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潘家是晋城的大户，庄院占地之广，几乎覆盖了整座山丘。


    三人目标明确，直奔河道所在的后院。


    出乎意料的是，后院的景象竟与前院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河道从院中穿行而过，两旁尽是大片极为平整、并且精心耕作的田地。


    地里的农作物显然前不久刚刚收割完，只留下了短短的紫色茎秆。


    钱郎中一见到那紫色茎秆，便眉头皱紧，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牛皮手套戴于手上，先是小心地从茎秆上摘下一片尚未枯萎的紫叶，细细地端详了片刻，接着凑近鼻尖轻嗅，继而碾碎成一团，取银针戳试。


    片刻后，只见原本闪耀光泽的银针竟逐渐变得灰暗。


    叶琛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河中的毒可是它所致？”


    钱郎中神色严峻：“此乃茈蒐，俗称噬魂草，乃是我晋城西脉管涔峰崖壁上特有的毒株，此草性阴毒，其根茎叶皆含有一定毒素，尤以果实毒性最强，若是大量误服，可致人昏迷，继而死亡。”


    “但此处的噬魂草，似乎还带着一种奇异的腥气，与寻常的噬魂草之毒截然不同，光是这叶片上的毒性就明显增强了数倍不止，其果实想必更甚。”钱郎中的目光扫过已经收割果实后的土地，心头不禁涌起阵阵寒意。


    叶琛则从田间的树上折下一截树枝，蹲下身去，用其拨开噬魂草的根部，果然露出了一圈颜色略深的泥土：“您老看看。”


    钱郎中俯身抓起一把，凑到眼前细看轻捻：“这泥土中似乎混杂着大量黑色的粉末，莫非是用来催化噬魂草生长，或是增强其毒性的药粉？可潘府培植如此之多的剧毒噬魂草，究竟意欲何为？”


    “你们快来看！”


    六蓁的呼唤声自河岸边传来，打断了叶琛和钱郎中的对话，二人移步过去，却见那河道的木桥下方，赫然斜插着一只侧翻的竹箩，随着流水的冲刷，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紫色物质从竹箩内漂出。


    “这竹箩内的应该就是噬魂果！快快，先将它捞上来，阻止毒性再继续往河水中渗漏！”钱郎中的呼吸急促，激动得不顾自身危险，就欲下河去捞那只竹箩。


    叶琛急忙伸手拉住了他：“噬魂果既是剧毒，老伯怎可直接蹚水！容晚辈想个法子，定会将它捞出。”


    那竹箩浸泡在水中，依旧绑着两根已经断开的绳索，木桥上有清晰的划痕，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意外，导致竹箩坠落河中。然而，由于毒性遇水散出，没人敢下去捞取，因此导致了下游的中毒事件。


    钱郎中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住地在原地敲击着拐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再拖延片刻，下游的毒势蔓延开来，不知又要有多少生灵遭殃了。”


    六蓁叹了口气，然后开始扎裙摆，挽裤腿。


    “你做什么？”叶琛刚拦完钱郎中又要拦她，看来并不确信她所说百毒不侵之体的事。


    “下去把东西捞上来啊，不然呢？”六蓁压低声音回答：“放心吧，千年黑水蛇妖的元丹在我身体里可不是吃素的。”


    叶琛一把就拉住了她的胳膊，眼里充满了担忧。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六蓁轻笑了一下：“我像是那种会舍生取义的人吗？”


    “的确……不像。”叶琛缓缓地松开了手。


    “那你还担心什么！”


    话音未落，一双雪白而纤细的腿便已迅速没入清澈的河水之中，朝着竹箩所在的位置移动过去，白得令人目眩。


    “六蓁姑娘，回来……快快……”钱郎中震惊得语无伦次，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是叫她快些捞起那些噬魂果，还是叫她快些转身回岸上。


    很快，打捞完毕，一个湿漉漉的竹箩啪地从天而降，甩落在田地中央，顺势还飞蹦出几个泡得软烂的紫色浆果。


    “搞定！”六蓁拍拍手，若无其事地又折返到岸上。


    钱郎中的钦佩之心使他完全忽略了六蓁这次实打实的露腿，他感动得老泪纵横，要不是叶琛硬拉着，就差没跪下来磕上一个了：“六蓁姑娘啊，老夫代我晋城百姓感谢你的义举，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舍己为人的大仁大义之心，我晋城百姓将永远铭记你啊！”


    这台词……老头是给她提前哭上丧了。


    六蓁嘴角抽了抽：“老伯，不瞒您说，我可能一时半会的还死不了。要不然，您还是先想想，怎么给沿河百姓……还有我，解毒？”


    “不瞒二位，这噬魂草本就数量稀少，且生长于崖壁之上，古籍中虽有记载，但并无明确的解毒良方，老夫行医多年，也未曾见因此而中毒的患者，所以，对具体的解毒之法，实在是……”钱郎中说到此处，声音渐低，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与焦急：“六蓁姑娘，老夫愧对你，愧对沿河百姓啊！”


    “这些噬魂草从培植到收获，绝非一日之功。既然此院为潘府所有，那我们不妨去拜会一下潘家主，或许他那里能找到解毒之法？”叶琛提议道：“但在此之前，必须先妥善处理了这些噬魂果，避得再生灾祸。”


    “这个简单，我去找把锄头，刨个深坑，先埋了再说。”


    六蓁望向钱郎中，见他点头示意可行，当即便去杂役房，翻找出两把锄头来，扔了一把给叶琛，二人一起动手，不过片刻就在田地中央挖出一个六七尺深的大坑，径直将噬魂果连同竹筐一起丢入坑中，随后将土回填。


    为谨慎起见，三人又顺着河道往上探查了片刻，基本可确认河中剧毒正是源自噬魂果，这才急匆匆折返下山。


    刚抵达山脚，便遇到了也沿着河道追踪而来的城主府府兵。钱郎中急忙将线索告知，那头领当即兵分两路，一支队伍继续上山去负责看守庄院，另一支队伍则随他们前往城东潘府。


    府兵敲响潘府的大门时，叶琛和六蓁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劲。


    潘府坐落于城东主街，本是热闹的所在。然而，此刻府中却异常的寂静，即便府兵多次拍打大门，也始终无人应声。


    路过的邻居透露，他家已经很多天没见过有人进出了，平日里来送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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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贩也连吃了好几个闭门羹。


    潘府上下，从主子到仆役，少说也有三十余口，举家外出的可能性极小，而且外出时留下看家护院的人才是常理。


    叶琛和六蓁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相同的忧虑。


    府兵已经把手都拍麻了：“府里的人听着，再不来开门我就强开了！”


    叶琛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哥，还是我来吧。”


    老方法，翻墙。


    大门打开，一股死气瞬间涌了出来，叶琛手里拿着一张黄纸，脸色异常的难看。


    头领带兵刚冲进去，就看到门后趴着一大一小两具尸体，当即大叫道：“出事了，快，分开去各个院里看看！”


    “这是什么？”六蓁指着他手里的黄纸。


    “结界符，这府里应该没有活口了。”叶琛道。


    钱郎中的胡子抖个不停，指着地上那具较小的尸体道：“这……这是潘府的四少爷，他还是个孩子，造孽啊！”


    另一具尸体的打扮看得出来是府里的仆从，死后还维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显然是想护着身后的小主子逃走，可惜凶手一剑就刺穿了他的心脏，又追上去杀了他的小主子。


    府兵很快就搜查完了，不出叶琛所料，阖府三十九口人，无一幸免。


    很快，三十九具尸体都陆续抬到了院里，当中一具覆着被单的女尸抬出来的时候，叶琛下意识地想要遮住六蓁的眼睛，被她一巴掌拍开。


    尽管已经死去多日，但那具尸体依然有着曼妙的曲线，在初春的微风中，乌黑如墨的长发和雪白纤细的手臂一起从被单中垂落下来，美丽却破碎。


    不难想象她遭遇了何种非人的暴行，六蓁蹲下身，将她的手臂轻轻放进被单，心中怒意翻滚。


    “孽畜啊！”钱郎中的拐杖跺得咚咚响，望着满院的尸体，痛心疾首道：“究竟是何等丧尽天良之人，竟对潘家满门下如此毒手！”


    “潘家惨遭灭门，恰逢别院噬魂草收割之时，两者之间显然存在某种关联。若噬魂草是为制毒，那潘家是制造者，还是因洞悉了制毒的秘密而遭杀害？”叶琛蹲下身，逐一细查过尸体的伤口，发现皆是由利器造成，且出手狠辣，大多一招毙命，可见凶手不仅人数众多，且个个身手不凡，绝非等闲之辈。


    “还有奇怪的一点。”他将目光投向六蓁：“这当中有十七具尸体被人剥开下腹，取走了元丹。”


    元丹虽说蕴含修炼者精纯的灵力，但身死后一般都会随神魂消散，即便被人提前取出，也须在魂魄未散之际，且被取人毫无反抗，才能保有灵性。


    而潘家这十七名修真者显然与凶手激烈搏斗过，其元丹却被完整取走，说明凶手不仅手段残忍，并且精通摄魂秘术，可凶手取这些元丹的目的何在？和噬魂草的收割又存在什么样的关联？


    二人心头疑窦丛生，这晋城地界接连发生的毒案与灭门惨案，如同两张紧密交织的黑网，将看似平静的江湖，搅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阴谋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