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五十多岁，圆脸肉下巴，腆着圆滚滚的肚子，进来的步履匆匆。


    他一双手骨节粗圆，笑的一团和气，先朝县令行礼，“草民杨安庆，见过县尊老爷。”


    一礼后，又左右拱手。


    莫大芳对上他讨喜的笑脸，同样回礼。


    这人进了衙门还礼数周全，便是他一介生人，也礼遇有加，怕是个长袖善舞的。


    不过，他也不慌，接下来是县令的主场……


    县令稳坐上首，抽了两张纸给他，“杨家主来看看，这两张纸如何。”


    杨安庆恭敬接去，简单瞧了眼草纸，又把那光滑的米白纸搓了搓。


    他撕下一角，含进嘴里抿了两口，眼里乍然发亮。


    这样的韧性，这样的吸水性，便是京城里上等的纸也比的上！


    他微微侧身，余光瞟过莫大芳，多个念头掠过。


    捏紧米白色的那张，他振手一甩，听见脆亮的响声。


    举高手中纸，对着门外阳光。


    帘纹细密清晰，整页纸透光不见疙瘩或卵膜，匀称如云。


    杨安庆一双眼黏在纸上舍不得挪开，胖胖的手小心翼翼的抚过纸面，“县尊老爷，此纸实属上上良纸，便是整个平阳郡都稀缺，您这是……”


    看出他那稀罕劲儿的举动，莫大芳微微一笑。


    给了寻人的退路，递了造纸术报酬的台阶，对方只要不蠢，莫老二一事要有结果了。


    “这二人来自三石村，有事请你相助……”县令三言两句讲完，补充道，“寻到人，那两页纸的手艺，他们双手奉上。”


    杨安庆双眉高扬，胸膛剧烈起伏，目光灼灼，似要将手中纸的每一道纹路洞穿。


    莫大芳几不可查的牵了下嘴角，放低姿态，“杨家主，市井传闻热烈，皆言我家二哥最后去了杨氏纸坊。”


    “那是您的地界，我莫家人随意闯入，与礼不合，也怕惹来误会。烦您施以援手，帮忙寻人。”


    杨安庆脸上肌肉不听使唤一抽，那份滚烫的灼热透了丝凉。


    谁想一介村夫，却不按常理寻人，闹到了如今的地步……


    他目色沉浮不定，指腹无意识的在纸上捻动，弯了眼，皮笑肉不笑道:“小兄弟，街头消息可信不得。不能因几句闲言碎语，就跟着起哄，杨氏纸坊怎会有外人进入。”


    “杨家主有理！”莫大芳从容点头，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


    一口应下不免有迫不及待承认的嫌疑。


    事实未道破，大家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筹码掏了足够多，还要拖下去，便显得他好欺负了。


    到这时，他才露了锋芒。


    不闪不避的径直看过去，带着凉意说道：“街头闲言不可信，要信需得验证。”


    “我莫家可是下了大力去查询真相，人证物证验的清清楚楚，这才敢来打扰……”


    他语气平稳，说的半真半假，每个字眼都加了重量，“此事因我二哥一番混账而起，闹大不好看，我莫家也喜欢与人为善，想要大事化了。”


    “当然，杨家主如若为难，可以拒了，某不会强人所难。”


    “县尊老爷！”莫大芳利落回身，拱手道：“如此……少不得要您费心，我莫家会将所有线索上交，全力配合官府寻找二哥！”


    县令闻言，脊背挺直，双眉陡然竖立，“百姓安危本官职责所系！”


    他义正言辞，犀利如刀刃的眼神宛如穿透杨安庆，“光天化日，一个大活人消失在城中，简直荒唐！”


    “此事背后，无论有何内情，胆敢有人触犯法律，本官必要追查到底，严惩不贷！”


    “杨家主？”县令冷然启唇，“不如先自你杨氏纸坊开始。”


    “人最后出现在你纸坊，那即日起，纸坊暂且休业，所有人不得随意进出，直到你杨氏纸坊摆脱嫌疑为止。”


    此话一出，康里正、徐老均是眼皮一跳，县令少见的如此强势。


    “等等！”杨安庆心头一凛，纸坊歇业，这要误了多少买卖！


    这招忒狠了！


    若一直不能摆脱嫌疑，纸坊岂不是一直歇业！


    他瞬间气焰矮了下来，脚下不觉冲出半步。


    “大胆！”小吏爆呵，纵身拦在公案前，“杨安庆，衙门重地，你想对县尊出手？”


    “不敢……”杨安庆一身肥膘抖了抖，退回原地才找回平稳的声音，“县尊老爷，草民想起，纸坊中每日有人往来不断，或许有误会在其中。”


    他望了眼好整以暇莫大芳，此人还真是好本事，让县令明目张胆的偏袒！


    捏紧手中纸，杨安庆心知，此事乃他得了便宜，若不好就收，怕要闹大动摇家业根基。


    朝着县令深深一揖，他言辞恳切道：“恳请县尊老爷应允，让草民即刻返回纸坊，亲自彻查出入记录。定然给您和三石村一个交代。”


    见他松了口，县令满意了。


    他下巴稍起，清晰的说了个“允”字，一顿后，再道：“徐县尉，抽调人手，随杨家主去寻人。”


    身体向后仰了仰，他警告道：“一个时辰后……不见人，你亲自去查！”


    须发花白的徐公拱手领命，“是！县尊。”


    莫大芳、康里正相视，心照不宣的松了一口气。


    出了衙门，号房里莫老大父子早已等的双双焦急。


    两厢走在一处，莫大芳开口，“大哥，大郎，你们去杨宅叫咱们的人，大家在城外纸坊汇合……”


    城外，杨氏纸坊。


    看热闹的百姓也不嫌热，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纸坊外，望着对峙的两方人马。


    纸坊那头的人污言秽语的大喷口水，莫书玉带的人脸色涨红，可见隐忍到了极致。


    差役在前开路，围观人等立刻让出一条路。


    两方人见了来人，纷纷送了一口气。


    差役散开，大声呵斥，将胶着在一起的人隔离开来。


    莫大芳冲杨安庆温和笑道：“杨家主，某在此静候佳音。我家二哥平安找到，两份造纸配方，绝无二话，双手奉上。”


    “好说，好说。”杨安庆客气中带分谨慎，“人真在我杨氏纸坊，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给你找回来。”


    “有杨兄这句话，人又怎会找不到。”莫大芳挑眉，双掌相合，意有所指道：“杨家主多费一份心，莫要忘记我家的狗……毕竟我若心里难受，又怎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请！”


    “哈哈……莫小兄弟重情重义啊……”杨庆安笑的勉强，左手一伸，“都是误会，那这人……是不是该放了？”


    莫大芳侧目而视，莫书玉身后绑了五个人。


    “当然。”他痛快挥手，“书玉，放人。”


    纸坊大门一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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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杨安庆领了纸坊的人进了其内。


    时间过去近一个时辰，三石村出来的人早已全部汇合，杨氏纸坊久无人出。


    百姓忍不住喊话：“啥情况，到底还打不打，怎么里头没了动静？”


    “是啊！都一大早过去了，怎么还没打起来……”


    领头的差役呵斥两句“莫要惹事”，踱步走进康里正、莫大芳，“不成！爷儿几个进去瞧瞧吧，干等着要等到何时！”


    康里正往那门缝里张望两眼，里面没有一丝异动，他赞同道：“是需瞧瞧，郑役辛苦了！”


    郑差役一脸不耐烦，大步过去，把门拍的震天响，“开门！把门打开！”


    “再寻不到人，爷爷替你们来，省得干耗下去。”


    “开门！快开门……”


    一串急促的脚步靠近，大门“吱”的敞开，杨安庆率先出门，“差爷久等了，找人不易，还请担待，这就给您带过来。”


    不多时，两个褐色短打的后生推着个人过来。


    那人警惕的四处瞅，怀里抱着一条黑色的狗。


    “二哥！”


    “老三！”


    “呜呜呜呜呜……汪。”


    莫大芳快步迎上前，上下打量他。


    还好，行动自如，不见受伤。


    “老三！康叔！书玉！”莫老二看熟悉的人，彻底放下警惕。


    他嘴巴裂到耳后，一股子喜劲的怎么也压不住，“哟！大家都在呢？”


    同族里的人一涌而上，你一言我一语的问候他。


    莫大芳扫了眼小黑。


    肿了一只眼，伤了一条腿，毛发秃了三四处，每处都有血淋淋的伤疤。


    他收回眼，谢了那群差役，又同杨庆安虚情周旋两句，交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配方。


    莫老二寻回，百十多号人也不再逗留，莫大芳去城里兑了一箱铜板，归返三石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莫大芳站在树荫里，搬下钱箱，将承诺的一百纹付给所有人。


    莫老二见人人有份，抱着小黑，笑嘻嘻的凑到箱子上，“老三，好歹我也是一起的回来的，大家伙儿都有，不好不给我吧！”


    莫大芳不知他怎笑的出来，还有脸讨钱！


    手心一阵痒痒，他深吸一口气，忍下要扇烂那张脸的冲动。


    一旁的莫老大实在看不过眼，一把扯起莫老二，教训道：“够了，为了寻你，老二打进去多少银子，你倒好，还敢伸手讨钱？”


    莫老二缩了缩脖子，嘟囔着，“我……我这不是看大家都有钱拿嘛……”


    莫大芳揉了揉眉心，头疼发说：“二哥，最近寄人篱下，怕是吃不好睡不好，不如先回家歇息。”


    “那不！”莫老二否认的干脆，砸吧砸吧嘴，说出的话里都是回味，“我这两人好着哩，杨家纸坊够意思，顿顿有肉，就是小黑也有肉骨头……”


    “而且……嘿嘿嘿……送吃食的还是个小娘子……”


    莫大芳嫌弃的打哆嗦，头次察觉，莫老二竟有如此猥琐的一面。


    “二哥好本事，把自己卖了换肉吃！”


    他横眼耻笑，嘲讽道：“二哥可想过，你嘴里的肉可是拿造纸术所换。不妨试试看，人家学会造纸术，你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莫老大黑了脸，恨铁不成钢骂，“……不栽大跟头不知道疼，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