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青山赶来时，纪溪已经喝醉了。


    “……我哪里对不起她了？！”纪溪胡乱砸着酒杯，头一歪靠在鹿齐岳的肩上，哭到抽噎，“她居然为了应清和把我甩了！……应清和算什么东西，她能给她什么？……还让我不要去找她，哼我才懒得理她，她是谁啊……”


    “祖宗你慢点！”鹿齐岳把她手里的酒瓶夺过，朝着盛青山招手，“来扶一把，我快撑不住了！”


    盛青山三两步走过来，包厢里混杂着酒气和纪溪身上那股浓烈到几乎刺鼻的柑橘气味让她眉头蹙起。


    她弯下腰，稳稳扶住纪溪摇摇欲坠的身体，把人从鹿齐岳身上扒下来。


    “西西？”盛青山把她放稳在沙发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纪溪醉眼朦胧地看向她，似乎辨认了几秒，才含糊地嘟囔：“青山？你怎么来了……哦，对，我叫你们来的……”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盛青山的手，反而更往她怀里靠去，带着浓重鼻音继续控诉，“青山，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连自己的omega都留不住……她不要我了，她真的不要我了……我做错了吗，她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着酒意，沾湿了盛青山胸前的衣料。


    盛青山的身体一僵，望着她哭得通红的眼角，手臂缓缓移动，把她抱住，轻揉着她的脑袋：“没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她不好。”


    “她好！……”纪溪反驳了一句，然后又掉着眼泪喃喃，“她走了，什么都没有带走……我给她买的东西她都不要，也不要我……她明明喜欢我，我知道她喜欢我……”


    盛青山没有回答，接过鹿齐岳递来的纸巾，动作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痕迹。


    鹿齐岳捏了捏酸胀的肩膀，看着她俩，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纪溪酒量不好，平时聚在一起，她只喝点低度数的香槟。今天喝了不知道多少，她早就醉了，先是拉着鹿齐岳痛骂一通，又抱着盛青山哭得乱七八糟，没过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失去意识前，还让她俩别告诉她姐，好丢人……


    她现在这样，两人也不放心让她独处。


    鹿齐岳是omega，带着她不太方便，盛青山便把她带回自己的住处。


    只是离开前，鹿齐岳开口叫住她们。


    “要不跟秋姐通个信？”鹿齐岳虽然是在和盛青山说话，但眼神却时不时瞥向靠在椅背上神志不清的纪溪，“反正她早晚会知道，让她和老纪谈谈，可能会更好。”


    盛青山一眼看穿她在担心什么，语气低沉平稳，“我会照顾她，别的，不会。”


    鹿齐岳表情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既然她俩分手了，你要不考虑一下，跟她说清楚？说不定经过这一遭，老纪幡然醒悟，意识到你才是良配，然后顺理成章地……嗯。”


    盛青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羞辱人还挺有一套。”


    说完上车离去，留鹿齐岳一个人在原地发懵。


    她羞辱谁了？？


    盛青山把人带到了城南的一处别墅。


    她将纪溪安置在主卧的床上，让智能管家送来解酒药以及一盆温水。


    托起纪溪的后脑，给她喂完那管药后，盛青山将毛巾拧干，动作有些生疏地给纪溪擦拭脸颊和脖颈，冰凉的指尖偶尔碰到纪溪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唔……”纪溪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忽然抬手抓住了盛青山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依赖，喃喃自语：“别走……程诺……别走……”


    盛青山动作顿住。


    程诺。


    她有什么好？你们才认识多久，为什么她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她凭什么让你难过？


    盛青山拨开她的手，仔细擦拭着她的手心，又换了遍水，擦向她的脖颈。


    昨夜疯狂的痕迹还没淡去，盛青山愈发沉默，只是手上难免加重了些力道，想把那些不属于她的痕迹擦掉。


    直到纪溪吃痛瑟缩着躲开，盛青山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看向一无所知的纪溪，那句在心里埋藏了十多年的话呼之欲出，嘴唇张启又闭合，最终她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哪怕纪溪现在根本听不懂她的话。


    盛青山把毛巾递给智能管家，声音低哑，“帮她清洗一下，照顾好她。”


    外形和03一模一样的小机器人用力点头：“好的，主人！”


    盛青山关上房门，走到长廊尽头，推开窗户。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就没有再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猩红的火点明明灭灭。


    炎热的夏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散些许那股酒气和令她心烦意乱的信息素。


    她不喜欢烟味，但此刻却需要这东西来定神，或者说，来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


    e市，高级公寓。


    程诺已经搬来这里快到一周了，她也知道那天来接自己的alpha叫苏晟，比自己大五岁，算是技术人员。这些天，她一直陪着自己。


    起初，两人还担心纪溪会通过智脑查到程诺的位置，苏晟还安装了一个反追踪程序，确保安全。


    但事实上她们多虑了。


    纪溪不仅没派人来找她，还把她拉黑了，甚至她的导师以及曾经工作过的小组成员，全都单方面地和她解除联系，又像是在划清界限。


    程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智脑里两人在一起时的照片，通红的眼睛再次漫出泪水。


    纪溪一直很听她的话。


    她真的没有找过她。


    程诺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她这段时间哭了太久，如今只是流泪都会让她觉得痛苦。


    她知道会是这样。在她做出选择、推开纪溪的那一刻，她就预见到了这个结局。


    可是想象和亲身经历是不同的。


    只是这样她都难以承受，她真的能坚持三年乃至更长的分离吗？


    程诺倒在床上，胡乱地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掌心摁压住时不时抽痛的小腹，小声地抽噎着。


    她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纪溪真的不要她了，她该怎么办……


    傍晚，苏晟照例来叫她出来吃饭，依旧没有回应，苏晟叼着棒棒糖，转身就要离开，却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


    她感觉不对劲，又敲了敲门，“程诺？你没事吧？”


    里面还是没动静，苏晟不放心，开始输密码，“你再不出声我进来了啊！”


    密码锁发出轻微的“嘀”声，门应声而开。苏晟推开房门，室内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窗外透进的些微暮光，勾勒出床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程诺？”苏晟又叫了一声，心中不好的预感加剧。


    她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蒙在程诺头上的被子。


    程诺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脸颊上，她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身体微微发抖。更让苏晟心头一跳的是，程诺身下的床单上，晕开了一小片刺目的红。


    “程诺！醒醒！！”苏晟立刻俯身，轻拍她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她迅速探了探程诺的颈动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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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搏细速微弱。


    “该死！”苏晟低咒一声，叫来智能管家，从她随身携带的应急包里拿出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贴在程诺手腕上。


    医疗AI的机械音响起：“检测到生命体征异常，血压降低，心率过快，伴有出血症状……初步判断为急腹症，疑似内出血或流产。建议立即送往医疗中心，已为您规划最近路线并通知急救单位。”


    流产？


    苏晟愣了一瞬，目光扫过程诺平坦的小腹，又落到那片血迹上，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立刻将程诺抱起，快步朝外跑去。


    刚出小区，救护悬浮车已经闪着蓝光等在那里。医护人员迅速接手，将程诺安置在担架上，进行检查。


    “患者omega，疑似妊娠期出血，血压80/50，心率130……”医护人员快速报着数据。


    苏晟跟着跳上救护车，看着医护人员给程诺戴上氧气面罩，随即打开智脑联系应清和。


    那边回复得很快：“封锁消息，你全程跟进，有任何情况立即汇报。”


    “知道了。”


    苏晟这时候也没心思跟她较劲，想到方才那片血迹，苏晟感到有些头晕恶心。


    不可能是流产吧，怀孕了还跟她们走干嘛……


    程诺再次醒来时，手术刚刚结束。


    “很遗憾，”医生站在床边，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沉闷，“胚胎未能保住，我们已经为您进行了清宫手术。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程诺眨了眨眼，医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每个字都听得清，但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她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依旧平坦、覆盖在薄被下的小腹，视野渐渐模糊。


    她刚才也醒了一次。


    她闻到很浓的血腥味，恍惚间看到医生双手沾血，把什么东西放在托盘里带走。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拦住她，但却被护士挡住了视线。


    她，怀孕了？


    那是她和纪溪的孩子吗……


    程诺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她咬住指节，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瞬间撕破病房里压抑的寂静。


    “啊——！！”


    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心率血压数值剧烈波动。


    “程小姐！冷静！深呼吸！”医生和护士立刻上前，试图按住她因激动而抽搐的身体。


    但程诺做不到。


    她的世界骤然坍缩成一片血红，只剩下鼻尖残留的那刺鼻的血腥味，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一小块血肉。


    她的孩子。


    她和纪溪的孩子。


    在镇定剂注入体内的刹那，程诺安静下来，那双猩红的黑瞳失神地盯着天花板，眼角划过一滴泪，没入发间。


    她搞砸了。


    纪溪会恨她的。


    在意识消失前，程诺闭上眼，在昏暗的环境中她的思绪反而变得清晰。


    那些曾让她摇摆不定的念头随着那股血味渐渐淡去，眼前只剩下一条路让她选择。


    如果发现得再早些，哪怕是昨天，她也可以回去和纪溪坦白一切。


    纪溪喜欢小孩，她时常会给程诺看她两个侄女的照片和视频，跟她说小孩有多好玩……


    即使纪溪厌弃她，也会看在孩子的份上，暂时容忍她。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周后，程诺进行标记清除手术。


    十月底，实验开始。


    程诺和苏晟交代完要联系的人后，转身踏入研究所，开始为期三年的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