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你能在襄城平安长大，可是你及笄时，你那不做人的爹又来了，还要把你带走。”


    “你同你母亲一样，太过单纯，拗不过你，你还是去盛京了。”


    “老太太早已经遇见了那些结局，他怎么可能会真心护你？定是要害你的。”


    “老太太我那个生气，一个两个都往盛京去，我故意不让你大哥二哥他们往盛京去信，本以为你收不到信会着急，就会送消息回来，可老太太是左等右等，依旧是一封不回。”


    “我当时就想，你怕是凶多吉少喽，与其传来的是死讯，不如没有消息。可他们不知啊，我就诓骗他们，不许同你联系，此后襄城再无一封书信去往盛京。”


    “又是一模一样的结局啊，老太太只得再次腆着脸与徐家当家人说明，当时的玩笑不作数，柳家会从其他方面帮助徐家。”


    “徐家父子俩被柳家接连戏耍，打了人家两代人的脸面，他们恨我们，恨我们柳家啊。”


    “是我太老了，都老糊涂了，本以为人就算再坏能坏到哪去？哪曾想，那天杀的，徐家小子竟给我们下毒！毒的毒死，没毒死的又要残忍补刀！”


    “老太太我当时忧心你，那碗粥只尝了一口，意识尚且还在，眼睁睁看着那伙流寇将我柳家残忍杀害，独留我老太太被好心人救走苟活于世啊！”


    “从始至终，都是我老太太的错了，这么多条人命，都该我背啊。”


    “好孩子，从始至终，你都是受害之人啊。”


    陈老太说了很多，说到最后气血上涌，止不住咳嗽。


    “如果有人该死，那合该我一人，为何要这么多无辜之人受苦受难啊，我可怜的柳家上下，还有那崔家满门。”


    林和韵静静望着陈老太，太多信息她一时间捋不明白。


    可为何？死掉的都是无辜之人，那些杀人放火者逍遥法外，甚至升官加爵？


    “若非还要将这一切昭示出去，不然我陈老太有何脸面苟活啊？”


    陈老太站起身来，走到林和韵身边坐下，“韵韵，告诉你这些，是不想你被束住了，你这孩子，打小心性就大，可去了一趟盛京，回来就变了个人一般，这般心思细腻，怕是夜不能寐，午夜梦回还在自责吧。”


    陈老太长叹一口气，“这世道如此，是世道的错。”


    “好孩子，想开点。”


    林和韵伸手捂住眼睛，撑着头，“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要干什么才能对得起他们，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


    柳家众人，周子奕，不管是谁，全都死了。


    那些能够证明她存在的人，都在一点点离开。


    “好孩子，累了就睡会，明天再想。”陈老太杵着拐杖起身，拍了拍她的发顶，颤颤巍巍往门口走，“这么多天没睡过一个好觉吧。”


    “可以好好睡一会了。”


    陈老太走到门口，顿住：“对了，我见过那个孩子，他很好。”


    林和韵手中汤勺捏不住落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


    等映翠推门进来时，她还干瞪着双眼发呆。


    映翠打了温水，沾湿帕子给她擦去脸上污渍，将人扶到床边，“小姐，映翠守着你，小姐不怕。”


    “小姐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林和韵侧身翻过去，背对着她，合上眼，眼前的画面却无比清晰，那一张张她永不能忘却的面容，都在静静看着她。


    “映翠，我怕......”林和韵颤-抖的声音闷闷的。


    她真的好怕，好怕她一觉睡醒，四周只剩下她一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逐渐被忘却。


    再无一人能记起她。


    映翠贴上去，凑近林和韵轻拍她的肩头，“映翠在，小姐别怕，这里是长香山庄，是......在襄城外面呢，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到小姐了，很安全。”


    “小姐别怕，安心睡吧。”


    许是映翠的安抚起作用了，又或者是此地莫名安心，林和韵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可她竟然真的睡了个安稳觉。


    甚至一觉醒来，连梦境也不清晰了。


    她坐起身来，映翠不见了踪影。


    林和韵赤脚下了床，推开窗往外看去，格调高雅，是他会喜欢的布局。


    屋内点了安神香，香灰很厚，还在燃着，她凑近辨认出是襄城独有的桂花香。


    “小姐，你醒来怎么不唤我？”映翠端着换洗的衣服推门进来，“这都深秋了，地上凉，小姐还是要穿上鞋袜。”


    林和韵蜷缩着脚上了软榻，冲着窗外呼吸着新鲜空气，“无事，刚好醒醒脑子。”


    “对了，我之前交代你的事情，我画的那些图纸可都还安好？”


    “小姐交代的事情我自然是放在心上，小姐现在要看吗？我去取来。”


    林和韵摇摇头，“不，是徐兴文当时偷了一些，我怕他们会借此从襄城北上。”


    “若是起了战争，恐怕就不是一家的性命了。”


    “云恒有说太子在哪吗？把我的图纸全给太子送去吧。”


    若是能帮得了一些，也不算是枉费了周子奕的一片苦心。


    “事变以来，太子早已经返京了，如今更是在路上，不能暴露位置，恐怕联系不上。”


    “那就算了。”林和韵道，她本想着将图纸顺手给了太子，可若是不方便，那也只能寄希望于他们本就有更加详尽的布防图，不需要她这些。


    “小姐......”映翠犹豫着开口，凑得近了一些，“小姐，你......还好吧？”


    她嘴笨不知道如何安抚自己小姐，可她能感觉出来，小姐越来越沉默，像是又建起了一道墙，将自己隔离开来，再不许任何一人靠近。


    哪怕是她，依旧走不进去。


    原来走进去的那人，已经......不在了。


    “小姐若是不喜这里，等你养好身子，咱们可以去其他地方。”


    这里的一切，小姐看到都会想起他吧。


    “映翠......”林和韵长呼一口气，“有的时候，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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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得上天在捉弄我，可这世上比我不幸的人太多，就我这点苦痛来说又算不上什么......可是，我还是想问，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珍惜之前的所有？”


    映翠挨着林和韵坐下，给她披上外衣，“小姐，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道错了，这是你说的，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出一份力来改变这世道，你说，要救世，才能救人。”


    “是吗？”林和韵似是轻笑，“可是，救世何其难啊，难得离谱。”


    “从前我竟妄想与天争，真是......”


    “不！不是这样的！”映翠打断林和韵的话，“可那些人，确确实实因为小姐改变了，他们会记得小姐的善举，多年后，他们的子孙依旧会记得小姐，因为有小姐的支持，他们才能在饥荒灾年再一次度过劫难，迎来明天！”


    “我嘴笨不会说，可就是这样的，小姐若是不信，可以修书前去询问，我信这天下，还是顾念人情的，小姐，你就是在救世啊！”


    林和韵看向映翠，“真的吗？我还能等到海晏河清，万事长宁的那么一天吗？”


    映翠郑重点头，“可以的，小姐，映翠陪你去看。”


    “好映翠，还好有你。”


    林和韵不喜出房间门，总是卧在窗边贵妃榻上，支着脑袋看院落景色。


    她抱着纸张写写画画，笔墨有限，难以画出三分像，只能用苍白的文字记录下那些几乎隐于日常的平淡点滴。


    战争倒是没起来，徐兴文同乌青央在襄城自立了，而老皇帝对此事倒是只字未提。


    对于百姓来说，不管谁当家做主也都要讨生活，襄城大门又开了，同以前并无分别。


    而徐兴文依旧发了疯一般在找她，甚至下了通缉令，她抱着暖手炉听映翠说这些的时候，就连襄城都要落雪了。


    “往年襄城是不会落雪的，今年倒是冷得很，小姐还是把窗子关上吧。”映翠进门掸了掸身上的落雪，伸手要去关窗。


    冷风被隔绝，屋内总算暖了一些。


    林和韵这些日子总是没力气，整日也不出门，最喜欢开着窗吹风，用她的话说，醒醒脑子。


    “小姐，这两日盛京怕是要来消息。”映翠欲言又止，可还是告诉她了。


    林和韵没有多大兴趣，“若是太子有什么事情，让他直接同云恒商议吧，不必经我同意。”


    “盛京”两字隔了太久，如今听来，倒是有点遥远了。


    窗被关上隔绝了视线，林和韵将手中书册合上搁在案边，起了身往床榻走去，“我睡会儿，晚饭不必喊我了。”


    这些日子她变得嗜睡，也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那个人，哪怕身边所有人都默契不提，好像之前所有，都是她的一场假想梦。


    如今这里，处处安宁温馨，像她曾经预料的那样，除了，没有他。


    也只有手中册子上，是她留住的最后一点影子。


    周子奕，你当真在骗我......不是说好了，哪怕到了阴曹地府，也要爬着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