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佛花(1)

作品:《负尽狂名十五年

    花胜白看出他在为玄灯担心,主动与他攀谈起来:“姜谷主应当不常礼佛。”


    姜别顿了顿,承认:“确实不常。”


    花胜白于是轻轻笑了一下:“其实佛门讲话玄乎其玄,但道理却很通俗易懂,不管玄灯大师如何,你就当他自有因果就是。”


    “这不是他的因果,”姜别蹙眉,“我或许可以救他,但他为了……与他无关的人,主动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


    “姜谷主医者仁心。”


    姜别固执地摇头:“不是的……”


    花胜白沉默了一会,忽然说:“姜谷主,你此刻的痛苦,才恰恰是对玄灯大师这份善念最好的回响,别辜负它。”


    这番话像雪山融水一样缓缓淌进姜别紧绷的神经,姜别闭上眼,沉沉呼了口气。


    花胜白说得对。玄灯点燃自己,不是让他在悔恨里度过余生的,姜别依然难受,却因这段开解而有了呼吸的余地。


    “……多谢。”


    “不必谢,”花胜白笑着说,“你和无归对我来说没什么两样,都是小屁孩。”


    “……晚辈有十几年没被人叫过小屁孩。”


    花胜白眨眨眼:“不好意思,冒犯了。”


    姜别摇摇头,他没觉得冒犯,反而心里那沉甸甸的阴霾终于散开一点。


    “您进去看看玄灯大师吗?”姜别问。


    “先不了,”对方的目光落在姜别发白的脸色上,“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你托无归带给我的那封信,帮了大忙,”花胜白说,“若非你传信告知药方,我也不至于这么快察觉,原来竟是长公主在幕后做推手。”


    姜别眼睫微动,并不意外:“果然是她。”


    “你如何看透的?”


    “说不上看透,”姜别道,“圣人中毒颇深,且缠绵难除,多半是有人日复一日都用微量毒物来毒害圣人,有可能是圣人的枕边人,也有可能是他最信任的长公主。”


    听到这话,花胜白的表情突然闪过一丝很淡的悲伤,快得像烛火跳了一下,姜别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姜别静默片刻,才道:“恕晚辈直言,您与长公主,还有圣人之间,恐怕不是朝野上下这般简单。”


    花胜白洒脱地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承认:“没什么复杂的,我们三人年少时结拜,曾放言要共取九州江湖,如今该病的病,该退的退,九州山河只能留给小妹来取了。”


    姜别:“您退隐……是因为圣人吗?”


    花胜白却答非所问:“姜谷主可知逐鹿之约?”


    所谓逐鹿之约,也就是公开比武,不为恩仇只为胜负,败者则必须封刀断鞘,再不能踏足武林。虽然无纸无墨,但一约既成,便是赌上了自己的尊严,绝对不容反悔。


    姜别略有耳闻。


    花胜白便道:“我与他比武,输了,就这么退了。”


    姜别觉得奇怪:“您和圣人比武?”


    花胜白侧眼:“小姜谷主这么问,是觉得我不该赌这个,还是觉得我不该输?”


    “皆非,”姜别犹豫,“我只是……觉得您不会输,至少不会输给那样一位锦衣玉食的贵人。”


    花胜白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否认,只不过笑容比起之前稍微淡了一点,浅浅挂在面上。


    佛寺的一角种着桃树,此时开得正好,浮云散去,阳光略显炽烈,一阵风吹过时,落花刚好拂过花胜白的身侧,画了个旋,最终落在了菩萨跟前的蒲团上。


    “你说对了,我不该输。”


    花胜白忽然开口,半是调侃半是认真,“江湖多好啊,自由,辽阔。姜谷主,如果有一天你也有机会挣脱这世间的所有束缚,请你一定要带无归一起走。”


    姜别没想到花胜白会突然这么说,正不知道如何反应,就听见花胜白说:“如今你们四面楚歌,姜谷主可想好下一步的去处了?”


    姜别把一句“好”咽回肚子里,答道:“前有猛虎后有追兵,恐怕只有一条路能逃过他们的追捕。我想去扎纳。”


    花胜白略作思索,道:“扎纳银山与这里相去千里,更有荒漠和陡峰相隔,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有归期。”


    “我还有未竟之事,”姜别说,“我得回来。”


    花胜白不知道姜别口中的未竟之事具体指的什么,但见姜别神情坚定,品出一丝不同来:“是否与你在药方信里托我去做的那件事有关?”


    姜别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已替你办好,”花胜白一脸不会过问的表情,让姜别稍微松了口气,”之前我一直没寻到机会当面谢你不惜以身犯陷替圣人试药一事……姜谷主,多谢。”


    说罢,他一改神色,郑重地向姜别作了一揖。


    ……


    姜别走后,另一道身影悄然落于佛寺之中,正是霍无归。他劲装上还透着血腥气,在花胜白身后几步之遥站定。


    不久前,他刚结束一场恶战。


    曹炎在平仙渡外布下了不少人手,他意识到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这一路回京一定不太平。他不能让赵澄落入曹炎的手中,就不得不多跑一趟,护送赵澄回京。


    花胜白听到了他的动静,却没有回头,只慢悠悠地说:“我猜,你是来辞行的。”


    霍无归一怔,嘴唇抿得平直。


    花胜白这才转过身来,正色问道:“你真要护送太子回京?”


    霍无归颔首。


    “那你这一趟回去就不可能不惊动赵清宵,你可想好了?”


    霍无归再次颔首。


    花胜白神色复杂,盯着他看了一会,“你知道长公主会如何对你。”


    霍无归犹豫片刻,复而颔首。


    “你真的想好了?”花胜白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你应该知道自己之前行事太过高调,恐怕已经失去了继续做杀手的资格。赵清宵固然器重你,但她也不可能放着影门的门规于不顾,当真活着放你离开。按照影门门规你必须要卸任,然后让你的师妹师弟们亲手将你处决,又或者你将他们全部反杀,杀出一条生路。也就是说,你只要回去,就不得不在自由和信义,生命和忠诚之间选一样。”


    霍无归眼神微动,显然是听进去了,但过了会,还是摇了摇头。


    ——我必须要回去。


    他用手语告诉花胜白。


    花胜白张了张口,显然想再劝:“无归,其实自由也没那么远,你只需要放弃一些东西……你完全可以就这么跟着小姜谷主一起走的。”


    其实霍无归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却倔强地摇头,依旧打手势道:“我会和他一起走,但这一次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比你的生命还重要?”


    霍无归点头。


    ——是。


    花胜白没辙了:“你是真犟。”


    反正霍无归心意已决,从来也没人能改变他的决心,花胜白也就不再白费口舌了。


    “都走吧,你走了,为师也走!”花胜白道。


    霍无归起先以为花胜白在说气话,后来才意识到他在说真的。


    花胜白:“看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霍无归就问他走去哪里。


    “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花胜白一展袖袍,“反正以后影门是影门,皇宫是皇宫,都再与我没有瓜葛,小子,你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了。”


    他站在这里,满心满眼都是江湖。


    霍无归心知他去意已决,这皇宫早已耽误了他太久。于是他“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花胜白静了一瞬,道:“倒也不必伤感,我们师徒缘分还没到头。”


    说罢,花胜白袍袖轻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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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力虚虚一扶,一股柔劲便将霍无归从地上托了起来,“起来,为师再教你最后一招!”


    霍无归还未反应过来,花胜白脚底一扫落花,掀起一层花潮,人如惊鸿游龙,下一瞬已在半空。


    “扬风,荡意,气沉,意破!”


    他和以往那么多年一样以身示招,趁霍无归不注意,在他后心狠狠一搡,推得霍无归往前一个踉跄,下意识反手回招。


    一人示范很快变为两人拆招,花胜白每出一招则沉喝一句,是在教霍无归如何防守,也在教他没有兵器时怎么才能在高手对决中取得杀机。


    师徒二人过招如长空惊风,侠骨留香,快得眼花缭乱,带着花胜白深深的期许,点到为止。


    “学会了没,小子!“花胜白声朗如钟,“人生在世走一遭,有人在前方等你,开落不在花,去留不在人。愿你此去功成有时,四海为家!记住!莫归!“


    桃树的枝端搭在佛寺的墙头上,蜿蜒指向遥远的天地。


    霍无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片花海之中,他所拜之处已再无人影,


    -----


    玄灯大师圆寂于四日之后的清晨。


    彼时姜别就在无名寺,已经哭到失声的明无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看了姜别一眼,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无措又可怜。


    姜别走过去,轻声问他:“其他寺的法师们…知道吗?”


    明无呆滞地摇了摇头,嘴巴哆嗦着张开,又好像不知道要说什么似的。


    “没事,“姜别安抚地在他背后拍了拍,“我找人来替大师下葬。”


    “你、你别走……”明无拦住他,吸着鼻子道,“没有人替师父做法会……”


    “你是他徒弟,你来做就行。”


    “可我不会啊……”明无又要哭了,“师父还没教我呢……”


    姜别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你别哭,你先告诉我,做法会都需要什么?”


    但这话说的有点晚,明无已经哭了起来,而且他一哭就没完,一个字都说不出,姜别无法,又不忍就这么放着不管,便只能去问苏籍。


    好在苏籍这小子是个百般通,几乎没什么是不知道的,半天之内就东张罗西张罗地集齐了所有需要的东西。


    镇上的人得知玄灯圆寂,纷纷要来送大师一程。


    这场法会朴素又庄严,仅仅只有明无一个小沙弥唱经。


    镇民们凑齐了素果清斋,又帮着简单打了佛龛,里面封着玄灯的法体经过荼毗后留下的骨舍利。


    “其实按玄灯大师在禅门的造诣来说,是理应被授法谥的,”苏籍说,“要建塔安骨,还要举行四干九日法要,就算讲究清净素雅,也不至于这么……”


    ——寒酸。


    姜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苏籍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他们两个这会正一起排在上香队伍的最末尾。整个无名寺第一次挤满了香客,院子里的香炉已盈满了香柱,明无则抱着那方佛龛孤零零地坐在佛像跟前。


    入们从他面前路过又离开,没有人去安慰他,只在退出宝殿时不忍地回头多看一眼。


    算起来,明无大概也就十一二岁而已。他明明还是个孩子,但自从遁入空门之后,好像就不再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孩子了。


    出家人不能贪嗔痴怒,没有大喜大悲,佛经教他四大皆空,所有人对明无的关心也都止乎于礼。没有拍肩、拥抱这些最简单又直接的安慰,最终他们只能双手合十,郑重地朝这位饱经苦难的小沙弥行一道佛礼而已。


    “有朝一日,我定会为玄灯大师报仇。”姜别收回目光。


    “佛门可不讲究这些,”苏籍转而道,“但我也想把那个姓曹的给——”


    说着,他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姜别却说:“这个仇非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