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城墙之上，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毛骧双手死死扒着女墙，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惊恐之色。


    他清楚地看到，第二梯队的20发炮弹，正好砸进了北元骑兵的前排队伍中。


    漫天的湿土被掀得老高，残肢断臂混着碎肉和鲜血飞得到处都是。


    被炮弹掀翻的人马，又撞翻了身后的同伴，混乱之中还引发了严重的踩踏。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第三、第四、第五梯队的炮弹就接连落地爆炸！


    每一梯队的二十发炮弹，都比前一波的落点近五十步，还精准地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死死盯着北元冲锋骑兵的前排轰炸！


    “炮位仰角不变，准备二轮炮击，目标敌人步兵阵！”


    这时，站在城门楼三楼廊道正中间的东门防守总指挥高将军，下达了新的军令。


    城墙两端的观察手立刻挥舞令旗，炮长百户们接到指令后，扯着嗓子把命令传达给了手下的炮手。


    站在城楼下方的朱元璋和毛骧一看就明白，这是要暂时停止打击骑兵，等敌人的步兵靠近后，再用同样的方法消耗他们的兵力。


    此刻硝烟渐渐散去，朱元璋终于看清了冲出炮阵的北元骑兵。


    这一眼，让他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冲出来的骑兵不仅少了将近一半，连重甲破阵骑兵都快看不见了。


    还在继续冲锋的重甲骑兵，满打满算也不到一百人！


    再看骑兵身后的轰炸痕迹，青青的草地上，一百个黑色的炮坑清晰可见，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炮坑边缘，到处都是被炸得粉碎的人马尸体，还有不少是被踩踏致死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炮坑的位置太有规律了！


    朱元璋立刻抬头看向城墙上那排黑色炮口组成的规律波浪线，又低头对照着地上的炮坑。


    五个炮坑连成一条从远到近的斜线，二十条这样的斜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这一百发炮弹的落点既在一条水平线上，间距还差不多都是三丈！


    再想到北元重甲破阵骑兵几乎全军覆没的结果，他瞬间就明白了陈安这战术的巧妙之处。


    他说的矩阵错位炮阵，咱懂了！


    以前咱们大炮要么一线轰，要么摆棋盘阵，能杀多少算多少。


    他却能集中火力耗敌重甲骑兵，敌军一路冲，咱们一路炸，活下来的敌军也得被吓破了胆！


    更妙的是，掀翻的人马还能绊倒后面的，踩踏伤都还没法算！


    陈安这臭小子不光能造出这么好的大炮，居然还是个战术高手！


    简直太绝了！


    想到这儿，朱元璋又皱起了眉头。


    在他的印象里，陈安没怎么领过兵。


    可说他这是纸上谈兵吧，跟赵括比，那简直是天差地别。


    赵括纸上谈兵只会打败仗，而陈安这纸上谈兵不仅能打胜仗，还能创新战术！


    这时，毛骧突然开了口。


    “郭将军，我总算搞懂了！陈大人这矩阵错位炮阵，妙就妙在……”


    朱元璋眼睛一瞪，毛骧立刻闭上了嘴。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都能看明白的事情，朱大帅又怎么可能看不懂呢！


    朱元璋眉宇间闪过一丝怒意，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笑话。


    他想起之前陈安站在田埂上，一脸真诚地说。


    “我陈安，就是个蠢人。”


    想到这儿，朱元璋只觉得自己被当成猴耍了。


    望着冲来的两千多北元骑兵，重甲破阵骑兵没剩下几个，远处步兵还在炮火中挣扎，朱元璋咬着后槽牙，在心里狠狠暗骂。


    再敢说自己是蠢人，老子就定你个欺君之罪！


    蠢？


    要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才练出这身本事，说自己蠢还勉强说得过去！


    可你倒好！


    明明天赋异禀，还装成平庸的样子，在老子面前变着法子地装逼！


    朱元璋是真的气坏了，连刚学会的新词“装逼”都想起来了。


    可紧接着，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消了气。


    他再没心思管陈安，目光全锁在北元士兵身上。


    余下的两千多骑兵还在冲，半数残存的步兵也在拼命冲，刚才躲在炮火缝隙里侥幸活下来的人，等炮火一停，立刻爬起来，踩着族人的尸体继续向前冲。


    要知道，他们的大炮已经把这一万步骑部队打没了一半，还几乎全歼了重甲破阵骑兵。


    没有重甲骑兵打头阵，就算不再继续阻击，这些人也未必能冲破城下的矛盾拒马阵。


    可北元士兵依旧挥舞着弯刀，尽量保持着阵型，拼了命地往前冲！


    “这些北元兵真够硬气！炸成这样还敢冲，倒有股草原狼劲！”


    “不硬气能灭宋朝？但他们硬，咱们更硬！”


    周围传来士兵们的议论声，朱元璋也觉得很有道理。


    就算是敌人，他也不会吝啬这一点赞誉。


    朱元璋心里清楚，就算是在元末时期，他们的队伍也从没软过。


    世人只知道徐达北伐打赢了，却不知道北伐大军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成吉思汗创立的蒙元骑兵之所以被称为铁骑，就是因为他们训练有素、能吃苦耐劳，还敢打敢拼不怕死！


    看着眼前的场景，朱元璋又想起了陈安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陈安说，北元士兵的特点是败而不馁，就像草原上的野草，春风吹又生。


    想彻底打服他们，得先把他们集中起来，再在正面战场以绝对优势打赢。


    要是东一个部落、西一个部落地打，根本没办法彻底征服。


    从匈奴、突厥到蒙元，打了一千多年都没彻底解决，就是这个道理！


    想到这儿，朱元璋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过要实现这个战略目标，单靠这两万江浦守军是绝对不够的，还得等徐达的大军。


    只有徐达的大军成功绕到敌后，才能有下一步的行动！


    就在朱元璋望向北方，满心期待的时候，高将军又下了新令。


    “所有大炮调最小仰角，敌兵近后自由轰击！”


    “弓弩床换三箭槽破甲箭，专射骑兵，忽略步兵！”


    话音刚落，朱元璋就听见城墙上传来各种机械运转的声音。


    一百门大炮前的炮手，正在熟练地操作仰角调节机构。


    二十架弓弩床旁边的守军，也在麻利地更换箭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