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七年五月初三，宝石港的怪事终于查清了。


    格物学堂的学子们熬了两宿，终于从那些黑色蠕虫身上找到了线索——这不是自然生物，是被人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线虫，虫卵混在港口的饮用水里，入腹后遇热孵化，啃噬内脏，最后破体而出。


    狠毒，但不高明。


    油污带也被清理了。


    周大山带人驾着小艇，用特制的吸油棉布一层层捞，虽然费劲，可三天下来，港口水道总算能通船了。


    但这些都只是插曲。


    真正的任务，早在五月初一就开始了。


    锡兰岛北部，贾夫纳半岛边缘的热带丛林。


    这里和宝石港所在的西海岸简直是两个世界。


    没有海风，没有开阔，只有遮天蔽日的巨树、盘根错节的藤蔓、以及弥漫在空气里那股甜腻又腐朽的瘴气。


    沈炼抹了把额头的汗——不是热的，是虚汗。


    进入丛林才半天，他带的十二人小队已经折了三个：一个踩到毒蛇被咬了脚踝，虽然及时敷了解**，可人已经昏过去；两个吸了太多瘴气，头晕呕吐，只能留在后方营地。


    “沈头儿，这鬼地方……”


    队员鲁大石喘着粗气，用**劈开面前一人高的蕨类植物，“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沈炼没接话，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地上的痕迹。


    泥里有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是赤足，脚趾分得很开，是常年在丛林生活的土人。


    脚印往东北方向延伸，消失在更密的树丛里。


    “有路。”


    沈炼起身，“但不是给外人走的。”


    他们这队人伪装成香料商人，穿着本地人的麻布短打，脸上涂了防蚊的草药汁，背上背着竹篓，里头装着肉桂、豆蔻样品——做戏做全套。


    可沈炼清楚，真正的香料商人绝不会往这种地方钻。


    继续前进。


    瘴气越来越浓，林子也越来越暗。


    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只有偶尔从叶缝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晃晃悠悠，像鬼火。


    忽然，走在前面的队员李泉停下脚步，低声道：“头儿，有东西。”


    沈炼上前，顺着李泉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十几步外，两棵大树之间，横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线是棕色的，和树皮一个颜色，上面每隔一尺就挂着一串小铃铛——不是金属铃铛，是骨头磨成的，风一吹，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格外瘆人。


    “警戒线。”


    沈炼示意所有人蹲下，“绕开。”


    队伍小心翼翼地从侧面迂回。


    可刚走出几十步，又碰到了第二条线。


    这回线更低，离地只有一尺，线上除了骨铃，还绑着些细细的木刺，刺尖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涂了毒。”


    沈炼用刀尖轻轻碰了碰一根木刺，刺尖立刻渗出黑色的汁液，“神经毒素，沾上就瘫。”


    鲁大石咽了口唾沫：“这帮妖人……搞这么多花样……”


    “因为他们怕。”


    沈炼冷冷道，“怕被人找到老巢。”


    绕过第二条警戒线，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空地上长着一种奇怪的植物，半人高，开着紫色的小花，香气浓郁得发腻。


    “好香啊……”


    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深吸了一口。


    “别闻！”


    沈炼厉喝，可已经晚了。


    那队员眼神开始涣散，咧着嘴傻笑：“嘿嘿……有美女……跳舞……”


    说着就要往花丛里走。


    沈炼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口鼻，另一只手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他鼻子下。


    刺鼻的氨气味冲进鼻腔，那队员猛地打了个喷嚏，眼神恢复清明，茫然道：“我……我刚才怎么了？”


    “花香致幻。”


    沈炼收起瓷瓶，“所有人，用湿布蒙住口鼻，快速通过这片花丛！”


    这是他出发前，苏惟瑾特意交代的。


    国公爷说，热带丛林有些植物能释放致幻气体，吸入后会让人产生幻觉，甚至自残。


    解药就是刺激性气味，比如氨水、辣椒粉。


    队伍屏住呼吸，低头冲过花丛。


    有几个队员动作慢了，吸了几口香气，眼神又开始飘，被同伴拖着走。


    好不容易穿过空地，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妈的，”


    鲁大石扯下湿布，大口喘气，“这比打仗还累……”


    沈炼没空感慨，他蹲在一处泥泞前，眼睛亮了。


    这里有更密集的脚印，而且脚印间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在搬运重物。


    “跟上。”


    他起身，沿着痕迹前进。


    痕迹时断时续，有时消失在溪流边，有时隐没在乱石堆里。


    可沈炼是锦衣卫出身，追踪是他的老本行。


    他注意到，每隔一段距离，树干上就有不起眼的刻痕，像是某种标记。


    顺着标记，他们在密林深处找到了一条小径。


    说是小径，其实只是被人踩出来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藤蔓，头顶是交织的树冠，光线昏暗得像傍晚。


    小径蜿蜒向上，通往一处山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小径尽头，是一面几乎垂直的崖壁。


    崖壁底部，一块巨大的岩石堵住了去路。


    巨石有三丈高，两丈宽，表面长满青苔，看起来像是天然崩落在此。


    可沈炼走近细看，发现巨石底部有人工凿刻的痕迹，与地面结合处还有新近填补的泥浆。


    “这是被人故意堵上的。”


    他断言。


    徐光启——这少年格物学子死活要跟来，此刻也凑上前，举着火把仔细打量巨石表面。


    忽然，他低呼一声：“沈指挥，有字！”


    沈炼凑近，果然看到巨石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不是汉字，不是梵文，也不是僧伽罗文或泰米尔文。


    字形古怪，笔画繁复，透着一股阴森。


    “这是……”


    徐光启眼睛瞪大了，“西夏文！”


    “你认得？”


    沈炼诧异。


    这少年才十七岁，居然连这种死文字都懂？


    “学生……学生研究过。”


    徐光启有些不好意思，“格物学堂藏书楼有本《番汉合时掌中珠》，是西夏文与汉文对照的字典。”


    “学生闲来无事，翻过几遍。”


    他举着火把，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脸色越来越白。


    “写的是什么？”


    沈炼问。


    徐光启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大意是……‘此乃圣居禁地，擅入者……血肉化泥，魂魄永镇血狱，世世代代不得超生’……”


    旁边几个队员听得头皮发麻。


    鲁大石骂了句：“装神弄鬼！”


    沈炼却冷笑：“诅咒要是有用，这世上早没人了。”


    他围着巨石转了一圈，仔细观察。


    巨石与崖壁的接缝处很严密，但顶部似乎有空隙。


    他让鲁大石踩着自己肩膀爬上去看，鲁大石下来后报告：“头儿，顶上有个三角缺口，不大，能伸进去一根撬棍。”


    沈炼心里有数了。


    “光启，”


    他看向少年，“国公爷教过杠杆原理吧？”


    徐光启一愣：“教过。”


    “‘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是阿基米德说的。”


    “用不着撬地球。”


    沈炼拍拍巨石，“撬开它就行。”


    他从背囊里取出几根精钢撬棍——这是苏惟瑾特意让格物学堂打造的，可拆卸，组合后能有三丈长。


    又取出几块三角形的楔子。


    “大石，带人挖坑，在巨石底部东侧挖三个支点。”


    “李泉，准备**，不用多，二两就够，用油纸包好，塞进顶部的缺口。”


    “其余人，找结实的藤蔓，编成绳索，待会听我号令一起拉。”


    命令一条条下去，小队动了起来。


    挖坑的挖坑，编绳的编绳，徐光启则负责计算角度和力道——这是他的强项。


    少年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巨石重约……三万斤……支点距离……力臂……”


    半刻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三根撬棍从不同角度插入巨石底部的支点坑，尾部用藤蔓绳索缠紧。


    十二个人分成三组，每组拉住一根撬棍的绳索。


    沈炼站在中间，手里拉着引信。


    “听我口令——”


    他深吸一口气，“三、二、一——拉！”


    “嘿——呀！！”


    十二个人同时发力，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撬棍在支点上嘎吱作响，巨石微微颤动。


    “再加把劲！”


    沈炼怒吼。


    “嘿——呀！！”


    巨石动了。


    虽然只是一丝缝隙，但确实动了。


    就在这时，沈炼点燃引信，火星顺着引线迅速窜入巨石顶部的**包。


    “轰！”


    一声闷响，不大，但在密闭的山坳里格外震耳。


    巨石顶部的三角缺口被炸开一个小洞，碎石飞溅。


    几乎同时，十二人再次发力。


    “轰隆——”


    巨石底部彻底松动，缓缓向东倾斜，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阴寒的气流从洞里涌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


    所有人屏住呼吸。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里头是向下的斜坡，深不见底，黑暗中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吟诵声，音调古怪，不似人言。


    “沈头儿，进不进？”


    鲁大石握紧刀柄。


    沈炼盯着洞口，沉默片刻。


    “李泉，带三个人留守洞口，建立警戒。”


    “若我们两个时辰未出，立刻撤回宝石港报信。”


    “大石，光启，跟我下去。”


    他顿了顿，“其余人，在外策应。”


    徐光启脸色发白，却坚定点头：“学生跟您去。”


    三人点燃火把，弯腰钻进洞口。


    洞内是天然溶洞，怪石嶙峋，洞壁湿漉漉的，滴着水。


    路很陡，一直向下，越走越冷，明明是热带丛林地下，却寒意刺骨。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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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


    沈炼蹲下查看地面，发现左侧岔路有新鲜的拖拽痕迹，还有零星散落的黑色颗粒——他捡起一颗闻了闻，是煤渣。


    “走左边。”


    继续深入。


    金属敲击声越来越清晰，吟诵声也越来越响。


    空气中开始混杂着刺鼻的化学气味——硫磺、硝石、还有……**熬煮特有的甜腥味。


    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沈炼猛地蹲下，示意身后两人熄灭火把。


    三人隐藏在钟乳石后，借着远处传来的微弱火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比宝石港的海湾还大。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则被改造成了层层叠叠的工坊。


    最外层，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奴隶正在熔炼炉前忙碌。


    炉火熊熊，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的脸——有皮肤黝黑的泰米尔人、僧伽罗人，也有黄皮肤的汉人，甚至有几个红头发、白皮肤的欧洲人！


    他们用长钳夹着坩埚，将熔化的金属倒入模具，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中间层，是组装区。


    成型的金属部件被运到这里，由另一批奴隶组装。


    沈炼瞳孔收缩——那些部件，分明是火炮的炮管、火铳的枪机、甚至还有类似火箭的筒子！


    虽然工艺粗糙，可确实是火器！


    最里层，戒备森严。


    十几个黑袍巫师站在高台上，手持骨杖，监视着下方。


    他们面前是巨大的蒸馏器具，咕嘟咕嘟煮着粘稠的黑色液体，甜腥味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膏。


    而在溶洞最深处，岩壁上凿出了一座神龛。


    龛中供奉着一尊三头六臂的黑色神像，与古纳塞克拉屋里那尊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十倍。


    神像脚下，跪着三个黑袍人，正在虔诚吟诵。


    吟诵声在溶洞里回荡，与金属敲击声、炉火呼啸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又宏大的交响。


    徐光启死死捂住嘴，才没惊呼出声。


    鲁大石则握紧了刀，青筋暴起。


    沈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仔细观察溶洞的布局：出入口至少有三个，除了他们进来的这个，对面岩壁上有两个更大的洞口，有黑袍巫师把守。


    奴隶数量超过三百，黑袍巫师约五十人。


    工坊规模庞大，日产火器恐怕能装备一个营。


    更重要的是——这里只是地下工坊，不是总坛。


    黑巫师真正的老巢，还在更深处。


    他轻轻摆手，示意后退。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回岔路口，正要原路返回，忽然听见对面洞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沈炼立刻拉两人躲进石缝。


    两个黑袍巫师从对面洞口走出，说的是汉语，带着西北口音：


    “……这批‘逍遥散’月底必须送到满剌加，那边催得紧。”


    “放心，药力加了倍，保准那些红毛夷欲仙欲死。”


    “对了，大师说，大明舰队到宝石港了，让咱们加快‘海魔’的炼制。”


    “哼，苏惟瑾……大师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来送死……”


    声音渐行渐远。


    沈炼等脚步声消失，才带着两人快速退出。


    回到地面时，天色已近黄昏。


    留守的李泉急得团团转，看见他们出来才松了口气：“沈头儿，你们进去了快三个时辰！”


    沈炼没时间解释，直接下令：“撤！”


    “立刻回宝石港！”


    路上，徐光启忍不住问：“沈指挥，那工坊……”


    “回去再说。”


    沈炼脸色凝重，“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


    黑巫师不仅在锡兰有总坛，还在大规模制造火器、提炼**、甚至……炼制所谓的“海魔”。


    而大明舰队，正朝着这个龙潭虎穴，全速驶来。


    沈炼小队连夜赶回宝石港，向苏惟瑾汇报了地下工坊的惊人发现。


    苏惟瑾面色凝重，正要调整作战计划，港口却再次发生异变——


    五月初五，端午。


    清晨，港口所有船只的船底，一夜之间爬满了黑色的藤壶！


    不是普通的藤壶，这些玩意儿会动，甲壳上长着类似人脸的纹路，用刀刮下来，还会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更可怕的是，所有接触过黑色藤壶的水手，身上开始长出类似鳞片的黑斑，奇痒难忍，抓破了就流黑血。


    格物学堂紧急化验，结论令人毛骨悚然：藤壶分泌的黏液里含有一种前所未见的蛊虫卵，遇血孵化，寄生人体。


    几乎同时，北面海域传来**声——前出侦察的两艘快艇，在贾夫纳半岛外海遭遇“海魔”袭击！


    幸存者描述：那怪物像巨大的章鱼，却有上百条触手，触手上长满吸盘和骨刺，能轻易掀翻两百料的战船！


    黑巫师的欢迎仪式，这才刚刚开始。


    而沈炼带回的另一个消息更让苏惟瑾心惊：他在工坊里看到的那些汉人奴隶中，有一个的面孔……竟像极了当年在沭阳失踪的远房堂弟苏小虎！


    难道黑巫师的手，早就伸到了苏惟瑾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