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人牲碑

作品:《锈月牵丝戏

    晨光中的考古现场弥漫着诡异的违和感。


    檀九重站在探方边缘,看着工作人员像往常一样记录、测量、取样,仿佛昨夜实验室的异象从未发生。只有她指间残留的青铜粉末提醒着裴子晏虚影的出现。


    “檀顾问!”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小跑过来,胸牌上写着‘实习生雨燕’。她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郑队让我带您去看新发现的墓道壁画。”


    檀九重眯起眼睛。郑岩明明说今早要去局里汇报,怎会突然安排人带她看壁画?但她还是点点头:“带路。”


    雨燕领着她绕过主探方,来到一处临时搭建的防护棚。棚内是昨天发现的墓道入口,现在已经被专业照明设备点亮。


    “就是这里。”雨燕指向墓道深处,“第三块壁画画的是祭祀场景,很...特别。”


    特别这个词用得含蓄。当檀九重看到那幅壁画时,胃部一阵翻涌——画面中央是巨大的青铜雀炉,炉前跪着两排孩童,最前方是一对长相相同的男孩,一个右腕有月牙胎记,一个左腕。穿长衫的祭司手持青铜刀,正割开右边男孩的后背皮肤。


    “商周人牲制度的变体。”檀九重轻触壁画边缘的铭文,“但加入了双生子的元素...”


    雨燕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您认识契丹文?”


    檀九重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无意识翻译那些文字。她抽回手:“家学。上面说‘以双生为引,血肉为祭,可通阴阳’。”


    “还有更可怕的。”雨燕指向壁画角落——那里画着一个穿现代服装的男人,怀里抱着小女孩。虽然面部模糊,但男人手腕上的月牙表带和小女孩的胎记清晰可辨。


    檀九重血液凝固。那是她和父亲。


    “这边还有。”雨燕拉着她继续向前,来到墓道拐角。这里的壁画更加骇人:同样的祭祀场景,但时间变成了现代。雀炉前跪着的不再是古代孩童,而是三个熟悉的身影——穿长衫的老者、檀明远,以及...穿卫衣的裴子晏。


    “这不是古墓。”檀九重声音嘶哑,“是祭坛。”


    雨燕突然凑近她耳边:“檀小姐,我爷爷是守墓人。”她塞给檀九重半块玉璜,“他说您会需要这个。”


    玉璜断口处有烧灼痕迹,内侧刻着几个小字——不是古代铭文,而是现代汉字:‘裴子晏,2001.7.15’。


    檀九重手指发抖。2001年7月15日,是她十岁生日,也是第一次‘见到’影子朋友的日子。


    “你...”


    “快收好。”雨燕紧张地看向入口,“郑队要回来了。”


    檀九重将玉璜藏入袖中:“你爷爷还说了什么?”


    “他说雀炉每六十年醒一次,上次是...”雨燕突然噤声。外面传来郑岩的说话声。


    檀九重迅速拍下壁画细节,装作在研究墓砖。郑岩带着几个专家走进来,看到她时明显一怔:“檀顾问?谁让你...”


    “郑队!主墓室打开了!”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叫。


    所有人立即奔向主探方。墓室青石板已被完全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郑岩犹豫地看向檀九重:“按照规定,非专业人员...”


    “我是特聘顾问。”檀九重亮出证件,“而且这涉及到我父亲的下落。”


    最终郑岩妥协,但只允许她跟在队伍最后。墓室比想象的宽敞,四壁刻满星宿图,中央是七具青铜簋围成的圆圈。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地面——两个孩童体型的凹槽,边缘有暗红色的残留物。


    “像是...祭祀台?”一位专家蹲下查看。


    檀九重却注意到凹槽的形状——右边那个恰好能容纳五岁体型的她,左边则像是为七岁的裴子晏准备的。更可怕的是,凹槽周围的纹路与千棺葬中那具脊椎骨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取样。”郑岩命令道,“小心不要...”


    檀九重已经取出棉签,悄悄采集了凹槽内的物质。她将样本装入证物袋时,发现雨燕正死死盯着雀炉方向。


    雀炉被安置在墓室西北角,由专人看守。当檀九重靠近时,炉身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抓挠。看守的队员吓得后退两步:“刚、刚才它动了!”


    郑岩皱眉:“别胡说!”


    檀九重趁机绕到雀炉后方。炉底有新近的刮痕,排列成奇怪的图案。她假装系鞋带,用手机拍下——刮痕拼出的赫然是一个‘换’字!


    “父亲...”


    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个虚影的警告。如果父亲真的在这里留下信息,那么最可能的地方是...


    檀九重的目光落在七具青铜簋上。按照星宿排列,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对应‘天权’位置的簋前——这是唯一一具盖子上没有符文的簋。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簋盖时,背包里的铜钱链突然变得滚烫。簋盖微微震动,露出一条缝隙。檀九重迅速将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小布袋。


    “檀顾问!”郑岩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请不要触碰文物!”


    檀九重不动声色地将布袋藏入袖中:“只是在检查保存状况。”


    郑岩狐疑地看着她,正要说话,整个墓室突然剧烈震动!雀炉的炉盖弹开,大量黑灰喷涌而出,在空中形成漩涡。


    “所有人撤离!”郑岩大喊。


    混乱中,檀九重感觉有人拽了她一把——是雨燕。女孩拉着她躲到一根石柱后,指向雀炉:“看!”


    黑灰漩涡中浮现出画面:穿长衫的老者(外祖父)站在千棺葬中,身旁是年轻的檀明远。两人中间跪着两个小男孩,一个活泼好动,一个沉默寡言。老者将某种发光的东西从沉默男孩体内抽出,注入活泼男孩胸口...


    “双生咒...”檀九重恍然大悟,“外祖父不是要杀死裴子晏...是要把他变成‘容器’!”


    画面突变。场景转到现代,檀明远抱着五岁的她站在雀炉前。炉中燃烧着诡异的青色火焰,映照出第三个人的轮廓——穿卫衣的裴子晏,但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


    “时间不对...”檀九重喃喃自语,“如果裴子晏真的死于七岁...”


    雨燕死死抓住她的手臂:“我爷爷说,雀炉能扭曲时间。里面的人既活着又死了,既存在又不存在...”


    黑灰突然散去。墓室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队员们惊魂未定,郑岩正在清点人数。


    檀九重趁机查看布袋里的东西——是一把青铜钥匙和一张字条。字条上是父亲潦草的笔迹:


    “九重,若见此信,我已入炉。雀食双生,人牲为祭。欲破此局,需寻‘回’字。”


    “回字?”雨燕凑过来看,“是说墓室结构吗?”


    檀九重环顾四周,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拉着雨燕退到墓室边缘,从整体观察布局——七具青铜簋排列成北斗七星状,中央空出的位置恰好形成一个‘口’字。


    而整个墓室的外轮廓是另一个更大的‘口’字。


    “回字形结构...”檀九重心跳加速,“双重祭祀!”


    她想起壁画上的古今对比场景。这个墓室不是单纯的古代遗迹,而是跨越时空的双重祭坛!外层祭祀发生在东汉,内层则是...现在。


    “我们得去雀炉下面。”檀九重低声说,“那里才是真正的核心。”


    雨燕脸色煞白:“但那里是...”


    “人牲祭的核心。”檀九重看向地面的凹槽,“也是我父亲最后出现的地方。”


    两人趁乱摸到雀炉旁。炉子已经被重新封好,但檀九重注意到地面有一块活动的石板。她用青铜钥匙撬开石板,露出向下的狭窄通道。


    “你留在这里。”檀九重对雨燕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车上拿设备。”


    雨燕却掏出一把老式钥匙:“下面还有一道门,用这个开。”她声音发抖,“我爷爷说...您会需要见证人。”


    檀九重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钻入通道。阶梯陡峭向下,空气越来越浑浊。头灯照去,墙壁上满是抓痕,有些还很新鲜。


    通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两个交叠的月牙——与她胎记一模一样。檀九重用雨燕的钥匙打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停滞——


    圆形密室中央是一个微型雀炉,炉前跪着两个人:穿长衫的老者和...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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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檀明远!两人手腕被青铜锁链捆住,锁链另一端连接着雀炉。


    更可怕的是,父亲右手已经完全青铜化,皮肤下可见机械般的齿轮和铆钉。


    “爸...爸?”


    檀明远缓缓抬头,眼神空洞:“你不该来...”


    穿长衫的老者发出刺耳的笑声:“不,她来得正好!”他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里嵌着半块青铜锁片,刻着‘命’字,“三魂已聚,只差血祭!”


    檀九重后退一步,青铜刀已经握在手中:“外祖父...”


    “乖孙,你以为千棺葬是结束?”老者狞笑着,“那只是开始!雀炉每六十年醒一次,需要新的‘双生子’献祭...”他指向檀明远,“你父亲想代替你,可惜...他只有一半血统。”


    檀明远突然挣扎起来:“九重,走!他要用你和裴子晏完成最后的...”


    老者一挥手,青铜锁链骤然收紧。檀明远发出痛苦的呻吟,右手的青铜部分开始向肩膀蔓延。


    檀九重注意到密室墙上刻满符文——与裴子晏胸口的青铜装置上的如出一辙。而在墙角,堆着几个现代物品:父亲的背包、水壶,还有...一枚‘乾隆通宝’铜钱。


    “裴子晏来过这里...”


    “他无处不在。”老者怪笑,“毕竟,他是我最成功的作品——跨越千年的‘人牲’!”


    檀九重突然明白了所有线索的含义。她缓缓取出半块玉璜:“2001年7月15日,裴子晏在这里留下了这个,对吗?”


    老者表情一滞:“你怎么...”


    “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檀九重举起玉璜,“也是影子朋友第一次出现的日子。”她指向墙上的符文,“这些不是古代文字,是契约——裴子晏用自己为代价,换我活下去的契约!”


    密室突然剧烈震动。雀炉的炉盖弹开,黑灰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穿卫衣的裴子晏。但与以往不同,这次他的身体几乎完全实体化,只有右眼依然是灰白色。


    “学姐,”他轻声说,“好久不见。”


    老者的狂笑戛然而止:“不可能!你应该已经...”


    “魂飞魄散了?”裴子晏微微一笑,“可惜啊师父,你忘了檀叔叔给我的那枚铜钱...”他指向墙角的铜钱,“里面藏着学姐的一缕头发。”


    檀九重如遭雷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铜钱能指引她找到各种线索。那不是普通的法器,而是承载着两人命格的契约凭证!


    老者暴怒地咆哮,扑向裴子晏。两人撞在一起,却没有实体碰撞的声音——像是两团能量在互相吞噬。檀明远趁机挣脱锁链,将一样东西抛给檀九重:


    “炉底!快!”


    那是一把青铜小刀,刀柄刻着‘檀’字。檀九重毫不犹豫地冲向雀炉,将刀插入炉底缝隙——


    炉底应声而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一本皮质笔记本,和一小束用红线绑着的头发。笔记本扉页上写着:


    “人牲祭破解之法。檀明远,癸未年七月初七。”


    就在檀九重碰到笔记本的瞬间,整个密室亮如白昼。老者发出不似人类的嚎叫,身体开始崩解。裴子晏的虚影飘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学姐,这次换我来说再见...”


    “不!”檀九重反手抓住他,却发现触到了实体,“你...”


    裴子晏的笑容温暖而真实:“契约完成了。”他指向笔记本,“里面有所有答案...”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檀九重不得不闭上眼睛。当光芒散去时,密室里只剩下她、父亲,和角落里那枚静静躺着的铜钱。


    铜钱边上,多了一小堆青铜粉末,排列成月牙形状。


    檀明远艰难地爬到她身边,青铜化的右手已经蔓延到胸口:“九重...对不起...”


    檀九重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五岁的她和七岁的裴子晏站在千棺葬入口,手牵着手,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双生非祸,人心为祭。破局之法,在乎一心。”


    窗外,暮色四合。2023年的中元节,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