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自顾自笑了笑，而后拂袖回头，直接飞进了山海镜的幻境中。


    李长歧看着他消失的身影，轻声道：“千年前，也就是我修行尚未入门之时，曾随净月来过此地，那时我曾试图看清前尘，寻到修炼之法，却奈何枯坐数月也只能仰观天地山水，日月星辰……但如今，却再也不见当初风貌，我在镜中，看到了我。”


    说到这儿，他微微侧眸，轻笑道“鸿音，我们不一定会在镜中相遇，但此行，你我或许能在镜中寻到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前世。”


    鸿音还是有些迟疑，“前世……很重要吗？”


    “倒也没那么重要，不过……”李长歧笑道：“我得借此机会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有没有能力做到我想做的事……但山海镜并非凡品，我不一定能全身而，而我若心神失守，不会比岁离好对付……所以，鸿音，你得在这之前就找到我。”


    “为什么？”鸿音一时紧张，不等他回答，又问:“我该怎么找你？”


    “你的元神里留着我的痕迹，你想找我，其实易如反掌。”李长歧侧身抱了她一下，继续道：“但需先破除自身的幻境，之后才能自由穿行，这点需要你固守本心。”


    “……”


    鸿音只听了个一知半解，就和李长歧携手同入山海镜中了。


    如他所料，进去之后，他们就分散开来，只隐隐感知到他就在附近，却又不着边际。


    像是同一个位置，各在一个空间似的。


    对了，这是幻境，她先打破自己的幻境！


    这么想着，鸿音就试图上下左右地“看”，也是这时，她才察觉到自己好似被禁锢在了一个无名之地。


    肉身无感，神识受缚，难以挣脱。


    恍惚间，只听到一句:“此去无期，需舍仙根，断仙缘，堕凡尘，镇邪祟，你可自愿？”


    “鸿音自愿！”


    话音刚落，鸿音便来不及疑惑，一股自下而上的吸力带着她往上而去。


    “咦，真发芽了？”她听见有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格外惊讶，而后无穷力量涌入神识:“这无光府仙力受制，你便是发了芽也成不了气候，不过既然被我碰上了，便送你一场造化。”


    这声音忽而消失。


    她不明就里时，忽又来到了一场，好似极其热闹的盛会上。


    “快些，若是仙桃上晚了，我等恐会受罚！”


    “众仙会聚圣母殿，是为下界虚妄天邪祟将醒之事，我听说众仙商议的结果恐怕是让我们这些仙灵婢子去往下界，去守那劳什子封印………那可是有去无回的苦差事，诸位姐妹可得仔细当心！”


    “若是千年修行，再被打回下间，真是白活一遭了……”


    “快些快些。”


    女子们从寂静到热闹，形色匆匆，语调温雅的谈话落入耳中，让鸿音不禁奇怪。


    下界……虚妄天？


    这，给她干哪儿来了？


    就在她迷茫的时候，忽听得有人开口，朗声道:“承羲圣君，你身为人皇之子，对于下界虚妄天的祸根，可有更好的建议？”


    那个很熟悉很熟悉的声音，吊儿郎当，又漫不经心的响了起来：“那不是你们亲自埋下去的种子么，我来建议什么？我来建议你们就地坐化，以死谢罪？”


    “……”


    被称之为承羲圣君的人声音熟悉到令鸿音麻木……只会是李长歧，不会是别人了。


    只有他的声音，会有这种流里流气的语气。


    她下意识要动，要去找他，要与他说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缕意识。


    可她却又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拿起，又放在了某个地方。


    再然后，她又重新被人拿了起来。


    这次的手掌就大而有力，让她有种落在实地的错觉，但仍旧无法移动，神识也无法离体。


    她只能听见旁人的谈话。


    就在她正疑惑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时，便又听一老头儿怒斥:“小儿狂妄！我等仙神之尊，维系六界安宁自是各有其责，岂能轻言坐化？承羲圣君，休要仗着你人皇之子的身份便目中无人！论资历，论修为，论作为，论能力，我等可不比你差！”


    “啊是是是，赤霄真君所言极是，小儿我也就在年纪这方面能略胜诸位一筹了，惭愧啊惭愧。”承羲圣君抛着一颗大仙桃，漫不经心地说着:“既然如此，还请我这黄口小儿来做甚？看诸位此番这束手无策的笑话？”


    “……”


    不远处的泰清老君十分忙碌，前脚刚安抚了被承羲圣君明嘲暗讽的赤霄，此刻又跑来安抚承羲:“圣君息怒，实在是近来虚妄天祸根力量苏醒，而虚妄天结界被祸根侵蚀脆弱，我等不能轻易下界，又不忍看着一界生灵无辜丧命……实在是黔驴技穷了，这才请圣君前来出个主意。”


    “怎么，昔日诸位仙神为了建这天宫，不惜炼化三千界的无尽生灵，死生善恶一概不问，而今，在场的仙神君臣，空有无边法力，无上权柄，却对那无尽生灵的怨怒憎恶没辙了么……嗯？”


    承羲圣君拿着蟠桃抛玩着，话音才落下，他忽而神色微顿。


    紧跟着识海笼罩而下，他便看到了蜷缩于桃核之中，不应出现在此处的一丝魂魄。


    “有点意思。”他笑着。


    鸿音在他神识笼罩的那一瞬间，忽然看清了这位“承羲圣君”的样貌。


    此人身着异族白衣，长了一头白发。


    头发不是特别长，却如火焰一样冲天而起，偏偏他这通身皮肤漆黑如墨，只有黄金一般的瞳孔清晰可见。


    这……


    着实诡异！


    着实陌生。


    好在他额头上，还有着她熟悉却也没见过几次的，赤金色的太阳轮印。


    鸿音:“……？”


    但是，这是个什么怪东西？


    是李长歧？


    她还没弄清楚情况，就看到这位“承羲圣君”忽然张开血盆大口，把她往嘴里送。


    鸿音：“……”吾命休矣！


    只听得吃桃的脆声传来，承羲圣君就那么美滋滋地吃了起来，还点评:“真甜！”


    鸿音:“……”谢谢啊。


    这蟠桃盛会，本是西王母娘娘受天帝之托而广邀众仙，是为一界生死而办。


    这等宴会，没出个结果之前，本是没人轻易敢动筷或者吃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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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承羲却不归这六界所管，是个例外。


    以至于整个圣母殿中，只有他一人吃着脆桃的声音。


    听着声音就知道这桃是好桃，甜桃！


    “承羲，”忽而有人实在看不惯他这般目中无人的做派，出声呵斥，众人闻声看去，竟是高坐上首的天帝:“你也并非人皇血亲，你……”


    承羲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淡淡道:“天帝小儿，你该庆幸我不是人皇的血亲，否则，你早已经被打我下界去喂邪祟了。”


    天帝一怒之下……


    一怒之下他怒了一下，抬手指着承羲圣君，手都在发抖:“你！”


    承羲继续道:“将三千界凝聚而成的恶弃于一界，本是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仙神所为。如今倒好，封印将破，尔等倒好，竟想出了用仙灵之魂封印的把戏……你们当岁离为何物？”


    他环视着众人，最后目光重新落在上首天帝的身上:“天界仙灵纵有万数，也不过是她们百千年的修行造化，如何能抵消抵三千界众生的累世怨憎？再者，仙灵修行又谈何容易，难道就该为尔等当初犯下的罪孽去送死吗？”


    “我等当年所为，也是为了这六界众生！”天帝语带疲惫，态度却十分强硬:“昔年若不建立天道规制，任由仙妖什么各自作孽，又岂会有如今万一的安宁？且由来强者不容弱者，亦不受教化，若无规矩法则约束，那这世间生灵，万族的文明与传承，又当如何延续？！”


    泰清老君此时已经走到承羲身侧坐下，也不由苦口婆心地劝说:“圣君，您诞生于盘古开天辟地之时，得天地之灵而有造化，您是见过这诸天万界血海翻涌，厮杀无尽的洪荒远古的啊……


    “您也应该知晓，自从天界形成之后，各方仙神都在兢兢业业守着自身职责，将这众生划分六界，各自运转，方才有了如今万物共生，共同延续的局面。”


    “天界初成之际，我等虽是犯下了无边杀孽，可为了六界的生存，这杀孽与牺牲，都是无可避免……”


    “圣君，您受人皇雕刻躯壳，得娲皇点播成圣，应当比我们更明白个中利害才是。”


    “岁离之孽，我等从未想过忘却或者抹去曾经的作为，奈何上神之魂下界会使一界崩塌，且虚妄天承载岁离无数载，早已支离破碎，别说我等，便是再出一个渡劫修士都会使之崩溃……否则我泰清便第一个自告奋勇下界封印岁离，何需众仙友苦苦费神。采取仙灵之魂实在是下下之策，可我等确实别无他法，这才请圣君赴宴，共商对策。”


    “……”


    泰清老君，算得上是天界仙神中的元老了。


    昔年为了建立天界秩序，死伤甚多，泰清老君也曾是第一位站出来反对凝聚三千界死生之灵塑造天界的做法。


    万有皆有灵，万物皆有争夺与厮杀。


    可当时，天地之间不见秩序与规则。


    于是死生之事变成了儿戏。


    人族尚有恻隐之心，可其他族类却不尽然……起先是为了领土与食物的争夺的互相厮杀，再后来生出了无数只为杀而杀的凶兽妖兽。


    那是一个完全没有规制的世界。


    人也好，兽也罢，今朝生明夕亡，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