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之后第二天醒来，他有问你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电话的另一头，辛竹正撸着乖巧趴在自己怀里的布偶，眼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她按耐着激动静静等安好的回答。


    前天她告诉自己，晚上要去参加周乐言的生日，继而当夜未归，接连着两天都不见她人的踪影，今天店里的工作不多，闲的人头顶长草，她这才想起两天不回家的安好，百无聊赖地拨通她的电话，是以慰问，没想到知晓两人感情突飞猛进的意外之事。


    此刻的安好正在万城明苑，两只手各自拿着一部手机，一部用来和辛竹通话，一部用来拍照。


    历经几个月的装修工作，遍地尘土，家徒四壁光秃秃的毛坯房，眨眼间便重塑成这般井井有条的温馨雅居。


    屋间灯火通明，前段时间各式各样的家具电器进场，空荡的房屋变得充盈，屋中的一切泛着鹅黄的光，窗明几净，暖意融融，叫人温馨惬意。


    每当看到自己的设计方案落地成为人人可见的实景，那种骄傲的成就感便会油然生在安好的心底。


    每个项目在与顾客交工之前，她都会在施工完毕的房子里拍照，事后发在社交平台以作宣传，为自己拉揽客源。


    只是这次不同，鉴于这位顾客与自己不同寻常的关系，即便距离交工到现在已经过了许久，安好还是能在这里来去自如，拖了这么久的工作终于得闲来做。


    她摆弄着仿真蒲苇，找好角度咔嚓一拍，然后道：“第二天睡醒之后，我身旁都没人了，只有放在餐桌上的三明治和牛奶。”


    稍一思忖，她绕到另一侧，以整个客厅为背景，又是咔咔一顿拍。


    “而且，那一整天他跟我交流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我也没发现他有不自在的地方，大概真的是喝醉断片不记事。”安好说。


    “哦？”辛竹揶揄道：“那岂不是他喝醉之后，你做什么周安屿都不会知道？”


    哪怕两人隔着几公里打电话，安好都能想象到辛竹说这话时的表情，手里握的电话莫名有些发烫。


    安好无言，“能不能不要把我想的这么猥琐，看你说的，好像背着人家喝醉做点偷鸡摸狗占便宜的事是我的日常。”


    辛竹哈哈大笑，正了脸色回归正题，“那张照片呢？你拿走了吗？”


    “没。”


    咔嚓一声，安好看了看手机里的厨房照片，满意离开，前往下一个卧室。


    辛竹撸猫的手一顿，“没拿走？放回原地了？你怎么不拿走？”


    安好：“拿走的话不就露馅了吗？有些事他想瞒着我，我就当不知道好了，等他想让我知道的时候自会告诉我，反正不着急。”


    手机里的人叹了口气，安好奇道：“你怎么还叹起气来了？”


    “我只是可惜。”怀里的布偶跳了下去，辛竹没去追，“我还挺想看看十七八岁的你。”


    “那还不简单？回去我翻一下高三的毕业照，你随便看。”


    辛竹白眼一翻，“那能一样吗？我想看的是高中时候的你吗？我想看的是周安屿暗恋的高中的你。”


    安好：“……那有什么不一样。”她摆了摆手，才发现两个人通着电话，辛竹压根看不见，末了她又道：“反正总有机会看到的。”


    “哼，那信我说的话了吗？”


    辛竹从不纠结和自己之间谈论的话题，话头转变得极其迅速，但没头没尾的转换还是头一次。


    安好下意识道：“信什么？”


    “就是大二那年我追的那部电视剧，当时我不是跟你说如果男二和女二两个人之间只要其中一个爱对方更多一些，说不定两人在分别四年之后还能破镜重圆，修成正果，就像男女主一样，又或者说老天会让那些缘分未尽的人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重逢。”


    听她提起，安好想起，貌似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的辛竹歌颂着偶像剧里男女主的绝美爱情故事，而彼时的她参加了一个竞赛项目。


    那天正是提交成果截止时间的最后一天，有一处细节迟迟完善不好，她盯着电脑屏幕，着急的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焦虑到几近呕吐。


    原本打算晚上庆祝的胃口登时万劫不复，连带她整个人都变得焦躁，说出的话冷漠无情。


    她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不够爱就是不够爱，上天会让男女主久别多年后重逢，不是因为他们有多爱，只是因为他们有主角光环，他们的老天就是编剧。”


    “而大多数的情侣结局就是男二女二这样，相爱的时候错过，没人能抗得过因为时间流逝而被冲淡的爱，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现实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的偶然，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也是——”


    不知她是想到了什么，输出不断的嘴巴戛然而止，蹙起的眉头忽然变得暗淡，如同夜空中的星星被飘来的乌云遮蔽。


    “算了，如果老天真的有眼，就不要让我再受这比赛的折磨，赶紧迈过去这道坎吧。”她看了眼盯着自己的辛竹，“不说了，我出去透个气。”


    辛竹就这么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本想赞同她说的不无道理，但凭借两人将近两年的相处，辛竹觉得她没说完的后一小段话，是在说她自己。


    也是我们的结局。


    只是当时她深受比赛deadline的折磨，辛竹没来得及多问，后来也忘记了。


    安好悻悻开口，“理解一下啦，当时的我要被建模逼疯了，钢筋那块怎么改也改不好，情急之下说出来的话有些冰冷到有些不近人情。”


    辛竹不在意，她关心的只有好闺蜜的感情，“那个时候你话说到最后突然就要出去透气，实话说，当时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周安屿。”


    话虽是问句，但语气却是笃定。


    事已至此，站在阳台窗边，吹着江风的安好索性承认，“是啊，我想到他了。”


    想到和电视剧中男女主经历如此相像但尚有不同的自己和周安屿，剧中主角尽管不知晓彼此的心意，可还有编剧安排他们重逢，续写未完成的故事弥补遗憾。


    而他们两人，各自掩藏着自己未了的心意，错过了许多年，本以为他们的最后也逃不过芸芸世界众生分离的结局，没想到兜兜转转，再次相逢。


    “那你说，老天会让那些缘分未尽的两个人重逢吗？”


    这次换了安好笃定，“他会的。”


    “那你觉得你们两个之所以能够重逢，是因为主角光环还是爱呢？”


    她想到那个人，唇角的微笑愈发温柔，“爱吧。”


    越问越来劲的辛竹，“那你们以后会结婚吗？”


    瞬间进入快问快答险些掉进圈套的安好堪堪闭上嘴：“……这问题，有点太快了吧。”


    “哪里快了？”辛竹不以为意，“前段时间我追了一个亲子综艺，有一个小男孩儿的父母认识了十天就领证结婚了，见面就领证的肯定也有，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安好怕她再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问题，忙道：“你那边不忙了是不，要下班了是不是，我这边已经结束了，现在就找你去医院吧？”


    这几年工作的原因，她盯着电脑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睛不适的问题也越来越频繁，前段时间她在药店买的眼药水效果过于激烈，每每使用都会刺激的眼睛发红发痛。


    她今早只是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赶早班机去温渝出差的周安屿二话不说帮她预约了市医院有名的眼科主任，千叮咛万嘱咐她一定要去，眼睛的问题拖不得。


    如果不是因为他这次出差的时间有些长，再加上安好从前除了工作外，做什么事都会拖沓的性子，他迫不得已才做的果断。


    辛竹在店里观察了一圈，对手机里的安好道：“你来吧，平常这个点我们也不会再接新的宠物狗了，来了我就关门下班。”


    ——


    南桥的冬日冷暖无常，前阵子风和日暄，冬阳温暖，微风和畅，这些天又是冬寒料峭，呵气成霜，冰火交织棉衣难脱。


    忽煦忽冽的天气属实恼人，医院的发热门诊又成了最热闹的人头攒动处。


    安好在辛竹的陪同下，在一楼大厅的自助服务机前领取了导诊单，才坐扶梯上了楼。


    临到预约时间的前十分钟，安好的手机准时收到周安屿的询问信息。


    周安屿：【到医院了吗】


    “哟？换备注名字了？”辛竹只瞥见一眼，就别过了头，没忘调侃。


    安好嘻嘻笑了两声，回了周安屿消息，又怕他不相信，自觉拍了张手里的导诊单发去，“今时不同往日嘛，关系变了名字肯定也要变。”


    如今两人已经不再是几个月前甲乙方的合作关系，更何况合作关系也随着项目交工就此结束，“高冷的豪气甲方”这名字不合时宜，自然也要改了。


    为了这简单的备注名，她绞尽脑汁纠结了一下午，还特地上网搜了搜。


    没想到大跌眼镜，奇行怪异的名字层出不穷，什么胖胖小猪加上颜文字，什么欠揍宝啊，还有公主的保安、本尊独爱、浪姐小可爱等等等。


    有的过于亲密恶寒，只看一眼就让她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有的过于俗套，她打心底里觉得配不上周安屿的气质。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自己的名字好。


    许是近些年来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导致眼睛不适的人居多，像安好这样症状的只多不少，老专家经验丰富，看诊时间不长，对安好做了最基础的检查，开了药方，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才放人去缴费拿药。


    一楼大厅人满为患，摩肩接踵，取药的四个窗口各个被占据，排出了四条长龙。


    四个队伍齐头并进，没见哪一队的人少一些，安好拉着辛竹随便排进一支队伍，“人好多，我这在楼上看诊的时间估计还没在这儿排队等着拿药的时间长。”


    辛竹从包里拿出两个口罩，“喏，刚才你进诊室，我问路过的护士要的口罩，感冒的人这么多，还是戴上保险。”


    安好点点头，正准备戴上口罩，一道熟悉的人影从人群中挤出，她挂耳的动作一顿。


    “真的是你啊，好巧。”


    挤到安好两人面前，熟稔开口打招呼的人正是她们两个都认识的大学同学，刘胜博。


    两个人上次见面还是在那家湘菜馆，后来安好为了和孙惑竞标，曾偷偷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蹲守他的朋友圈收集信息，再后来竞标结束，她就又把他重新放进了黑名单。


    看到辛竹，刘胜博讶然，“没想到你也在啊辛竹，都毕业三四年了，真是好久不见啊。”


    辛竹和安好自大一起，好的就跟一个人似的，班里那些男生一门心思只放在学院竞争干部，在班里私下搞男生专权，厚脸皮借安好作业的那些破事，辛竹样样清楚。


    再加上孙惑那件事，辛竹也知道，刘胜博这段时间在南峤工作，没想到今天会在医院遇到。


    辛竹不喜欢他，甚至讨厌大学班里的所有男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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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好气道：“谁跟你好久不见？我们和你的关系还没熟络到说好久不见的地步吧？你和我们说过最多的话，顶多也就是问我们这科作业写完了没，能不能借一下吧。”


    寒暄不成，反倒遭到老同学不留情面的拆穿，刘胜博一时有些窘迫，面上的笑都挂不住。


    见他吃瘪，安好藏在口罩下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哪怕出了口小气，也是气！


    但即便站在公共场所，三人之间流动的尴尬也被过往的人有所察觉，安好便客气道：“你也是生病来医院了？”


    窘迫的神色缓了些，刘胜博举了举手里的单子，“最近感冒有些严重，就来看看。”


    “是这样啊。”安好了然道。


    “那个，你知道孙惑被公司开除，又遭人举报他侵占知识产权，吃回扣，私下和评标人见面坐牢的事吗？”刘胜博主动开口。


    “我知道。”安好没料到他会和自己提起这件事，但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知晓的事。


    刘胜博一怔，“你知道？”


    一旁的辛竹心说，不仅知道，连举报人都是人家对象呢。


    取药的队伍向前挪动了一些，安好面不改色道：“恶人臭名昭著，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早就传了千里，结局不早就注定了吗。”


    刘胜博的眼底闪过一丝苦笑，孙惑被带走后，他原本抱着尝试的心理试探着想要告诉安好这个消息，信息发出后，聊天界面意料之中的冒出红色感叹号。


    倒也谈不上失落，之前毕竟是因为自己喝了些酒，一直挡着安好离开的去路，才让孙惑这个狗崽子逮着机会不干人事，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但没想到她早就知道了。


    “也是。”他顿了顿，“我年底就要走了。”


    辛竹愣了愣，“怎么？不干了？”


    “倒也不算是不干，”刘胜博笑了笑，“本来我来这里也是因为我爸跟孙惑交好的关系，看不得我在家无所事事，就帮我在他这里找了个闲差，孙惑也知道我在这里是混日子，正经工作也没让我干多少，他这事被揭露，我爸自然也是要我回去了。”


    “你这公子哥的生活过得还挺惬意。”辛竹嗤道。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有父母兜底，称得上是幸福的事。


    取药的队伍将至尽头，再多寒暄也没必要，安好对他颔首，“那祝你好运。”


    刘胜博点头，朝两人说了再见便离开了。


    见他走远，辛竹忙道：“我发誓啊，最后一句嘲讽他的话绝对不是因为我羡慕嫉妒，只是因为看不惯他这么大年纪了还靠着父母，想象不出来他们得多累。”


    安好将身份证递给玻璃窗内的医务人员，笑道：“我知道。”


    出了医院，天色将黑未黑，路边的烤红薯铁炉飘出袅袅轻烟，冰冷的街道充满烤红薯的香甜气。


    “这么冷的天，不搓一顿火锅说不过去吧？”辛竹点开网约车界面，侧身轻顶着安好，“你家那位好不容易出差一次，跟我过几天二人世界黏在一起如何？”


    “那对我来说，当然是第二幸福的事。”安好挽着她的胳膊亲昵道，“我肯定乐意至极。”


    “那第一幸福的事是什么？”


    “当然是和我家那位待在一起啦！”


    辛竹鄙夷，“重色轻友！”


    黑夜初上，华灯炽亮，商铺点缀着飞速后退的夜景，临近圣诞，不少店家的玻璃橱窗都已张贴圣诞老人和圣诞树的纸画，彩灯点点。


    安好看着车窗外的灯景，轻声道：“今年的初雪来的有些晚。”


    闻言的辛竹抬头看了眼窗外，“是挺晚，昨天我看天气预报，圣诞节那天好像会下雪。”


    手机嗡嗡振动。


    周安屿：【检查结果怎么样？】


    安好：【忙完了？】【突然出现.JPG】


    她事无巨细地将医生的诊断结果和叮嘱事项，以及药物缴费单拍照发给了周安屿。


    安好：【顺利完成检查任务，请组织放心！接下来安同志要和辛同志共赴麻辣牛油火锅的建设事业了！】


    安好：【汇报完毕，安屿同志还有什么疑问？】


    周安屿：【任务完成的不错（大拇指.jpg）】


    身旁人噗嗤笑出声，辛竹回头，“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手机屏幕泛出的光照亮安好言笑晏晏的脸，“老干部第一次发表情包，一本正经的搞笑，要看吗？”


    “不用了，”辛竹断然拒绝，“我有自己的手机能吃，就不吃狗粮机了。”


    安好遗憾，“好叭。”


    须臾后，手机再次发出振动的声响。


    安好点开，不由一怔。


    周安屿：【视频】


    周安屿：【温渝的初雪，和你一起看】


    眼前的雪盛大而清晰，但在小小的屏幕里，却成了雪落无痕，鹅毛般的大雪变成稀碎的银屑，可感而不可见。


    视频发出过后，周安屿才后知后觉。


    团队出了大楼，不期而遇的大雪悄然飘落，来往的行人皆是举起手机记录着璇花纷落。


    他似乎还从来没有主动和安好分享过什么。


    思及此，周安屿心湖微荡。


    在落后团队几步距离的位置站定，举起手机拍下了这瑞雪蹁跹的城市，没成想有些弄巧成拙。


    他想打字说些什么，却忽地顿住手指。


    安好：【圣诞节前能回来吗】


    安好：【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