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进考场
作品:《莽撞人》 太阳还未彻底从地平线升起,是以天空仍然一片昏暗,只是依稀有些白光。
脚步声和车轮声频繁地传来响动,来来往往的学子们匆忙地站到县衙门前。
清早的空气很是寒冷,不少人穿得少,立时开始跺脚。
“人已经不少了,”文凤霞今儿个不让于萱草驾车,她坐在驴车上,亲自驾着长工,把车停到县衙不远处。
于萱草方才就撩起车帘在看,她看着乌泱泱的一片人,没忍住倒吸一口气:“怎么这么多人!”
其中大多数以男学子为主,女学子寥寥数几。
文凤霞也是头一次见这么热闹的场景,窄巷里不少马车和驴车通行而过,因为衙门的小吏在指挥交通,穿行时并不堵塞。
马车和驴车一辆接着一辆。
“不许久留,送完人赶紧走昂!”
礼房的小吏在巷子口挥手赶人。
文凤霞连忙问:“这位大人,学子们如何进场啊?”
“放心吧,只要按时去礼房报了名的,都能叫到考生号,你们快写动作,不要挡住其他人。”
小吏挥挥手,示意他们快离开。
于萱草只好跳下驴车,文凤霞给她掖了掖袖口和领口,叹口气:“你去吧,娘晚上来接你。”
“知道了。”
这样的告别不只有母女俩有,多数来送行的家属们都不放心地交代着什么。
“想不起来蒙也要蒙上去!”
“进了考场别紧张,咱们第一次下场,也不求一次就中,尽力就行。”
说这话的是十五岁小童的父母。
还有许多年岁大的学子,或拎着书箱单身前来,或由家人接送,一时间冷空气里都是热闹的人气。
“开始唱名——”
见时辰到了,项百龄肃穆地抬手止住下方的交谈,勒令诸学子按照户籍地排序站好。
文凤霞将驴车停在县衙远处,从驴车上颤颤巍巍站起身,小长工听话地没有乱动,只是昂着脖子向学子们所在的方向瞧。
文凤霞眼神不好,但好在距离不算特别远,也能看清于萱草的身影。
女孩儿穿着暖黄色的棉袄,身量欣长,在人群里很是显眼。
她高高朝文凤霞挥着手,脸上扬起一抹笑。
文凤霞见状,也挥挥手,心里松了口气。
旁边马车上的妇人掀开车帘,注意到这一幕,搭话道:“嫂子,你家是个姑娘?”
文凤霞笑着点头:“是,今年头一回下场。”
妇人身边坐着自家男人,她撩开车窗的帘子,闻言来了兴致:“年岁几何了?读了几年书?”
身边的男人拉了下她,妇人没应,依旧眉眼灼灼地看向文凤霞。
文凤霞觉得此话问得冒昧,只是淡淡道:“只是略略读了几个月而已,算不得出挑。”
那妇人本是想打听文凤霞的事儿,没想到被不疼不痒顶了回来。
“为了区分同名同姓的考生,本县此次唱名会在姓名前加上户籍地,诸位学子务必凝神,不要分心错过自己的次序。”
项百龄沉声道。
周遭黑压压一片的人头,是清水镇这些年来考生最多的一次,好在礼房已经事先更改过考场布局,不怕坐不开,更不怕有人作弊。
于萱草站在清水镇的户籍规划区域,前后都是男子,与她站得远。
她穿着鹅黄色,打眼得紧,这时候忽然有人兴奋地叫她。
“萱草!萱草!”
朗画和莫采薇在后面小声喊,疯狂朝她招手。
众学子也跟着回头看,就见是几个女学子,有人眼中划过好奇,也有人觉得不屑。
于萱草和她们隔着几个人,见状就从自己位置和后面的那个男学子换了一下。
三人站在一起,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南致知他们呢?”
于萱草抻着脖子找,这才在队伍的大后方找到他们。
“他们来得晚,哎呀,今儿早我差点没起来,听说里面不好上厕所,我连水都没敢喝。”
三人聚在一起你说一句我说一句。
“......清水镇永济巷,女,于萱草——进场”
于萱草听到自己的名字,立时走到项百龄和礼房官吏面前。
项百龄打量了她一眼,并没有避讳,直接问:“准备得如何?”
见状,底下的诸位学子都看向于萱草。
于萱草尴尬极了,但还是长揖道:“不敢托大,尚可。”
“好好考,府城的学政还在等着你。”
项百龄抚着胡须,笑呵呵道。
于萱草心中一惊,但也大受鼓舞:“学生自当勉励。”
说罢,接过项百龄手中的考生条,一位小吏看着她在腕上打过结,核对过姓名和户籍,这才放其入内。
“我想起来了,是于萱草!”
“什么?这女子怎么了?”
“哎呀,你个白痴,你忘记我们之前传阅的文章是谁做的?”
“我们学堂的夫子说过,这小女子的文章已经送到府城过了明路,怪不得县太爷不避嫌,原来是上头打过招呼。”
有的人则嫉妒:“这跟舞.弊有什么区别?”
“人家自己文章做得好,但也要看能不能考中,考不中一切都是白费工夫。”
如此,众人心里那股微妙的不平衡感才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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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于萱草拿着考生号进入考场的小径,有两名女搜子命她脱下外衫和内衬。
“兜里可装东西了?吃食也不允许带的。”
“没有,什么都没带。”
于萱草没有惊讶,在被木板围起来的简易小屋中脱了衣裳。
片刻的功夫,她左脚踩在右脚上,感觉浑身都在打颤。
两名女搜子确认她身上并未有任何作弊的物件,又仔细搜过她的衣裳里外,才叫她穿上。
“你可以进考场了。”
“是。”
于萱草忙不迭接过衣服,直呼寒冷,那两名女搜子见她冻得像猴子一样,也见怪不怪。
凤阳本就比其他州府更冷,二月在户外脱得溜光水滑,多冻一会儿就生病了。
但男学子和女学子都有这个流程。
于萱草通过搜查,便快步在考场的路上排队,她前面是几名男学子,同样面色青白一片。
见众人都冻得一样难受,于萱草心里反而平衡了。
“清水镇的,报一下考生号。”
来接人的小吏拿出册叶仔细核对一番众人的考生号,让众人按照排序站好。
“跟着我走,一路上不要东张西望,衙门里到处都是官兵,若你们有作弊之嫌,会直接抓入狱中。”
那小吏语气生冷地呵斥道。
众学子便立马低下头。
终于进了考场。
于萱草大大松了口气,坐在贴着自己考生号的桌案前,看几个礼房的官员来核对他们的身份和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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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声钟鼓响起,围在县衙外的家属们都知道这是开考了。
人群散作一团,太阳升上来,天空彻底明亮了。
文凤霞在驴车上坐了许久,终于放下自己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想回家,却又心乱如麻的。
“小长工,咱们去吃口热乎的吧。”
文凤霞出门时带了不少钱,便想着去昆仑酒楼吃口暖锅子,喝二两小酒。
旁边马车里的妇人见文凤霞面善,且穿着体面,又驾着驴车,便升起几分意趣。
“嫂子,您这是去何处?”
文凤霞被叫住,没有因为刚才的不愉快生气,只是眯眼笑道:“我姑娘下场,难免心情激动,我这是要去趟酒楼用些酒米,晚上再来接女儿归家。”
“我们一道可好?我家是个半大小子,也不指望他今年就中,咱一道吃上些,就当认识了。”
“我叫罗美兰,嫂子贵姓?”
罗美兰头上还攒着玉钗,笑容满面,行事大气。
文凤霞想着自己一个人倒也无趣,便乐呵呵道:“不嫌生分一道走便是,我姓文,唤作凤霞。”
“行呀,文嫂子,您去何处吃?”
“昆仑酒楼。”
昆仑酒楼可不便宜,罗美兰猜测文凤霞家境不错,脸上的笑更真诚了些。
驴车在前,马车在后,一前一后驶出巷口。
铃铛声顺着风飘远,而县衙之中,随着钟鼓的响起,学子们也开始埋头答卷。
考官们规整有序地分发试卷。
于萱草环顾自己所在的考场,竟是一个女子也没有,她不禁深吸一口气,待试卷放在桌案上,立刻提笔作答。
砚台和笔墨都是礼房准备,也正因此,当初的报名费很是昂贵。
“唰”
“唰”
在场的考生们分到试卷的第一步便是反复翻看,先看看有什么十拿九稳的题目,遇到了便现在答题纸上填写。
但很不幸,今年的考题难度加大。
上来就是两篇策论,其中一篇更是时务策。
往年从来没有上来就考时务策的情形!
众人心中倒吸一口冷气,面色都泛着一股青灰。
因为考试人数众多,主考官项百龄不会只单独镇守一个考场,而是不停地在县衙里轮流巡视。
县尹则分头从另一处巡查,凡是两人所到之处气氛都更为紧张和严肃一些。
于萱草盯着卷面上的题目,心情和其他考生并不一样,她有着前世多次参加大赛的经历,什么难度的题目都见过。
于是,就在众人皱眉沉思之际,那道暖黄色的人影已经开始埋头苦写了。
试帖诗?
要求是写景状物,算是比较简单的一种类型,题目:“赋得‘舍南舍北皆春水’得‘春’字。”
算不得什么难题,只是要抓取关键字。
且官韵必须押在上平十一真部之中,二句和四句还是很好写的。
于萱草首联直接破题——“衡门春水畔......”
试帖诗对学子的文采要求不高,于萱草写诗从来都是应题即可,但她没有着急誊在卷面上,想着下午有时间再仔细改一改。
众学子还在思索的功夫,于萱草已经写完了试帖诗。
“唰——”
因一刻钟过去,学子们自觉时间够用,反正晚上才交卷,此时也不着急,谁料听见了翻页的声音。
众学子:“?!”
谁翻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