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死而复生

作品:《假千金已送达,无法拒收!

    从踏出晏府大门开始,阿宁便跟着“冒牌主子”,她的“冒牌主子”待她比亲姐妹还要好,好吃的好玩的从来不少她的份。现在“冒牌主子”的最后一口气也要散去,阿宁的眼泪滔滔不绝。


    阿宁想最后再侍奉一次“冒牌主子”,想“冒牌主子”和出嫁那日一样漂漂亮亮。她悄声进到屋子里。


    那张灿烂活泼的小脸如今无知无觉,无喜无忧。紧紧将人搂在怀里的将军眼神空洞,似乎感觉不到生离死别的痛苦,沾染点点干涸血液的薄唇慢慢张阖着。


    阿宁走上前,跪在床前,轻轻按住遗落在床沿的鲜红的薄纱衣角。


    “吾妻年少,命不该绝。给她一条生路,我愿献上全部寿数......吾妻年少,命不该绝。给她一条生路,我愿献上全部寿数......”


    听清男人的喃喃自语,阿宁的手心更加贴紧冰冷衣角,暗暗想道:“如果我能替你死就好了,大家绝不会这么伤心。”


    晏大人敲门而入,打更人一往如常的声音顺势飘了进来。


    五更天了。


    晏大人红着眼眶,试探着上前一步,声音沙哑道:“将军......阿星她......”


    阿宁明白晏大人是想让将军先将遗体妥善安置,可后面的话,任谁看见将军那双空洞到骇人的眼眸,都会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吾妻年少,命不该绝......”


    抱着再也不会温暖的躯体,对外界一切全然不顾,将军像失智的孩童,不断重复着。


    跟在晏大人后头的刘嬷嬷使劲用袖子抹泪,回头冲身后同样关切的主子们缓缓摇了摇头。


    众人皆知将军有本事在尸山血海中屹立不倒,却是初次领略他的另一幅模样——活死人。


    “由他去吧......”刘嬷嬷提了一口气,劝晏大人,“让少夫人再陪他几个时辰。”


    无人再敢上前,不去吵这仿佛独立于世的屋子,将门关好。


    不知过了多久,阿宁依稀觉得她握着的冰冷手指在慢慢变暖,以为是炉火烧得更旺,门窗又关得太久。她瞧将军依旧在自言自语,起身欲要打盆水来将握过的手指擦拭干净。


    就在她抬起昏沉眼皮时,惊喜地发现将军怀里面如死灰的小脸竟然开始变得红润,初生的花苞一般。


    她伸手去探鼻息,屏住呼吸,全身心去感受。


    当一阵细微渺茫的热气拂过手指时,阿宁尖叫道:“她还活着!”


    将军刹那间如梦初醒,待他神智慢慢恢复时,两位太医已站在床边为人重新诊脉,翻眼睑,仔细查看。


    不多时,两位太医用怀疑的语气道:“真是不可思议。少夫人竟然活过来了!从来没有人受这样的伤还能活过来,明明气数已尽......”


    “她活着?”将军止住泪,眼眸清明。


    “回将军,夫人她死而复生了。真是奇迹啊!”


    男人的狂喜非三言两语可以言表。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俯低下巴吻她的眉心,眼尖,鼻尖,亲眼看着她原来死灰般的面容重新有了生气,感受到她轻柔的呼吸,他低语着:“感谢上天怜悯。”


    阿宁用力咬着自己的手指,强烈的痛感让她永远记住这一刻,原来上天并非无情,唯心诚者如愿。


    痛苦的漫漫长夜终于过去,屋外,每张疲惫的面容同时绽放出光彩,她们互相安慰鼓励彼此:“老天保佑!她活过来了,谢天谢地!她活了!”


    云舒霞卷,金光四射,天地间仿佛一夜生春,凉亭旁的故枝被暖风抚倒,显出藏起的一捧绿意,有什么比阳光更明亮的东西将每个人的面庞照得红润。


    时间过得无比缓慢,叶星澜感受到痛,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她清楚自己仍然躺着,依稀感觉到总有人对着她的耳朵说些什么,可具体说了些什么,听不真切,只觉那低缓温柔的音调像安眠曲一般抚慰人心。


    她偶尔意识清醒,用力阖动嘴唇:“水!”唇干舌燥,声音几乎没有。即便如此,依旧有清爽温暖的水流顺着唇缝慢慢湿润她的喉管,直至心肺。


    似乎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直到她有力气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的男人眉眼疲惫至极仍满含笑意。


    死了的人还能复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阖上眼再度睁开,穆随依旧在她面前,深深注视着她。


    她没力气发出惊叹声,只能露出一点笑,继续依偎在他宽厚温暖的胸膛中。她像漂洋已久的破败船只,终于回到了安全港口。但很快,她又睡了过去。


    待她彻底苏醒时,穆随不在身边,是阿宁第一时间凑到面前。阿宁摘去贴在她额头的热帕子,喜极而泣地拥住她的脖子:“你终于醒了!”


    在梦乡里,叶星澜也慢慢接受了事实:她越想回去就越回不去。


    她抬手拍拍阿宁的背,阿宁欣慰地松开她,端来热水送到她的唇边。她端着杯抿了几口,彻底找回四肢的使用权。


    阿宁将她扶在床沿坐好,又转身跑出屋子,尖叫着,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她醒来的消息。


    屋子里只剩她一人时,她看清正对面铜镜里的自己,不再是原来虽年少但花好长时间才熟悉的面孔,而是她真正的模样——面颊干净,头发齐整,只是消瘦了许多。


    叶星澜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头;她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她抬手,镜子里的人依旧如此。


    算复活奖励?


    没等她满肚疑问宣泄于口,屋子里就站满了人,每个人都用惊喜万分的目光看向她,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与她说话。


    穆随是最后一个走进屋子的,风尘仆仆,看样子是在外面赶回府的。他掀开外袍坐在床沿,冲大家道:“太医叮嘱她要静养......”


    众人听话地一一退出屋子,只有穆随留在房内。


    叶星澜犹豫了许久,还是抬眸问他:“我是谁?”


    “你是叶星澜。”穆随嗓音笃定,神情认真。


    叶星澜指着自己的脸:“我本来就长这样?还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穆随以为她为自己的死而复生感到惊讶,所以问题古怪。他向她点头,“你一直都是这般相貌,从未变过。”


    “怪了。”她咕哝一句。抬眸对上穆随专注的视线,她猛然记起他先前只想着她,不顾自己的安危,不禁着急起来,低头去看他的手:“你的手受伤了,上药了吗?”


    穆随将裹着纱布的掌心摊开给她看:“包扎了,也上过药了。一点小伤,不打紧。”


    刀锋扎穿手心,哪里是小伤。她一着急,心脏又似针扎般地疼,手捂着心口,五官都皱在一起。


    穆随见状,神色慌张地帮她躺下,也急道:“你的伤尚未好全,快躺下。”


    待心口的阵痛过去后,叶星澜又问:“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五日。”


    “我还挺难杀的。”她小声感慨。


    “什么?”


    “没什么。”四肢又开始乏力,她微微摇头,“有点困了。”


    “睡吧,我守着你。”


    接下来的几日她依旧卧病在床,偶尔会在穆随的搀扶下走出屋子,到游廊下晒晒太阳,感受暖冬的气息。


    随着她身子越发康健,行动越发麻利,穆随这才答应在她醒着的时候离开她的视线,出门办公。


    穆随不在,府里的人隔三岔五就来查看她的情况,每个人轮番讲述她危在旦夕时她们对她的懊恼和遗憾,每个人说完又都涕泗横流地握着她的手虔诚感谢她的死而复生。


    除此之外,她也听人说了不少重大事件。


    那夜方临决出手相助,那两名绑匪没能逃走,被关押在牢内,全权由穆随审判定罪。穆随前几日才着手处理,他对绑匪一番威逼利诱,终于去到了避暑山庄,也从住在山脚的村民口中得知她曾与绑匪斗智斗勇的事情。


    听说穆随亲自在半山腰的隐秘处找到了那间屋子,屋子里虽没有证据证明幕后主使就是许修远,但他仍凭口供和人证缉拿许修远。


    公主曾力保许修远,试图搞清楚许修远绑架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才好帮他脱罪。


    说到这里,阿宁将焕然一新的蝴蝶银簪插入墨色发间,噘着嘴:“不过许公子那么钟情小姐,怎么会连你和她的模样都分辨不清。”


    叶星澜作为唯一知情者,没有多加解释,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


    等到夜里和穆随独处时,她撒泼又撒娇,才让穆随答应她和晏微去监牢里找人问个清楚。


    晏微起初百般不愿,奈何绑架一事确实因她而起,还是一同前往。


    在牢内,叶星澜得意满满,对处境和她之前相比更为凄惨的许修远奚落道:“你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你面前,可是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度陷入绝望的许修远抬眸,隔着门栏仔细打量晏微,一边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晏微后退半步,不知所措地摇摇头。


    “你七岁那年进宫赴宴,席间误跑到御花园。当时我被三个哥哥推进池中,是你伸手将我救上来的啊!你难道一点也不记得了?”


    晏微表情凝重,似是陷入回忆。半晌后,她重新看向牢内仍穿着红衣,却不再光风霁月的人,惊诧道:“是你。”


    “是我。”许修远的脸上重现笑容,“你还记得我!我就知道你记得。”


    “可是你说你绑架阿星是因为我?我不明白。”晏微很是茫然,“我救你只是出于好心。你因此对我生情,可我对你没有半分男女之情。你虽心系我多年,又将阿星误认成我,仍执意要绑架,可见你对我的情意并不纯粹。”


    “不是的!世子曾冒犯冲撞你,我都为你报仇了。我对你的情意天地可鉴。我只是、只是太着急了,我怕你死,他们都不救你。”


    久违听到世子这个称谓,叶星澜却脊背发凉,她从未想过世子竟然死于许修远之手,只因许修远以为世子冒犯的是晏微。


    不知世子蹊跷死亡一事的晏微愤愤道:“可你知晓真相后还是未曾善待她。”


    “她不是你,死了就死了——”


    话落,晏微勃然大怒,反驳道:“你不要再狡辩了,不要再把你的过错归因于你对我用情至深。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情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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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说根本就是无妄之灾!就算我没有奉旨嫁给穆将军,我也不会喜欢你这样阴险狠毒之人。”


    还未看清许修远是何等悲伤绝望,晏微便牵住叶星澜的手,一齐大步离开阴暗无光的监牢。


    叶星澜为了弄个明白,回去又找穆随把事情问得清清楚楚。


    在穆随登门要人前一夜,也就是她滑下斜坡再被捉回时,许修远身边的亲信说见一陌生女子出入穆府,但身边总有武功高强的男子跟着,绝没有机会可行。


    奈何城内到处都有穆随的眼线,迟早都会查到山庄的隐秘处,许修远索性将人送出城外,免得被发现。


    至于为什么要她漫无目的在城外寻人,无非就是许修远憎恨她顶替晏微之名戏耍他许久,要让她吃苦头罢了。


    听穆随说完,叶星澜更觉自己堪比幸运女神。不仅保住了小命,还洗清了冤屈吗,又得到大家比先前更多的关爱......


    虽然过程异常曲折,但结果是好的,她也就知足了。


    晏大人和晏夫人挑了个良辰吉时,决定在穆府完成收“救命恩人”做义女的仪式。为了晏微不用再隐姓埋名,且避免其他麻烦,两夫妻对外则称是叶星澜是失散多年的小女儿,不久前寻回的。


    叶星澜想着自己怎么都回不去,留在这里,认个有钱有势的干爹干妈没什么不好,便欣然答应。


    为了日后不受人非议,仪式的每一个环节都郑重,面面俱到。


    叶星澜这边奉了茶,改口叫晏大人和晏夫人为父亲母亲,又叫晏微为姐姐。等到主持仪式的老者摊开有半米长的文书开始诵读时,她没敌住困意,哈欠连天。众人当她是病体未愈,忙劝她回屋休息。


    而晏大人和晏夫人并当着穆家所有人的面,将当时出嫁的铺子和田地的文书全都改成叶星澜的名,过后再亲自交到叶星澜的手中。


    叶星澜这下真成富婆了。


    受过重伤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即便一天到晚都待在屋里与人喝茶闲聊,什么辛苦活都没干,但她常常感觉到疲累,一日有半日都在睡梦中度过。


    醒着的半日也是穆随陪她的时间居多,她亲自给他的手上药缠纱布。


    穆随则日日从府外带回新鲜玩意儿给她解闷,从酒楼带热乎的小吃给她解馋,偶尔也会架不住她变着法儿地诱哄,板着脸给她讲话本子里的故事。当他扭头看见卧在躺椅上的人睡得香甜,幸福感油然而生。


    太医最后一次来给她诊脉,确定她的伤口完全愈合无需再上药,又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莫要受刺激,这两月还需每日服用安神的方子。”


    太医走后,叶星澜不想继续待在院子里无聊度日,心里又惦记着被烧毁的南古寺。她马上走出自己的院子,找祖母,好言好语地求祖母让她出去逛逛。


    此时正是冬雪融化的严寒时候,祖母担心她刚好又染上病,慈祥宽厚地决拒绝了她,并派人送她回屋休息,让她等彻底开春了再去。


    叶星澜想着自己已然不是晏微,和穆随也不是夫妻关系,便趁祖母午休时,拉着阿宁和沉华偷偷备了马车去南古寺。


    一路上,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时常哼唱些对两人来说极新鲜的曲调。


    南古寺从外看并没有半点异样,和刚修缮好时是一样的恢宏无量气度。她疑心也许当时火扑灭得快,只有寺内一败涂地,于是加快步伐往里走。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南古寺内佛像完好,窗格洁净,壁画精致,唯有一根立在角落的大柱漆黑残破。她走进了细瞧,才发现这根大柱分明正是重岳表哥辛苦运送而来,两人又精心打磨的那根。


    大火精准无误地只烧了这一角,然而火烧南古寺的重大罪名险些害她命丧牢内,又牵扯出一系列的烂糟事......


    叶星澜正抬头认真研究该如何重新替换被烧毁的梁柱并以最快程度完成时,身后传来一道严厉的声响。


    “怎么自己跑到这儿来了?”


    闻声扭头,发现迎面走来的穆随的飞舞衣角沾染着灰迹,便猜到他是从监牢赶来的。


    她瞄了眼头顶,颇有感慨:“来看看差点害死我的罪状到底多么严重。”


    穆随解下身上的大氅,盖在她的肩上,似是洞悉她想的一切,悠哉道:“朝廷内乱,陛下早已忘记南古寺还需重修一事。你若想亲力亲为,我明日一早便去向陛下请命。”


    “真的!”叶星澜惊叫一声,意识到佛堂净地不宜大声喧哗,赶忙捂住嘴,小声问,“陛下会同意吗?还让我修?”


    “火烧南古寺一案已调查清楚。你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又有真本领,陛下为何不同意?”


    叶星澜看他这么有把握,忍不住围着他又蹦又跳。


    穆随担心她惊喜过度,心脏再疼,忙按住她肩膀,将她拉回身侧。


    他微微颔首:“如今你病体痊愈,洗脱罪名,重获新生,可谓是好事连连。只有一件事,你忘了。”


    “什么事?”叶星澜看着他,心里不禁打起鼓来。


    穆随平静笑道:“与我成婚,再续夫妻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