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林阳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胸腔里那股被微雨的“叛逆期”理论顶出来的邪火，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堵得他发慌。


    当“爹”失败。


    这是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全新体验。


    他烦躁地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现在去哪？


    一瞬间，他竟然有些茫然。


    回学校宿舍？高考已经结束，宿舍早就封了。


    再去开个小旅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银行账户里那一长串的零，一种荒谬感涌了上来。


    一个身家七千多万的富豪，大半夜的，竟然在为去哪儿睡觉发愁。


    最终，他在目的地一栏，输入了那个他原本要去，但在龙尊点醒他之后，一直刻意回避的地址。


    孙晗宇送他的那套别墅。


    ……


    半小时后，车子平稳地停在一栋位于南桥市近郊半山腰的独栋别墅前。


    林阳付了钱下车，站在巨大的雕花铁门外，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这已经不能用“别墅”来形容了。


    这他妈简直是个庄园。


    也就比楚家那玩意小一小圈。


    三层高的主楼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泳池的粼粼波光。一条宽阔的车道从大门一直延伸到主楼门前，两旁是叫不出名字的珍贵树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钱的味道。


    林阳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那套洗得发白的休闲服，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扭头走人，那扇厚重的铁门却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个穿着笔挺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带着两排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快步走了出来。


    为首的男人对着林阳，躬身九十度。


    “欢迎您回家，林先生。”


    他身后的佣人也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欢迎林先生回家！”


    这阵仗，让林阳的头皮瞬间就麻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是谁？”


    “林先生，我叫陈忠，隶属于启源集团，是孙总为您安排的管家。”为首的中年男人直起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从今天起，我将负责您在这里的一切起居生活。”


    林阳的脑子“嗡”的一声。


    管家？佣人？


    这是我能享的福？


    他强压下心头的别扭，板着脸开口。


    “不用了，你们都走吧，我一个人住习惯了。”


    陈忠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林先生，这是孙先生的吩咐。我们所有人都与启源集团签订了正式的长期劳动合同，这份工作对我们非常重要。”


    林阳一滞。


    陈忠继续用一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陈述着。


    “站在我身后的，有负责安保的退伍军人，有负责庭院打理的园艺师，有负责您一日三餐的厨师团队，还有负责清洁的女佣。”


    他顿了顿，指向队伍末尾一个看起来很年轻、戴着金丝眼镜的知性女人。


    “这位是张小姐，是专业的幻兽营养师。孙先生特意交代，您的四位战犬伙伴是最高贵的战士，它们的饮食和健康，必须由最专业的人来负责。”


    幻兽营养师？


    林阳彻底懵了。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带着四条狗在废弃工地的日子。


    黑毛它们……还需要营养师？


    “我说了，我不需要。”林阳加重了音量，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家的无理取闹的野小子，“你们的合同，去找孙晗宇解决。总之，我这里不留人。”


    林阳的反感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自己一个人更习惯，还有对孙晗宇现在小小的不信任……


    甚至可能有对微雨的叛逆生成的一些小情绪？


    就算去掉这些……


    他也不想欠孙晗宇更多。


    尤其是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债。


    虽然他已经欠了很多了，但林阳不是那种债多不压身的人。


    面对林阳强硬到近乎无礼的态度，陈忠脸上的职业化微笑也依旧没有变化。


    但他没有再辩解，也没有再试图说服。


    他只是微微躬身，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两排屏息等待的佣人。


    “各位。”


    陈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无法违抗的决绝。


    “林先生喜欢清静，不需要我们的服务。请各位即刻返回家中，等待集团的后续通知。”


    “遣散。”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阳有些意外。


    这就……妥协了？


    他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可能要动用点别的手段。


    这个管家，比想象中要听话。


    然而，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他清楚地看到，在陈忠宣布遣散的那一刻，站在队伍最前列的那个安保队长，一个看起来像山一样壮实的退伍军人，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他身后那个负责打理庭院、皮肤黝黑的园艺师，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还有那些女佣，好几个人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手足无措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小声地啜泣。


    最让林阳无法忽视的，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幻兽营养师，张小姐。


    她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知性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无助，最后定格为一种混杂着惋惜和挣扎的茫然。


    那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一种希望被瞬间抽空的、最真实的绝望。


    林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他只是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跟孙晗宇再有瓜葛，怎么就搞得跟抄了人家全家一样？


    陈忠仿佛没有察觉到身后的骚动，他再次转向林阳，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林先生，如您所愿。现在，这里只剩下您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只有林阳能听见的音量补充了一句。


    “很抱歉，给您造成了困扰。只是……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启源集团在这里给出的薪资和福利，是市面上任何同类工作的五倍以上。对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