    “少侠……饶、饶命……”


    壮汉的眼中终于充斥起了对死亡的恐惧，心里头已经悔得连肠子都青了，他就不该这么自不量力。


    就在他吓得两股战战之际，少年掐着他，倏地一用力，拉他至近前。


    这一拉近，壮汉毫无准备，迎上少年那双阴戾的眼眸，被里面折射出来的寒芒攫住心脏。


    “苏禾在哪？”少年问。


    壮汉茫然。


    苏、苏禾？难道是那位获得了魁首的苏姑娘？


    壮汉快哭了：“我、我不知道啊。”


    他连苏姑娘的面都没见过，哪会知道人在哪？


    可这话一出，事态不妙了，少年的面容陡然阴沉下来，变得越发森寒，手指也更是越来越用力。


    这少年，是真的会杀了他！


    壮汉顿时心凉半截，痛苦的窒息感迫使他双眼控制不住地向上翻白。


    死亡阴影笼罩。


    “住手！”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道清脆的喝止声宛若天籁般降临。


    苏禾快步跑到主楼大门口，正好瞧见外面寂玄对人动手的一幕，吓得赶紧出声。


    寂玄听到苏禾的声音，一双寒眸这才微微颤动一下，里面的光景如春回大地般。


    他下意识松开壮汉的脖颈，赶忙偏首看去，只一眼便见到了苏禾。


    苏禾来到主楼门口后，脚步并未停歇，而是继续满脸焦急地跑下台阶。


    望着苏禾匆忙朝他奔来的身影，寂玄眉间不禁浮现起一抹喜悦之情。


    看来师尊也是同样在担心他的安危。


    他抬起手，动身上去相迎：“师尊……”


    然而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苏禾的衣角，苏禾竟从他的身侧擦了过去。


    苏禾第一时间上前查看已经瘫倒在了地上的壮汉。


    “道友，醒醒，快醒醒！”


    苏禾动手推一推壮汉，可壮汉始终双目紧闭，没有半点反应。


    不会是死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苏禾吓得手指都颤抖起来了，慌忙去探壮汉的脉息。


    好在这一探，片刻后苏禾松了一口气。


    壮汉的脉息还在，只是昏过去了。


    她忙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粒师姐留下的丹药，塞进壮汉嘴里，以保住他的性命。


    做完这些，苏禾再让旁边上来几个人，把壮汉扶下去好生休养。


    “师尊，他们有没有伤你？”寂玄几步来到苏禾身边，扶住苏禾，急切地问道。


    苏禾垂眸睨一眼寂玄搭在她胳膊上的手，神色淡淡地将那只手抹了下去。


    “没有，他们没有伤我。”


    比往常稍显疏离的语气，寂玄听出来了。


    他握了握紧那只方才被师尊抹下去的手，这是师尊第一次拒绝他。


    “师尊可是生气了？”


    生气了吗？


    苏禾也说不好。


    寂玄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才对旁人出手重了些，她若为这生气，便有些不识好歹了，只是她也害怕，杀戮的滋味一旦尝过，会像魔鬼一样从寂玄的心底滋生出来。


    她不希望寂玄变成那样的人。


    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个中缘由还是得另寻机会，好好跟寂玄谈谈。


    “师尊没有生气。”苏禾笑着说道，伸手去握寂玄的手。


    寂玄反手抓住苏禾：“我这就带你走。”


    他一手牵住苏禾，另一只手上贪生剑再度显现，面对后方大批围上来的府兵，将苏禾护至身后。


    想要离开，一场恶战怕是避免不了。


    苏禾没办法，只得向寂玄解释道：“寂玄你听我说，我真的没事，城主她并没有想要伤害我们的意思，这其中有误会。”


    且这些府兵也都是无辜的，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必要为难他们。


    “都住手！”


    又一道喝止声传来。


    绯岚在菡月的搀扶下，脸色苍白地赶到，看见主楼外面两方对立的一幕，只觉得眼前发黑。


    绝对不能再让事态变得更严重。


    她忙忙挥手喝退府兵们：“你们都先退下。”


    府兵们得了令，这才维持着防御的状态，小心谨慎地后退。


    “抱歉，手下人做事冲动，让二位受惊了，我已在堂中命人备好茶点，还望二位能进来一叙。”


    说罢，绯岚侧开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寂玄没应，只低头看向身侧的苏禾。


    苏禾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拉着他动身进主楼里去。


    主楼厅堂，侍女们倒茶的倒茶，端点心的端点心，将寂玄跟苏禾奉为座上宾。


    苏禾也趁着这间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寂玄解释一遍，包括城主需要寂玄的血入药，医治弱症。


    她本以为寂玄听了这些，会扭头就走，谁知寂玄什么反应都没有，好似在听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这叫苏禾有些拿捏不准他在想什么。


    “师尊希望我怎么做？”寂玄忽地转头问苏禾。


    苏禾愣了下。


    寂玄这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苏禾摇摇头：“你不必听我的，全凭自己的意愿就好。”


    毕竟身体是寂玄自己的，愿不愿意放血救人，也得他自己拿主意，旁人怎好做他的主？便是师尊也不行。


    既如此，寂玄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放下茶盏，起身就往堂外走去。


    ·


    一个时辰后，天光已经大亮了，苏禾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百无聊赖地数着头顶上方某棵大树的树叶。


    数到自己都忘记是第几片了的时候，耳畔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


    苏禾腾地起身看向来人。


    “怎么样？城主她没事了吧？我们可以走了吗？”


    “嗯。”寂玄应声，抓起石桌上的包袱。


    这一抓，苏禾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寂玄手腕上缠着的一圈纱布。


    白色纱布上渗出一层浅淡的血迹。


    寂玄看着不近人情，可内心深处终究还抱有良善之心，为城主放了血。


    “小玄玄，你受着伤呢，我来拿吧。”


    苏禾迈开小碎步追上去，一边往城主府外走，一边垫脚去够寂玄手里的包袱。


    但寂玄这气人的家伙好像要故意逗她玩似的，她绕去左边，寂玄就把包袱递到右手，高高举起，她绕去右边，寂玄又递到左边。


    苏禾哭笑不得：“你个幼稚鬼！”


    “是，师尊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哎呀你别闹了，快给我，小心扯着伤口。”


    “不要。”


    少年少女笑闹着离去的画面远远地映入楼上绯岚的眼帘。


    “主子，就这么放他们走吗？”菡月皱着眉头问。


    要知道那位少年的身份……


    “少尊不愿继位，便由他去吧，不过菡月你记住，有关少尊的身份，今后一定要烂在肚子里，绝不能透露出去半分，即便少尊没有继位，也永远都是我们妖族的王。”


    “是，但菡月不明白，仙门百家那边不久前已经放出消息，证实一百二十年前苍龙族没有勾结魔族，相反还帮着敛心剑尊共同封印妄幽，是他们仙门百家误会妖族在先，愧对妖族，这个时候若少尊站出来，定能一呼百应，为何……”


    绯岚却是摇了摇头：“妖族的重担太重了，少尊他有权利选择去过怎样的人生。”


    就像一刻钟前，她恭敬地跪在少尊身后，请求道：“少尊，如今您是这世间仅存的苍龙族血脉，只要您对外宣布身份，妖族定当归顺。”


    可少尊只是淡漠地整理了下手腕上的纱布，留下三个字：“没兴趣。”


    而后决绝地离开了。


    比起登上高位，当妖族的王，少尊似乎更喜欢陪在那位苏姑娘的身边，做一名小徒弟。


    罢了，不管怎么样，她会永远守住妖市，守住城主府，等待某一天少尊改变主意。


    这些事情苏禾全然不知，自离开城主府后，她连走路都飘飘然了。


    这手里有钱就是好啊。


    “小玄玄，我想吃那家的糖糕。”


    “哎，前面的糖炒栗子也不错。”


    “哇哇糖葫芦！小玄玄，快付钱！”


    被迫在后面拿东西付钱的跟班寂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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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终于买够路上吃的干粮了，苏禾拉着寂玄进了一家成衣铺。


    现在手里有钱，是该再捯拾两身新衣裳了。


    苏禾大手一挥：“来，小玄玄，随便挑，看上哪一套师尊给你买。”


    原来当霸道总裁的感觉这么爽啊。


    寂玄也是很给面子地选了一身：“就它吧。”


    一套浅蓝色，矜贵雅致的仙衣。


    “哎哟公子，您眼光真好，这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老板娘乐呵呵地上来奉承。


    可苏禾傻眼了，揉揉眼睛，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这风格……


    “怎么？师尊心疼了？”寂玄似笑非笑地看着苏禾。


    苏禾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你怎么会喜欢这个风格？”


    这个风格适合林清舟，适合庄行，唯独放在寂玄身上……怎么有种大灰狼披羊皮的阴鸷感？


    苏禾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寂玄好似看穿了他的这位小师尊在想些什么，步步靠近苏禾：“莫非在师尊眼里，这颜色林清舟穿得，庄公子穿得，唯独弟子穿不得？”


    苏禾哪敢说话啊？怂怂地缩成一团，只得赔笑道：“穿得穿得，我徒弟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咋样都好看，嘿嘿……”


    呵，是吗？


    苏禾眨眨眼睛，错开寂玄的目光，对边上的老板道：“老板，结账！”


    “好嘞。”


    呜呜，怎么感觉今天的寂玄怪怪的？


    算了，不跟他计较。


    出了成衣铺的门，苏禾琢磨着接下去该找人打听打听，这妖市有没有传送阵了。


    结果寂玄冷不丁告诉她：“不用问了，我打听过了，妖市没有传送阵。”


    唉，果然是这样吗？那没办法了，只能先离开妖市，去外面找找了。


    此时天上的日头已过午时，待到彻底踏出妖市地界，更是又过去半个时辰。


    苏禾一路走一路从乾坤袋里拿张舆图出来对照路线。


    对照着对照着，她的眉头慢慢锁起来了，叹气道：“玄啊，就算是离我们最近的镇子，也还有老长一段路，天黑前我们怕是到不了了。”


    这就意味着今晚要露宿荒野。


    寂玄跟在苏禾身后，默了默道：“不必麻烦，弟子可以带师尊御风。”


    以前他身上有伤，难以御风，但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和休养，体内的血灵芝已被尽数炼化，伤势早已好全，修为也迅速增进，外加御风本就是他们苍龙族天生就会的技能，例如鸟类会飞一样，是以对他来说，不过抬抬手那般简单。


    可苏禾有另外的顾虑：“不行，绝对不行，万一你御风了，真身被人发觉怎么办？”


    她再傻也能想到，万一寂玄的真身暴露，定会引起整片九州的哗然。


    “师尊……不希望弟子暴露真身？”


    如此也好，他本就不想去继任什么妖尊之位。


    “当然不希望了，你想啊，你们苍龙宝宝浑身都是至宝，龙骨、龙血、护心鳞，无论哪一样问世，都将免不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寂玄，师尊现在就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千万不要低估人性的贪婪，知不知道？师尊不希望你变成一只坏龙宝，但也更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苏禾埋头，苦口婆心地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浑然未觉身后的寂玄停下了脚步。


    待到说完，苏禾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寂玄没跟上来，忙忙回头看去。


    身后，寂玄静静地立在一小片树荫底下，深遂的漆眸里照不进一丝光线。


    “师尊，想不想要？”他问。


    苏禾被问得愣住，一时没明白过来寂玄话里的意思。


    寂玄勾了下唇，一步步地上前来，走近苏禾。


    “龙骨、龙血、护心鳞，师尊难道……不想要吗？”


    低沉婉转的语调，犹如鬼魅般缠上苏禾的耳畔，勾得耳畔几根碎发划过她的下颌，冰冰凉凉。


    “我不要。”


    什么？


    “寂玄你听好了，你的任何东西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走正道，行正事，给我老实地修炼。”


    至于别的，她不是原主，她从来没想过要从寂玄的身上得到什么。


    只是让人生气的一点是，寂玄居然会这么问她，这分明就是心里对她存了疑。


    “师尊……”


    “是，我以前是对你不好，可我真的知道错了嘛，我很努力地在改了啊，难道就还不能给别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了吗？我没有想到，原来在你的心里，对我存了那么大的疑心，我、我不想理你了！”


    苏禾越说，心里头越觉得委屈，眼圈都忍不住泛红了。


    她以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一点点地把感化值拉上去，哪怕寂玄现在对她说不上有多少好感，也总不至于把她当仇人，结果……


    越想越气。


    苏禾跺跺脚，转身气哼哼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