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作品:《扑朔

    鸩穿梭在京城的巷子里,她熟稔地隐匿着自己的行踪,又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


    有的身上带着股柴火味儿,应当是卖炭的。还有用稻草裹住小腿的,定是要去做什么粗活儿。而那些面色苍白,连左顾右盼的力气都没有的人,只怕是要留在这个冬天了。


    自鸩成为林长亭的侍卫那一天起,她便养成了这个细致入微的观察习惯。她原本甚少感怀,可许是与苏玉淑朝夕相处的时间长了,耳濡目染之下,竟也无端地生出几分柔软悲悯。


    京城对她来说,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鸩落脚在一处高楼的房檐之上,这里是他们约定好的碰头地方。在这处飞檐下藏着整个京城的风景,只要她想,她便能看到任何地方——


    只是她除了任务,从未真真正正地走到街上去过。


    “今日怎得想起叫我?”


    鸩懒得回头,她只是叹了口气:“我说过,再这样出现在我背后,我就杀了你。”


    “这话你说了多少次了,可哪次你也没有真的动手。”正一笑笑,大咧咧地坐在房檐上,丝毫不在乎还透着湿润的青瓦。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抛到了鸩的手上:“给你。”


    鸩稳稳接住,竟是个秀气的牛皮袋,还带着几分温热的气息。


    “这是什么?”


    “我家娘子酿的酒,嘿嘿。”正一拍了拍自己从不离身的酒袋,“陈酿,今年没出多少。就分给你们尝尝,剩下的我可要自己留着,连少爷我都没舍得给呢。”


    “多谢。少爷向来只喜欢眉寿酒,你这个……他怕是也不会收。”


    “诶,此言差矣。”正一突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他将酒袋举到鸩的面前滔滔不绝道,“我娘子的手艺,那可是满京城挑不出第二个。那宫中法酒库的手艺都未必能及我娘子一半,那少爷也未尝不会喜欢……我娘子那真是,才貌双全又贤惠持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娘子,我上辈子定然是做了什么大好事,才得以配给娘子……”


    正一一提起娘子,那算是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能从早说到晚都不带重样的,那眼睛里闪烁的光,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鸩听着他絮絮叨叨,从娘子的酿酒手艺说到她晨起描眉的姿态,又从她煮的羹汤到她缝补衣衫,脸上竟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笑意如惊鸿一瞥,很快便漾开,又迅速敛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说吧,今日找我,定不是为了听我夸我家娘子。”正一终于歇了歇,灌了一大口自己的酒,咂了咂嘴才看向鸩,“是不是苏大小姐又要些什么?”


    “我要皇宫巡防图和香药库、尚药局的位置。”


    鸩这一句话,惊得他险些没拿稳酒袋:“你要那东西做什么?你要闯宫?”


    “我只是去偷……”鸩偏移了目光,看向一旁飞脊上站岗的瑞兽,“我去借点东西。”


    “是苏大小姐要你去偷东西吧?”正一冷哼一声,“我可跟你说,最近宫里暖房正丢了株栀子花,太后和圣上正发脾气呢。你若是这个时候潜进去……”


    “我自有分寸,你只说你有没有便是了。”


    “啧,你这性子还是这么犟。”正一挠了挠头,脸上的嬉皮笑脸淡了几分,“巡防图我倒是能弄到,尚药局和香药库的详图也有。不过,你得告诉我,大小姐究竟想借什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失手,别说你我,就连少爷都得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鸩沉默片刻,她知道正一的顾虑并非多余。


    可她此刻只愿倾尽所有来满足苏玉淑的心愿,只因她始终无法忘怀,当她们谈及那片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时,苏玉淑那双湿漉漉亮晶晶的眸子——


    “大小姐在准备太后寿礼,她想要宫中的秘方,再看看有没有比较特别的香料。我不会被发现的,若是真有什么意外……”她略略一顿,“我知道怎么处理自己。”


    鸩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没有起伏,也没有迟疑,就像是随口提起晚餐要吃什么那般稀松平常。她的神态中察觉不到一丝波澜,仿佛生死这样沉重的话题,在她眼中也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与选择一碗面或是一盘菜并无任何分别。


    正一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劝说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太了解鸩了,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二更天,院中等我。”


    “多谢。”


    鸩没有回头,她只是轻轻收好那只酒袋,身影便如一片被风卷起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滑下高楼,融入了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正一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酒袋又猛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但他却不知自己究竟在烦些什么。


    他们这帮人……生来不就是做这些事的吗?他们见惯了别人的生死,也早已做好了偿命的准备,可却为何,他开始不愿见到自己人白白送命,更不愿去想朝一日也许与爱人天人永隔。


    正一凶狠地摇摇头,他又狠狠灌了自己两大口酒,他试图不去管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让自己重新回到正轨上——


    可……什么才是正轨呢?


    鸩也找不到答案。


    待她回到苏府时,日头已过晌午。鸩见苏玉淑不在大堂,便径直去了后院的制香房。磨碾的摩擦声透过窗棂清晰地传入耳中,她推门而入,一股浓郁却不呛鼻的混合香气扑面而来。


    各色干花、药材、香料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木架上,井然有序。制香师傅正戴着细布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一些晒干的花瓣研磨成粉,苏玉淑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花粉,神情专注得很。


    “大小姐。”鸩轻声唤道。


    苏玉淑这才发现鸩不知何时进了香房,她忙放下手中的小铜铲,脸上漾起笑意:“鸩,你回来啦。”她用指尖捻起一点刚磨好的梅花花粉,将手凑到鸩的鼻尖,“你快闻闻,这是前些日子新制取的。


    京城地气好,今年冷得又早,这梅花用上好的犀木烘干再研磨成粉,不管是入妆品还是做香盐,都能是味好香料呢!”


    见她如此热情,鸩也不忍扫兴。虽说她对这些一窍不通,可还是顺从地凑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抽动鼻子,那花粉的香气便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气息清雅冷冽,带着冬日特有的洁净,竟让她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微微舒缓下来。


    鸩不自主地揉了揉鼻子,老实说道:“很香……好闻。”


    “是吧!”苏玉淑得意地扬起下巴,像是得到了夸奖的小狗,“我打算用这个和之前窖藏的茉莉花露调和,再配上些安神的药材,看看能不能做出一种既清冽又温柔的味道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一个小巧的玉瓷碗,用银匙舀了一点透明的茉莉清露进去,又小心翼翼地加入少许梅花粉,用银匙轻轻搅动着。


    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落进来,在苏玉淑专注的侧脸上铺展开来,为她本就白皙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她微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神情既认真又充满期待,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与眼前的香料对话。


    鸩静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苏玉淑。尽管她对调香制香一窍不通,却能从对方每一个细致的动作、每一次凝神思索的表情中,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对美好的执着与热忱。这种近乎虔诚的投入,让她也不由得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专注与宁静。


    “鸩……要不还是不要去了。我再想想办法,兴许宁逸王和茵茹那里能有些什么线索。”苏玉淑没有抬头,她依旧认真地进行着手中的活计,可她的语气却充满迟疑,“我实在是不想让你去冒这个险。我……我不想你出事。”


    “我答应的事,就不会反悔。”鸩的语气轻得像飘忽的雪“这些事,我轻车熟路。大小姐不必替我担心,少爷养着我们,我们也自当以命相报还。”


    苏玉淑手腕忽而一顿,指尖力道失控,不慎压飞了桌上那只盛满干花的藤编篮子。霎时间各色花瓣纷扬四散,如蝶翼般轻盈飘落。


    鸩赶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接,却只捞到几片轻飘飘的碎瓣。


    苏玉淑看着满地狼藉,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鸩,声音夹杂着颤抖的愠怒:“我只想你们都好好的,林长亭定然也是如此。没有人生来就应当是工具,你们会哭、会笑,会疼会难过……


    还说什么以命相报,我们早就是过了命的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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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了,不是吗?”


    “大小姐……”鸩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我只能是少爷……和您的属下,我们有着云泥之别,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大小姐,您先忙吧,属下告退。”


    鸩说完,便微微躬身,转身快步离开了制香房,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她一般。她的脚步急促,衣袂带起的风钻入身体,刺骨的冷。


    苏玉淑僵在原地,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鸩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道宛若天堑正横亘在二人之间,那是名为身份的鸿沟。


    她原以为,二人同为女子又志趣相投,定能义结金兰,椒花颂声。


    可那些散落一地的花瓣,同纷乱而无助的心情一样,曾有多绚烂,现在就有多狼狈。


    她缓缓蹲下身,一片片捡拾着地上的花瓣,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寒意顺着指尖的皮肤一路蔓延,知道彻底冻结她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怅惘。


    制香师傅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怔,却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帮她收拾着满地狼藉。


    “您先去前面忙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大小姐,您多保重……”


    随着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很快归于安静,只有灶台上的甑冒着泡,发出些“汩汩”的声响。


    苏玉淑缓缓站起身来,然而眼前却倏然蒙上一层黑雾,令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她慌忙稳住身体,伸手扶住身旁的桌角,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那束插在瓷瓶中的梅花干枝。


    粗粝的树杈摩擦着她的手心,细微而清晰的刺痛反倒令她清醒了不少。


    她总以为自己只要做得足够多、足够勇敢,那么像鸩和茵茹这样的女子就会同她一样,渐渐挣脱枷锁,成为扭转这片不公命运之人。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那身份之别的观念早已如烙印般刻在她们身上千年之久,哪里是单凭她一腔热血就能轻易抹去的?


    她只觉得自己闯得头破血流,可这还远远不够。千百年来的桎梏,她不承认,也不想顺从。她只身闯荡北地归来之后,感悟到的便只有一件事——


    未到青云终是客,既凌绝顶始为仙。


    纷杂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没头没脑地涌进她的脑海,层层叠叠的忧虑与回忆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完全淹没。苏玉淑只觉得头脑中一片杂乱无章,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碰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只有让这双手动起来,专注于眼前的动作,她才能不滞涩于迷茫,暂时摆脱内心的煎熬。


    她重新拿起那只温润的玉瓷碗,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碗壁时,心神稍微安定了几分。她将散落的梅花粉小心翼翼地归拢到碗中央,又取来澄澈的茉莉清露,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苏玉淑转身走到存放着香料的柜子前,望着密密麻麻的格子,各种药材和香料的标签令人眼花缭乱,这庞大的选择令她感到一阵窒息,仿佛所有的出路都被这些格栅封锁。


    她几乎是本能地爬上架子,踮起脚尖在层层格架间搜寻,怀中不自觉地抱满了一味味香料,沉甸甸的重量反而让她感到些许踏实。鸩苏玉淑发了狠地研磨着,手中的磨碾几乎快要冒出火光,银匙在玉瓷碗中飞速搅动,尖锐的摩擦声不断剐蹭着她的耳膜,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碾碎在这方寸之间。


    她的动作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每一次发力都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愤怒与无力都彻底摧毁。


    汗水早已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眉眼此刻也染上了几分执拗的红。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余晖透过窗棂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散落一地的花瓣与香料粉末上,更添了几分孤绝的意味。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磨了多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直到手腕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直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到难以名状的香气,她才缓缓停下动作。


    碗中只有一团颜色暗沉、质地粗糙的混合物,她失败了。


    苏玉淑原本想要倒掉它,却在倾倒的最后一刻停住了手。她怔怔地望着那件失败品,在那团扭曲的形状和焦糊味儿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