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阳台，濮怀玉方才知道宴会并不局限在主厅。


    正是天气渐暖、冰雪消融的好时节，偌大的后花园便在精心的修剪布置之后一同成了觥筹交错的露天雅间，亦有很多人乐意在这里洽谈各项事宜。


    一路找过来真不容易，他们好不容易抵达的闲暇处，结果楼下便是大片大片衣着光鲜的蚂蚁，乍看没什么区别的深色西装可不就是蚂蚁的颜色，手里的香槟则变成竭力运送的大块面包渣。


    这里不会有真正清静的地方，图清静的人也不会到这里来。


    不过，里面仍有显眼的“蚂蚁”。濮怀玉撑着下颚，身体微微前倾。等隗祯用手去挡上半身，她扭过头：“你又以为我要寻短见？”


    隗祯抿唇：“这里的护栏不够高。”


    “还不够高啊。”濮怀玉嘴上如是说，但的确不再模仿不倒翁，试图探索回弹的边界了，“是我们个头太高了吧。”


    其实她只是因为人群中的惊鸿一瞥，想要看到西装男的正脸而已。


    隗祯警觉：“你在看谁？”


    “哦，就是餐桌旁边那个，现在正在给女伴递草莓挞。”濮怀玉连草莓挞的层次都看清楚了，应该味道不错，可惜主厅没有放。但她唯独没看清男人的正脸。


    光从侧脸看就知道，很英俊，尽管濮怀玉不是这种长相的受众。


    陌生男人是跟隗祯风格不一样的、相当硬朗有棱角的相貌，每一处阴影都在极力雕琢鲜明到具有侵略性的男性气息，诠释什么叫西装暴徒。


    而他在谈话间极具张力的一颦一笑，让濮怀玉看了就明白，无论在何种审美观念下，男人都会受女性欢迎。


    这让濮怀玉第一时间想起古早霸总小说封面。高中时代秦紫怡让她念过不少。虽然反套路的故事很多，但霸道总裁男主让女主物理意义上掏心掏肺的桥段绝不在少数，而秦紫怡会说“男主干遍坏事，但确实有性张力，人气比女主高肯定是有原因的”。


    当时她就觉得反感。现在看见男人，濮怀玉莫名地犯恶心起来，靠在栏杆上，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他是谁？”


    隗祯有些不快地瞄去一眼，但也正是看过才知道，那人不会是濮怀玉喜欢的类型，心情倒轻盈了不少。


    “我跟你提过，是樊家的人，叫樊雁舟。”他有些洁癖，自始至终都没有接触过阳台的围栏，哪怕它呈现出很有古典感的象牙色，靠上去会自然地流露出风流与优雅，“他虽然是我在Stanford的学长，但我们向来没有什么交集。”


    隗祯知道，在濮怀玉眼里贞洁大过天。这个樊雁舟，显然被归属于濮怀玉看不起的门类。


    等濮怀玉知道樊雁舟是什么来路，她就不会提起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好奇了。想到这，隗祯总觉得幸灾乐祸，还有点说不出的自傲。


    这种男人……呵。


    “毕竟他的私生活比较——丰富，平时活动不少。”心里已经看不起对方许久，偏偏面上故作体面，好像碍于什么不能说的很明白，隗祯就这样故意留下引人遐想的停顿，“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也没有必要产生交集。”


    濮怀玉：“他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对。“说到交集，我在一场慈善晚会撞见他在走廊吸烟……”


    就在隗祯试图给樊雁舟贴上濮怀玉相当厌恶的老烟民标签时，濮怀玉皱起眉，把没说完的下半句话讲出口，“反正我对这个樊雁舟，莫名有种很恶心的感觉。”


    濮怀玉总觉得樊雁舟笑起来的样子，非常的欠揍，会让她的手痒痒的。


    “对了，你刚刚说什么？吸烟？”


    她换一边脸颊捧着，嘴里嘟囔，“说不定他的烟钱积累到最后，还真够造航母。”


    觉得恶心？行了，OK了。


    隗祯已然放下心。但是，什么叫烟钱造航母？


    他不清楚年轻人的话题，因而询问濮怀玉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不忘慎重而坦诚地阐明自己对军工很感兴趣。


    万一濮怀玉还是个隐藏的军迷呢。


    煞有介事竭力讨好人的模样，怎么会这么讨喜呢。“不是你想的那样。”濮怀玉难得有点耐心，将前因后果向他道明。


    “……所以我刚刚想，这个樊雁舟把抽烟的钱捐出去，说不定真能为国家做贡献。”


    隗祯不置可否：“或许。再昂贵的雪茄，不过是尼古丁混合物而已。”


    虽然他也有珍藏的雪茄盒，法国产的古董款，盒身有鸢尾花的穿珠刺绣。青少年时代的隗祯喜欢亮闪闪的东西，他觉得自己的相貌配得上所有漂亮光鲜的玩意儿。当然，被尼古丁熏黄的牙齿和指尖不被包含在内，所以他从不碰尼古丁。


    “我从来不抽烟，但我有……呃，有关这方面的收藏。”


    “是吗？我大概知道雪茄有很多讲究。”濮怀玉有些稀奇地抬高总是平平无奇的语气，“下次跟我介绍介绍吧。”


    比起躯体的坦诚相见，隗祯显然认为展示私人化的收藏更值得感到羞耻。毕竟前者是为fort彼此，他也很乐fort濮怀玉，但后者有些不太一样，某种意义上代表了隗祯真实的青少年时期。


    无论是公布个人品味供人审判，还是让濮怀玉看看谎言背后真实的“隗祯”，都让他产生了耻感。


    而在这方面，濮怀玉经验丰富。她经常带孩子，有很多孩子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把自己收集的小玩意儿分享给濮怀玉，甚至忍痛割爱无偿赠予。无论是物品本身，还是想要共享的那颗心，都让濮怀玉觉得很可爱。


    “能让你热衷的东西，应该不错。”濮怀玉轻描淡写履行哄孩子教程，教育学这门学问比起特意修读一个学位，果然还是用中学、学中用更高效，“上次在你家没有机会，很多地方没有参观，下次应该不会束手束脚了。”


    隗祯：“你觉得拘束吗？”


    “不是拘束，是当时跟你关系没这么好。”濮怀玉平静地给他插了一把软刀子。


    真是好冷酷的小玉。


    为什么关系能变好，原因很复杂。但里面一定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濮怀玉喜欢温馨的家庭，也很喜欢隗祯的母亲。


    濮怀玉觉得，她推开隗祯的心至少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还有，自己真的不想再体会那种吃了很多很多劣质点心后无水解渴的感受了。


    重新看向楼下的时候，叫做樊雁舟的男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去拿一杯饮料。”


    隗祯问她想要喝什么，被濮怀玉用眼神制止。“你跟我一起去，会被很多人牵绊住，就不能回来跟我在角落聊没营养的话题了。”


    她离开围栏，“所以，我去。”


    回到主厅需要穿过长长的走廊，濮怀玉没走几步，刚刚还在楼下的男人迎面走来，手里拿着两支酒杯，“这位没见过的小姐，要不要喝一杯？”


    “我不喝男人经手的酒。”濮怀玉冷淡道，“男服务生除外。”


    樊雁舟轻笑一声：“那我就请你的男朋友喝一杯吧。”


    他看向濮怀玉身后跟过来的男人。


    “樊先生有何贵干。”隗祯也的确悄无声息出现在濮怀玉身后，手放在她的右肩上，“猎艳如果选错了人，可能会给自己招惹麻烦。”


    樊雁舟不会质疑隗祯这句话的含金量，毕竟近几年隗家确实风头正劲，这一代年轻人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一个赛一个的好使。即便是建国以后的新贵家族，也绝不能小觑。


    早几年，还能说是没几代人积淀的暴发户，如今可不是讲这个的时代了。


    但隗祯这副自视忠贞之家的嘴脸，多少让樊雁舟有些牙酸。“我的眼睛还是很好使的，隗先生。”他皮笑肉不笑道，“您跟这位小姐站在阳台那里，可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啊。”


    隗祯微笑：“樊先生也不赖，让我们小玉大饱眼福啊。”


    樊雁舟一愣。“


    小玉”？这个称呼让他觉得熟悉，就好像谁在他面前浅浅带过，出于保护者的姿态不过多涉及，又因为太喜欢不得不在无意识间屡屡想起。


    因此，他略微正色起来：“我还没问过这位小姐姓什么。”


    “我姓濮。”濮怀玉面无表情，“我可以去拿我要的饮料吗？”


    无须樊雁舟同意，她抓住隗祯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拉着他绕道而行。很霸道，完全没有“你以为你忽略的是谁，是燕京樊家家主”的自卑，只有对高级小甜水的渴望。


    “等等。”


    樊雁舟略一思索，结果人都要跑了，他着急慌忙在走廊和室内的衔接处拦下两人。


    有那么一瞬间，隗祯怀疑濮怀玉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另外一段奇遇。既然她对贞洁烈男的标准不会降低，但介于她被很多人单恋，隗祯觉得多一个樊雁舟也不奇怪。


    濮怀玉只觉得莫名其妙：“你有事吗。”


    “我知道——你的姐姐。”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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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男人好像突然间变成了有些仓促的毛头小子，从通讯录亮出“濮曼吟”三个字展示给她，并且有些期待地看濮怀玉作何反应，“曼曼向我提起过，她有一个很好的妹妹，碰巧跟她一个姓。”


    “所以你叫……嗯，濮小玉？”


    濮曼吟的名字确实是个深水炸弹。她暂且愿意为之驻足：“濮怀玉，怀念的怀。”


    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开始用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心，像饱满的雨水滚过，这无疑是一声隐晦的催促。但是濮怀玉不准备走，既然这人跟濮曼吟有关，她无论如何都要问清楚。


    “你叫她曼曼，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樊雁舟有些神伤：“她……她跟我单方面分手，号码也把我拉黑了。小玉，我想你应该有她的其他联系方式——”


    濮怀玉打断他：“别着急这么叫我，我可没有着急叫你姐夫。”


    她知道濮曼吟目前在沪城工作。她总是满中国地飞，如今事业版图扩大，更没空为了特定的某个人停留。


    濮怀玉从没有要求过她要为自己停留。平心而论，她离濮曼吟已经够近了，比寻常的资助者-被资助者关系亲密太多。虽然，濮怀玉的确有过更亲近的心，兴许她们真的可以成为姐妹呢？这方面濮怀玉总是不容易满足，多多益善。


    但这一念头只停留在“想”上面，她不想真的妨碍这位很好的姐姐。


    “我看到了，你带了女伴来。”濮怀玉用审视的目光看他，“‘让人知道现在是我的空窗期可不行’，嗯？你是这么想的对吧，樊先生？”


    樊雁舟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慌乱，甚至有点施舍的意味：“濮小姐，虽然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私生活，因为这只是个人选择问题。我想我们都是成年人，你也可以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但是，我愿意做点说明，因为你是曼曼的妹妹。比如你刚刚看到的女士是我客户的女儿，我们并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这股成年人的游刃有余，正是濮怀玉所深深厌恶的。所谓成年人的体面，很多时候能够轻而易举盖住很多道曾经很分明的界限，将这种暧昧不清换一种说法，好像就高级起来。


    “你跟姐姐讲过你的想法吗？既然你并不想分手。”


    樊雁舟：“当然，我……”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说明她就是想要拒绝你。”濮怀玉再次平静地打断他，“我刚才还在担心，万一你真成了我的姐夫怎么办。”


    “因为，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就很不好。”


    至于现在？更不好了。


    她最终回应了隗祯在掌心的蹭磨，准备去拿一杯混合果汁，被调成了很棒的晚霞颜色。


    这件事在濮怀玉脑袋里一晃而过，她相信濮曼吟能解决。濮曼吟跟樊雁舟之间的短暂情缘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毕竟樊雁舟皮囊不错，她一时中意倒也正常。


    “谢谢。”


    拿到饮料，濮怀玉先喝一口检验味道，确认无误后对隗祯小声：“你刚刚怎么不拉走我，感觉跟他对话浪费了我人生宝贵的五分钟。”


    “真的这么强硬，你会讨厌我的。”


    濮怀玉鼓了鼓左腮帮：“好吧。”


    事实证明，带隗祯回主厅并不明智，很快便陆续有人来寒暄。濮怀玉甚至看到戚致廷搀着一位跟他有五分相似的老先生走上前。


    这次，戚致廷没有见缝插针对她wink，而是目不斜视，好像一下子变的清心寡欲。


    希望简晟也能学乖，但濮怀玉知道他是个自恋的人，或许只愿意相信她在和不如自己的下等人拍拖，而和下等人拍拖不如跟他藕断丝连，因此更要频繁骚扰。


    果不其然，当晚濮怀玉坐上隗祯的车，还没驶出多远就接到了简晟的电话。


    “我来接吧。”


    濮怀玉把手机递给他。车内隔音很好，非常安静，即便不开免提，濮怀玉也能听得非常清楚。


    “……这样，小简先生，这周末有空吗？我们可以一起吃顿饭，我相信到时候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小玉也会在，小简先生不妨把这顿饭当做你和小玉的最后一次见面。”他落下叹息声，“尽快和你的青春告别吧，别再给我们继续添麻烦了，这对两家人都好。”


    “没有异议的话，周六晚八点。小玉是很有时间观念的人，我不希望出现她等你的情况。”


    “再见。祝你和谭小姐有个浪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