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怀玉的新年没有那么多的超自然色彩，她跟科幻唯一接轨的时候是隗祯作为失而复得的端点彗星一般璀璨地亮相。平常她的生活除了点点温暖，就是翻来覆去的鸡零狗碎。


    比如，陌生电话接通时，对方自称是简晟的姐姐简鋆。她不得不将正在涂画的孩子交给陆乔，并且用口型说“没事”，然后踱到小菜园里通话。


    对方的腔调很符合濮怀玉对富家子女的刻板印象，知礼但很看场合，私自做出了濮怀玉不配获得全部尊重的判断，说：“想让濮小姐接电话还真是困难啊，我刚刚差点让秘书帮我订一班去你那里的飞机。”


    “我一般不接陌生人的电话。”


    事实上，濮怀玉看到燕京的IP就立马挂断了，但简鋆实在有够不依不饶，“想到很有可能是简晟的新号码，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简鋆轻笑了一声：“害怕吗？我听不出来。”


    “准确来说是因为厌烦到极点，避之不及产生的恐惧。”濮怀玉淡淡道，“您打了这么多通电话，应该是有急事吧。”


    “濮小姐可以猜一猜，如果你还有点女孩子的廉耻心。”


    电话里面，年轻女孩说话的方式，简鋆并不喜欢。这种有棱有角的人，特别是女生，会让一件原本对简鋆来说很好摆平的事变复杂。


    简鋆的算盘是商人的算盘，里面分隔着利己的珠子。她当然知道濮怀玉两年前的事迹，也有过钦佩，但又不是简晟害的濮怀玉被刀子刺伤，简晟没有任何理由给濮怀玉保驾护航一生。


    倘若不是简晟太过分，让谭母不得不找到她委婉地给自己女儿说两句，简鋆原也不至于找过来，这两年她都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候。


    廉耻心？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濮怀玉只觉得可笑。


    濮怀玉不相信，简家剥削职员的时候会有廉耻心这种东西，恐怕是能在法律边缘多吸一点血就吸一点的主。但和观念根本上不同的人，就算有心争辩，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所以沉吟片刻，她认真道：“是简晟出事进了医院，危在旦夕，想要我看他最后一眼吗？”


    “年末了，濮小姐应该给自己积点德，而不是一边麻烦我弟弟，一边咒他死。”


    简鋆无疑相当护短，简晟再不成器也是她的弟弟，在电话里冷漠地指责。


    濮怀玉叹息。就凭简晟那个喜欢偶尔危险驾驶一下的个性，竟然没把自己弄进医院，还真是沾了祖上福泽深厚的光。


    “姐姐，是他麻烦了我很多。”


    比如自己分明已经回家，简晟依旧跟她发了很多信息说要送她。


    如果是两年前，濮怀玉或许还会跟简晟稍微解释一下，说自己已经到家，不需要他这个已有家室的前男友出手，但放在今天她会直接拉黑。


    简鋆则因为称呼皱起眉，还以为濮怀玉是在跟她套近乎，心中不屑更甚。


    这两年简晟仍旧不能忘怀，倘若不是濮怀玉施展计策，难不成是简晟贱到骨子里？她不清楚男人，难道还不清楚跟父亲一脉相承的简晟吗？一个巴掌拍不响，男人更是好自尊的生物，简鋆不相信濮怀玉一点回应都不给。


    她摆明姿态：“新年将近，我也不跟濮小姐多费口舌。长话短说，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扰简晟。”


    “看在你们曾经有过一段感情，我愿意出钱买断，就当给你包个红包了。二十万，二十万对你来说应该很多了吧？”


    一百万的彩票濮怀玉说撕就撕，何况区区二十万。


    但就算拿过来，想用在孤儿院里，被妈妈和姐姐问起来她只能百口莫辩。毕竟在她们眼里，她从来没恋爱过。还没入职，也没正当渠道来钱，在单位里也会是问题。


    “我和简晟早就两清了，钱我不需要，您回去跟他好好谈谈就行，让他不要再换号码找我了。”濮怀玉摸摸罩在蔬菜上的棚，“假如您认识戚致廷，也可以帮我带一句话，就说我配不上他。”


    简鋆当然不可能配合她，刚想讥讽濮怀玉无非是欲擒故纵，结果电话已经被挂断。


    ……没礼貌的野丫头。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穷鬼，所谓穷生奸计，简鋆越想越觉得濮怀玉的谋划很高明，哪怕她什么都没有做。


    打完电话，濮怀玉回到室内陪孩子画画。明天领养家庭就要来接她，她的第一个新年会是紧锣密鼓在隋城另一个富裕的小家庭度过。濮怀玉原本以为她会闹，毕竟自己答应了她要陪她画完最后一幅画，但她没有。


    孩子对悲伤很敏感，但有时候甚至比大人更有自制力。眼下，她将濮怀玉窝在手里的绿色蜡笔抽出来，放进去褐色的，指挥道：“草已经画完了，你来涂这个树。”


    白天就这样过去，夜幕降临。濮怀玉没有刻意去等，濮曼吟的电话已经拨过来，那张不染风霜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对她挥了挥手，笑容暖暖的：“小玉已经回家啦？”


    “回家了。”濮怀玉正在吃一只橙子，“晚饭都吃完了。”


    和濮曼吟面对面，无论是倾听还是倾诉，好像一切没有尽头。人逢喜事精神爽，濮曼吟跟濮怀玉聊前段时间一位大方的投资人很有眼光地找到她，公司的规模直接扩了一倍，订单量一直在涨。好运终于降临了。


    “姐姐，我之前说过，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出钱推你一下，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要不怎么说你眼光好呢。”濮曼吟撑住肉感相较之前明显些许的下颚，“你呢？应该也有好事发生吧，我猜的。”


    签的新工作早就告诉了她，很多事濮怀玉都会对院长和陆乔斟酌，但第一时间告诉濮曼吟并不困难。


    濮怀玉有些犹豫：“应该算吧。其实我不是很确定。”


    再怎么犹豫，她确实吃下了回头草。


    单从味道来说，真的无可挑剔。质地清脆，鲜嫩多汁，濮怀玉吃得再怎么不情愿，心情再如何闪烁不定，作为食客也必须给上五星好评。


    “不确定的话，新的一年有那么多时间，你可以想得很清楚很清楚。”


    见她踌躇，濮曼吟并不打算问得一清二楚才作罢，转而勾连其他话题，“毕业旅行有想好去哪里吗？四个人应该能凑齐吧，留给你们相处的时间可不多了哦。”


    “齐央去过很多地方，玩过的地方不想再玩一遍，所以去哪里以她为重。”濮怀玉道，“她说可以去港城。”


    “到时候要规划好路线，港城那块地跟大陆不太一样，要提前做攻略。”


    “还没完全定下来，也有可能不去港城。”


    濮曼吟笑了：“总之要记得跟我报备，我给你发旅行资金呀。”


    濮怀玉想，到了她这个年纪，可不能再觍着脸跟长辈要一分钱了。虽然最近确实囊中羞涩，但濮怀玉相信钱出才能钱进，而且她的钱都花在了给院子里的孩子发红包上，是很有意义的。


    所以濮怀玉婉拒了濮曼吟的好意，说自己有在存钱，港城行的经费出得起，眼下比钱更重要的是港澳通行证，还有濮曼吟愿意听她絮絮叨叨旅行见闻的心。


    不出意料，大年初二白天剥沙糖桔吃的时候，院长也问起她的安排。“趁着毕业一定要出去看一看、玩一玩啊，以后上班可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话不多说，院长开始掏钱。濮怀玉用带着橘皮香气的掌按下她的手，义正言辞表示自己再怎么样都不会虐待老人（的钱包）。


    陆乔凑过来，语气酸酸的：“咱妈就知道给你钱，不给我。”


    “哎，你别岁月史书啊。之前谈了个男朋友把你钱包摸走了，你在电话里哭，我立马给你打了一个月的生活费。”


    濮怀玉面无表情给陆乔塞了她一大瓣沙糖桔，甜得她喇嗓子：“妈妈都知道岁月史书是什么意思，真厉害。”


    “我当然得关心你们年轻人的喜好啊。”院长理所当然，“周围全是年轻的孩子，我肯定得努力跟上时代。”


    看了会儿电视，濮怀玉作为姐姐理应做出表率，于是率先说“我要睡了”，然后回到房间。


    洗漱完往床上一靠，开始水群。


    先是秦紫怡和卫殊，这两个人在濮怀玉po出年夜饭后一致责怪她回来得太迟，“不知道在燕京怎么逍遥快活呢”。


    某种程度上，她们说的还真不错，之前确实很快活。


    【保卫小殊行动】今年暑假我们去哪里玩啊


    【保卫小殊行动】qzy实在空不出时间那就我们俩去呗@打工皇帝


    【子涵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大哭］


    【子涵姐姐】我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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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大哭］


    濮怀玉翻了个身：


    【打工皇帝】你有时间的话，能带上你最好


    【打工皇帝】但感觉你没有时间


    【子涵姐姐】……


    【子涵姐姐】恨恨恨恨恨恨恨


    宿舍群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齐央正在收拾各种开学后要送给她们的纪念品，林从露忙着给特产拍照，她老家的腌货真的很好吃，冯盈则高兴地po出和父母漫步在燕京接头的合照。


    今年对冯盈来说不太一样，她把爸爸妈妈从老家接了过来，三个人一起在燕京过年。


    她很早就跟濮怀玉说过自己的打算，甚至兴奋地表示上班比上学还快乐，同事和上司都很通人性，她要努努力干一辈子，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说不定还能挣个燕京户口，从此跟齐央一样都是燕京爷。


    “您吉祥？”


    当时，冯盈笑呵呵地打了她一下：“你签了电网，我跟你说吉祥还差不多！”


    如今看她们七嘴八舌在群里交流未来的去向，濮怀玉没有出声，只是觉得停在这一刻也很好。


    【Kui】休息了吗


    【Kui】［猫咪送出小鱼.gif］


    【Kui】请收压岁钱(>^ω^


    然后濮怀玉的支付宝界面便收到了二十万的转账，巧合就好像他很简鋆商量好了一样。只不过简鋆想要买断她和简晟过往的恋爱经历以及饱受骚扰后的精神损失，一举多得，隗祯只是想给她打钱，好像钱多得没地方花。


    【小玉qaq】既然是你给的，我就先放着


    【小玉qaq】简晟的姐姐才跟我打过电话，让我离开她弟弟，给二十万


    【小玉qaq】你很会出价，一模一样


    「看起来濮怀玉现在很恨你。」


    系统的机械音响起，「你看看，每次你想要弥补濮怀玉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打钱。上次离开前兑现的愿望是把一百万留给她，这次是给她打压岁钱，这肯定容易触景生情。」


    「……」


    「没关系，积少成多，你现在不穷了，可以多打点。等到濮怀玉的记忆被洗干净，至少她可以拥有你的钱。」


    这次系统前来，就是为了化解由濮怀玉引起的bug。


    以濮怀玉的记忆为引子，两个原本有如平行线般永远不会发生交集的世界就这样渐渐完全重叠在一起，可不是个小问题。


    而当隗祯在失声后艰难询问“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系统的回答是“除了遵循保密协议以外什么都不需要做”。


    或许就在下一秒，或许得等到明天，一切都会被拨回正轨。


    「你再不回消息，濮怀玉要睡觉了。」系统用冷静到让人恼火的声音道，「趁你还可以对她以及她周围的人施加影响，你可以动用你的权力让她远离一些人。」


    「……我来了。」


    简家三番两次找濮怀玉的麻烦，隗祯本来就不打算一味旁观，只是先前还没有到可以由他来插手的地步。


    隗祯知道爱之深恨之切的道理，比起简晟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濮怀玉只会更厌恶当初毫不留恋转身就走、如今又以正牌恋人身份自居的他。


    埋怨他消失，埋怨他不是她设想的那个虽然物质基础薄弱、但能够在贫穷上诞生出一点能和她相匹敌的品质的爱人。


    隗祯真想告诉濮怀玉，他可不是那么好的人。他那一点可怜的善良需要金钱堆肥，最后才能自傲地长出一朵奢靡的香花，他愿意为自己不能像她一样高尚道歉，但他真不是坏人。


    但现在，隗祯再一次被推到悬崖边缘。


    【Kui】这种事不会再发生，我会解决


    【Kui】二月中旬有一场聚会，你愿意做我的女伴吗？简家人会参加，他们会明白的


    【Kui】还不明白的话，我就单独请简先生吃一顿饭


    聊天界面不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小玉qaq】那可真是便宜他了，应该他给我精神损失费


    【小玉qaq】这样


    【小玉qaq】你跟我说“我一个人不行”，我就会来


    隗祯毫不犹豫给她发送语音：


    “小玉，没有你，我一个人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