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问心

作品:《夫兄

    池青道很了解她。


    他清楚她的口味、爱好、颜色,发呆的小习惯。


    但大哥哥总有很多事情要忙,大多数时候沉默寡淡,理智到没有感情。


    朝夕相处的对话里,他能叫出她每个朋友的名字、喜好、来历。


    “他们都对你不错。”所以用不着他出手收拾。


    李希夷讶然,“那张张呢?不会张张你也认识吧?”


    她一直以为大哥哥是小仙男,不问世事呢。


    池青道默然,忍不住有点挂脸。


    张张是李希夷部族里的富户,一直很喜欢李希夷,也经常示好。


    一个男子对女子的心思,男子最清楚不过了。


    “他配不上你。”


    “啊?他只是人比较好,哈哈他的梦想是劫富济贫,他自己就富……”李希夷沉浸在自己的笑话里,笑个不停。等她转过脸,看到身侧池青道铁青的脸,吓了一跳。


    这已经不是挂脸足以形容的了。


    李希夷知道他生气了,干干笑了两声,“哈哈,不过他最近也不怎么找我玩了,可能忙……”


    池青道恐怖的脸色,倏然一松。


    他眼中划过一丝心虚。


    看来他威胁张张还是有用的,张张也没有说出去。


    池青道咳了一声,“小时候都玩伴是这样的,渐行渐远很正常。”


    一句话把此事揭了过去。


    “微微?”


    李希夷应声望去,却发现身边人的眼眸,变成了灰金色。


    蓦地,她心脏猛地停跳一下。


    “你说,新婚夫妻要交换戒指,代表相互承诺,永远在一起。”


    他将戒指推到她指根。


    “阿……野。”


    天旋地转。


    她人在祝融氏之墟,一层坚冰一层火。


    看见池星野在烈火寒冰间跪着哭。


    李希夷跑过去,“小野,你怎么活过来了?”


    活过来?


    对啊,池星野死了。


    死于魔兽之口。


    脖子上有一圈巨大的非人齿痕。


    扑通。


    跪着的池星野,停止了哭泣,有什么从肩颈处脱落,滚了出去。


    头?


    李希夷下意识追过去,越跑越快,手疾眼快地捡起那头。


    她低头看向手中。


    是阿野。


    睁着眼。脸上有被人踩踏过的纷乱鞋印。


    魔兽的牙齿,嵌入在腮骨,她好用力地拔,拔不出来。


    别别别。


    李希夷从噩梦中醒来,她揉揉眉心、风池穴,醒醒神。


    她看了眼房间,池青道不在,应该是出去参加夺宝赛了。


    不知他什么时候把她从隐界中带出来的。


    胸腔窒闷。


    李希夷发了半晌的呆,


    她好像梦到了很多东西,很乱很乱,强烈的情绪还起伏在胸间。


    只是自己怎么努力回想,都回想不起来。


    缓了许久,李希夷整理好头发,下床。


    脚边被什么碰了一下。


    她看过去,是个箱子。


    诶,什么时候放在床边的,是池青道的衣箱吗?


    李希夷蹲身,下意识打开了已经开锁的箱子。


    箱盖翻倒过去,绞锁声里,扬起一阵不重的灰尘。


    扬尘后是李希夷无比诧异的面容。


    “这是……”


    她一样样拿起箱子中的东西。


    她的画像,叠了一小沓,笔触很细腻严谨,从笨拙到纯熟,画像上的她,一颦一笑也越来越生动。


    祝由术耗气,箱子里有补气的方子、丹药。


    她曾送给他的折纸千纸鹤,为他缝的练剑护手指的指套,已经用到毛边翻卷。


    ……


    还有一套图。


    俯视的位图,陈设亦勾勒出细节,上了彩绘。


    这房间在春山别苑,是一间特殊的房间,明显是她的喜好,无一处不可爱,还特意伪装成了帐篷屋。


    帐篷屋外还要设洞天景,抓一些牛马回来,放在湖边养。


    图上写写画画,显然改过不少次画稿,在边边角角的小字备注里,她找到了熟悉的字迹。


    池青道的笔迹。


    [嗯……此处待定。


    她夏天喜欢吃冰西瓜。


    可以加个冰鉴。]


    李希夷执图纸的手,疯狂颤抖起来,止都止不住。


    池青道,强大的无情剑传人,百年内入化神后期的剑修天才。


    居然会保留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


    好像他把他最重要的一切,都放在了这个小小的箱子里。


    还有很多很多,他没有送出去的礼物。


    标着“微微的生辰礼十一岁”,


    “微微的生辰礼十二岁”,


    “微微的生辰礼十三岁”。


    ……


    印灵在李希夷手腕处的法印里,看得更近。


    她读出了图纸上的起草年岁日期。


    印灵惊道【这不是……你刚重生不久的时候吗?】


    静默。


    李希夷的呼吸停了一瞬。


    隐界、特殊的房间、那些已经错过了的、来不及送出去的礼物。


    池青道,他早就准备好了她在春山的住处。连隐界都一并准备好了。


    他早就想把她接回仙山。


    远在她蓄意接近池星野之前。


    这些笔迹新旧不一,甚至在她与池星野暗度陈仓时,池青道还在设计着她未来的住所。


    他没有想给她相看。


    他只是……不想她和自己的弟弟情深意笃,直到无可挽回。


    “大哥哥。”


    那十年,池青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都已经接受了。


    她用第一辈子的命,第二辈子的释然,强迫自己接受了。


    那只是利用,只是逢场作戏。


    李希夷霍然起身。


    她转身跑到过道,夺门而出。


    一路下楼,路过客店柜台时,又刹步回转,“夺宝赛什么时候结束?”


    掌柜的一惊,看看更漏,“还有两刻钟。”


    “谢谢。”


    李希夷奔出客店,在拥挤的人群中,跑向夺宝赛的现场。


    帝燕城夺宝赛,今日是上午八进四,下午四进二。


    池青道的实力,她不担心,但还是怕骤然联系他,会影响他比斗。


    可李希夷等不及了,她要一个答案。


    一个确切的、不再有谎言的答案。


    咚咚咚。


    脚步声与心跳声一起重叠。


    李希夷握紧那卷图纸,一直跑一直跑。


    这么多年了,大哥哥没有变,全然如昨,温柔而狡猾。


    他像蹲在麦田里的狐狸,每天都会守候,但又随时可以离去,对麦田里的农人,他从来不说一个爱字。


    农人:“要来我家吗?”


    狐狸又毫不留情地离去了。


    跑啊。


    风啊。


    风吹过李希夷的脸,仿若那日在将措湖边。


    风也是这样,穿山过水,拂面而来。


    将措湖。


    她在湖边“咳咳咳”的清嗓子,笨拙地练习表白的腹稿。


    一遍遍地推翻重来。


    “不对,大哥哥,我其实……”


    “咳,青道哥哥,有点冒昧,你不要生气。”


    “不对,咳咳,我喜欢你!啊……太直白了。会把人吓跑吧。”


    懊恼的少女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那是她自己。


    跨越时间的长河而来。


    与帝燕城奔跑的“李希夷”重叠。


    奔跑的步伐越来越缓慢,吃力,胸腔如拉风箱,李希夷听见耳中自己呼吸的回想。


    连眼前也因涌出的泪水而模糊起来。


    她像草原的鸟,飞向自己向往的天空。


    飞到力竭。


    身边帝燕城的光景、行人全如飞布掠过。她无暇注意。


    李希夷想,她为什么会喜欢池青道。


    为好看的容貌,一见钟情不假,那是最初相见的时候。


    等池青道伤好以后,在草原安了家。有关他的来历,也渐渐在部族间传开,传到李希夷耳朵里。


    他是个仙山失势的剑修,墙倒众人推,他被驱赶至此。


    李希夷心里起了怜惜,怪不得大哥哥看起来那么冷漠。


    于是,她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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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去看他,一头热地关心他,和他聊有趣的事。


    日复一日。


    李希夷也算和池青道熟悉起来。


    她发现,和大哥哥混熟以后,大哥哥就像一盏烛火。


    池青道说,把她当朋友。他总在朋友最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很少说话,冷冰冰的,但是恰到好处地给她煮热奶茶、擦眼泪,拍拍肩,带她出去散心。


    三言两语,他能找到症结所在。


    “事情本身只是事情。”


    “是你的心出问题了。”


    池青道教她转念,却又很温和的哥哥姿态,不曾批判她,不曾说过一句重话。


    大部分时候,池青道是一个完美的温柔大哥哥。


    偶尔,他只对她露出幼稚得像孩子的一面。


    “李微微,我很难哄的,哄不好的。”


    会惹来李希夷腼腆的笑。李希夷会窃喜地安慰他。


    等她不知不觉与池青道感情越来越深厚时,


    李希夷又发现,池青道的城府很深。


    他宛如一座倒置的冰山,海平面之下,有她触及不到的东西。


    深埋的,阴暗的。


    他这个人就像魔渊,一层又一层,冷的、热的、混沌的。


    令人想探索。


    令人无端着迷。


    等李希夷反应过来,已泥足深陷,想逃也来不及。


    上一世,李希夷随池青道回了仙山,她发现,不同于池青道的名字,他并非月亮,而其实是太阳。


    池青道要照耀的人太多了。比起被驱逐到陌洲,他在仙山炽手可热,要忙的事很多,要帮的人很多。


    他会在空隙间加急处理好。而后回春山来陪她说话,陪她解闷,关怀她有什么想要的。


    寒伤如何了,想奶奶了吗,有没有人欺负她。


    体贴周到,无一处让人不适。


    认识他十年,李希夷从没有见过他红过脸。


    情绪总是稳定的。


    对她一向包容没脾气。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无情剑道。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因为无情剑,如果只是因为……


    李希夷是李希夷。


    她是特殊的呢。


    “砰”的。


    疾奔中,李希夷撞到什么人,被迫停下,身体都撞疼了。


    那人拉了她一把,“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撞痛了?”


    李希夷皱着眉,忍住痛,“我没事。对不起,是我跑太快了。”


    她边说话边绕过面前的年轻男子,继续原本的线路。


    从头到尾,她都吝啬抬起头,看一眼面前的男人。


    男子望着她的背影远去。


    这是个很英俊的男子,肌肉贲张,雄姿英发。


    一头红色的短发,像张扬的火焰。在一望无际的漆黑原野上燃烧。


    浅褐色的双眸里,却有截然相反的静气。


    风骨峭峻,此时更难掩落寞。


    他动了动嘴唇,想开口说什么,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只痴痴地望着那道白色的女子背影。


    女子漆黑的发随奔跑在后背起起伏伏。束发的红发带飘逸扬起。


    男子扫了眼李希夷前往的方向,是夺宝赛的赛场。


    他翘了翘唇角,笑意苦涩。


    是去找兄长的吧。


    他垂首,看向自己的掌心。


    宽大的手掌里,有一段,断掉的红发带。断口是被人从一段长发带上切下来的。


    因他偷偷跟了她许久,守候了许久,这截红发带,就被他握在掌心太久。


    被他掌心渗出的汗水打湿。


    如果李希夷回头,就很容易认出,这截揉皱的红发带……


    曾结在雪山晶窟的小红门上。


    可李希夷看不到了。


    男子眼睁睁看着她奔向自己曾经的兄长。


    “不需要了……”他喃喃。


    男子握拳,拳头生火,火焰迅速包裹了发带,将其烧成灰烬。


    这猝然的拳压,让帝燕城某些行人驻足一观。


    “拳修啊,真少见。”


    男子恍若未闻,转过身,漠然汇入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