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不渡(1)
作品:《负尽狂名十五年》 休整过后,二人启程西行。
姜别有意避着霍无归,一路上相顾无言,两人骑马并驾时他又总能感到一道视线从一旁投来。
对于山洞里发生的那些,姜别一直不知道如何正视。
意外是事实,情动也是事实,最让姜别不解的是,从始至终他非但没有感到半点厌恶,反而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摸不准的情绪,夹杂在极其复杂的怨气里,以至于他每次看到霍无归那骑在马背上的背影时都有点牙痒。
……干脆毒死算了。
姜别慢吞吞挪开目光。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骑马赶路,走了几天,来到一座稍显破败的寺院外。这座寺庙没有匾额,外围的墙漆剥落,门把上也生着铜绿,看来人迹罕至。
姜别翻身下马,朝那无名寺走去。
推开门,院里空无一人,唯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道。
香堂正中跪着一个瘦矮的小沙弥,头上点着戒疤。听到动静便回过身来,约摸十岁出头的稚嫩面容上显有讶色。
“小师父有礼,”姜别客客气气地作揖,“我二人偶至此处,前来问一问路,上一炷香。”
那小沙弥把姜霍二人来回打量一番,也站起身来,端正地行礼,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香炉香烛在那边,两位施主自便。”
说完,他平托着手掌,示向一处。
“多谢。”姜别笑道,朝小沙弥所指之处看了一眼。
因为学医的缘故,姜别向来不信神佛,而且久居山中也不清楚这些佛礼,所以他一时没动,霍无归却率先朝那长明灯台走去。
在路过姜别时,霍无归脚步稍停,正好挡在姜别面前,隔开了小沙弥的视线。
姜别抬眼,低声问:“干什么?”
霍无归看了一眼烛台,又看向他。
姜别:“……我也要拜?”
霍无归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姜别抿了下唇,双眉也浅浅皱了一下。
姜别为人随性,几乎不会勉强自己做不愿意的事。他本该是要拒绝的,又不知为何竟什么都没说,真跟着霍无归一并奉了香油功德,再挨着他一起点燃了两道长明灯。
烛火跳跃,相依相惜。
姜别转头,“之后呢?”
霍无归递给他三柱线香,引着他往那庄严的宝相前走去。
之后,姜别学着霍无归的样子跪在蒲团上,一套叩拜之后把香插进香炉,很快站起身来,回头一看,发现霍无归还跪在那里,双手虔诚合十,再次深深叩拜下去。
姜別挑了下眉。
怪事。
做他们这行的人居然也信佛。
信仰真有这么大威力?
姜别突然好奇起来,仰头去望那尊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从这个角度,他眼有菩提,余光又可以看到身侧跪着的那满身杀障的人。
那人就这么沐在微尘之中,头颈低垂,无声地祈祷什么,又或者是在求讨佛祖的宽恕。
他的眉眼和往常每一刻都不同,兴许是因为这里是佛堂,那深邃到略显阴鸷的面容都温和起来,姜别第一次发现他原来也可以有这么无害的一面。
这片刻的寂静里,微风骤起。
姜别收回目光。
小沙弥在他们身后躬身站着,姜别走过去,拱手道:“不知能否请教小法师上下?”
“小僧法号明无。”小沙弥双手合十,依旧拢着下巴。
二人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香堂里格外突兀,似乎是怕惊扰了霍无归,姜别总下意识往他那边看。
见霍无归的背影岿然不动,姜别才收回目光。
“明无法师,”他笑着重复道,“我二人方才进来的时候发现这寺院竟没有匾额,不知是何缘由。”
明无道:“原本是有的,是师父当年说‘名乃俗累,不要可也’,便把匾额摘了去。”
姜别:“你师父……是这里的住持?”
明无点点头:“他法号玄灯,在这里好几十年了。”
“那这座寺庙原本叫什么?”
“不记得了,”明无回忆着,“我皈依佛门那会儿这里就没有名字了,后来镇上的都叫这里无名寺,偶尔也有人来求佛缘。”
姜别看他年纪小,皈依佛门的时间也不会久,便没再追问下去,“镇?离这里近么?”
“不远的,”明无回身看了眼门外,“两位施主若要借宿的话,从这里往西走个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看见官道了。”
姜别方才只顺口一问,没打算真去,只笑道:“我们一路走来都没见到人烟,没想到这地方还有个镇子,当真是明珠蒙尘。”
明无也笑了,不怎么好意思地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我们平仙渡这里是荒凉点,师父说早年还是很热闹的。”
姜别一怔:“平仙渡?”
不就是苏籍他娘的家乡?
“是啊,”明无见他神色有异,问,“施主听说过?”
“……略有耳闻。”
闻言,明无又说了句什么,思绪乍起的姜别没听进去。他本无心往人多的地方去,但冥冥中又觉得这一趟非去不可。
——如果苏籍也从此路过,得知这地方叫平仙渡,他不可能不去他娘亲的故土一探究竟。
思绪间,只听一连串金属磕在地上的声音,姜别倏然回头,发现这声音是从佛像一侧的空门后面响起来的。
一息过后,走出来一位拄着禅杖的老沙弥,年逾花甲,双目发浑,长须花白,走起路来却步步生风。
“师父。”明无躬身行礼。
原来他就是那为玄灯方丈。
姜别不清楚佛门中人讲不讲究俗世的这些礼节尊卑,正要学着双手合十,却见玄灯的那根禅杖在路过霍无归时停了。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似乎广纳了这世间所有的沧桑疾苦。
姜别眉尾一跳。
只见玄灯深深吸了一口气,单手竖在胸前,继而沉叹一息,干瘪的双唇动了动。
“这位施主,眼有风雷。”
闻言,明无显有讶然,轻轻“呀”了一声。
姜别问:“这是什么意思?”
明无的表情古怪,犹豫了一会,问道:“那位施主是做什么营生的?”
姜别:“唔……”
明无:“杀生门,那位施主罪孽不浅!”
姜别不解:“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他须得诚心向佛、长年苦修,才有可能求得大圆满!”
姜别皱起眉:“他方才不是点了长明灯?”
“那怎么够?”明无睁大眼,“他犯下了杀孽,就只能日日行善,以求佛祖宽恕。师父平时不会说这些的,你们可千万莫要辜负我佛慈悲。”
姜别沉默一息,再问:“那要怎么行善?”
明无想了想:“首先,他不能再杀生了。”
“……设若有人要杀他呢?”
“那也是他要受的果和要赎的罪。”明无又想了一会,笃然道。
“荒唐,”姜别不咸不淡地嗤了一声,“倘若人家提刀来见,他还得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不成?就不能是你师父看错了?”
明无立马摇头:“我师父早己高悟,他不会看错的。”
“是吗?”姜别故意扬声,“我等行医救人,一路义行至此,何来杀孽一说?”
这道嗓音明澈,带着一种少有的尖刻语气,苍老的玄灯方丈和霍无归一并回过头来。
玄灯久久注视着姜别,良久,才释出一叹:“这位施主济世救人,慈舟渡厄,种的是善因,得的是善果,功德自是圆满。而这位施主??杀人造业,种的是恶因,自然要受恶果。善恶自有因果,不同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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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强求不来。”
这段话称不上晦涩,姜别听懂了。
意思是说,他是他,霍无归是霍无归,不能相提并论。
姜别无意识攒了下拳,正要开口,却见明无点着头,感悟道:“是了,二位还是分开好,一个向善,一个向恶,走得都不是同一条道,早晚要成彼此的业障。”
姜别陡然侧目:“你说什么?”
明无一怔,不由咽了口口水:“小僧又没说错?…”
“荒谬!菩萨渡人还要挑人渡,还谈什么我佛慈悲?”姜别冷笑,“我看小法师修为尚浅,六根不净,说话还需再掂量三分。”
明无脸色一红,但他确实出家不久,还未戒嗔,当下便瞪圆眼睛梗着脖子道:“我确实没说错,他一个杀生成性的人,你在我这里护着他有什么用?佛祖说诸法缘生、业报分明,你再如此执迷不悟,就被他拖着一起下地狱——”
“明无,慎言!”
禅杖敲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嗡响。
小沙弥悻悻住口。
霍无归大概是没想到姜别能和一个十岁小孩吵起来,很快起身走过来,站在姜别前俨然一副保护的姿态,也是告诉姜别没必要和小孩子动怒。
姜别也不是不知道这个理,他懒得再和出家人争黑白,不屑于再辩驳一句,只恹恹道:“我们走。”
说着,拽了下霍无归的袖口。
霍无归看着那只手,无声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而去,身后又响起玄灯那耋老苍阗的嗓音。他说了一连串偈语,大概是在训斥明无出家人不该嗔怒,更不该说那些恶毒的话。
明无起初还虚心听着,后来愈发委屈,扁嘴道:“弟子本就没说错!”
玄灯一磕禅杖:“愚痴!”
“师父罚我抄经我也要说,他轮回十世都洗不清他身上的杀孽,来这里就是脏了佛前清净——”
他话音未落,只听半声风响,三根金针擦着稚嫩的面容而过,直冲佛前那三柱香而去!
玄灯眼神陡转,浑浊的眼中精光乍现,手持禅杖凌空一拂——
只听三声叮啷,金针散了一地!
一切发生在刹那!
几乎在同一时间,霍无归身影一闪,甚至没有思考,在玄灯抬手的一瞬间已经心随意动,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将姜别揽到身后,高大的身躯将姜别挡得严严实实,方才还安静沉稳的双眼此刻戒备隐现。
明无愣住了。
“师父……?”
玄灯没有理会这个小弟子。他身上磅礴的内力出而复收,捋着长须,隔着霍无归问道:“施主为何行此渎佛之举?”
“佛不渡他,又何必受我们敬的香?”姜别讥讽一嗤。
未料玄灯却笑了:“你断了这几柱香火,强行干预他的善缘,他方才在佛前许下的愿可就都不算数了。”
姜别没想到还有这个说法,微微一怔。
“我……”
他下意识看向霍无归,却发现霍无归的身形则骤然绷紧。
“……抱歉。”姜别说,“我没想那么多……”
见霍无归抿唇不动作,姜别又问:“你怎么了?……生我气了?”
霍无归则摇摇头,不知是不是错觉,耳根竟攀上了一抹很难发觉的红。
姜别还要再问,他却猛然转身,拽着姜别的手腕就往外走。
姜别被这么一扯险些跌倒,正不满着,却听玄灯朗声大笑:“你横加因果,岂知自己亦成因果?”
姜别一边去掰霍无归的手一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机不可泄露,你自己问他便是!”
玄灯雄浑的笑声响彻宝殿。
姜别最烦这些人故作高深地说话说一半留一半,一转过头来正好看见霍无归绷得极紧的下颌线。
……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