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刺杀

作品:《当我死去三十年

    这年的冬天,陈生死了。


    往后凤城的名人栏里不会留下陈生的名字,也不会有慈心和李家兄弟的名字。


    倒有凤城一位县丞李敞年的名字,不过是被书在等同耻辱柱的介绍墙上。


    当地旅游业的发展需要名人,不管这个名人是好是坏,名气够大就行。


    这年冬天,李敞年死期将至。


    他原不该死的,但遇上了禾女。


    行在故事里的人们尚不知即将到来的事,有条不紊地沿着轨迹行走。


    李敞年乘在车轿里,四下夜雾缥缈,抬眼望到几盏明黄升空,霎时分不清是满月还是鱼龙灯。


    今日是龙尾节,他出郊赏英歌舞。


    沿海的国度半耕半渔,渔场与稻田同样重要,仲春以一场鱼行醉龙节开启一年,隆冬以龙尾节结束一年。


    轿子吱扭扭停了,道前隐约有道绰绰约约的影子。


    鬼似的凭空冒出。


    李敞年头也不抬,“轧过去。”


    轿身未动。


    “李敞年。”


    那道身影在叫他,侧着身。


    “我朝司徒李琼仙侄孙,敞字辈,原长沙府人士。”


    我朝二字刺痛了李敞年,李家早不皈附如今的朝廷,来人听音是个女子,不知用何法摸清他的底细。


    他连轿子也没掀开,吁吁吹着茶碗浮沫,“杀了。”


    轿外无人应他,李敞年察觉有异变,阖上碗盖。


    轿夫、府兵皆不在,雾霭漫漫,若身处仙术阵眼。


    李敞年鄙夷:“装神弄鬼。”


    这句话骂别人尚可,但他不知来人被人供为神,也当过鬼,真真切切做了三十年的鬼神,并非装神弄鬼。


    柳茸慢慢抽剑出鞘,“向茶摊掌柜催粮的人是你,逼人捕人的是你,陈生,也是你吃的?”


    “陈生?”李敞年对这个名字没印象,“谁?”


    “本官治下何来的捕人,少在这里含血喷人。”


    柳茸握住剑,不疾不徐,“凤城李家的末流之辈,论辈分,你当无缘面圣的。”


    “找死!”茶碗砰然碎地。


    李敞年悍然拔刀,亲自击上去。


    柳茸彻底亮出剑锋,两道剑影交叠,擦出火星子。


    片刻功夫,她又隐身浓雾,一片茫茫中不知何处响起的声音盘旋飘荡。


    “吃的畅快么?”


    李敞年对来人的身份猜出一二,前几日有人上报逃了几口“粮米”,他刀身一划,“出来!”


    刘煌的声音没有停,从四面八方回声雀起,“对长辈说话,不用敬辞。”


    “既然你家大人没教好你,我替她来敲打。”


    风横扫过,卷起李敞年官袖,锐光如银蛇,腰间传来一段割青丝的清脆声。


    李敞年低头看,盛装着鱼符的一条蹀躞带滚落在地,狼狈凌乱,原本规整的蹀躞带被切掉一条,变得别扭难看,歪歪斜斜,毫无风度。


    象征官身的鱼符在地上,李敞年恍了一巡,清楚自己被羞辱了。


    在凤城羞辱李家人,这样的事许久没发生了,久到他没反应过来。


    他勃然举刀砍去,云雾像水一样化不开。


    一道剑光将他击退数丈,那道剑光本是要取他性命的。


    李敞年躲过一击,大怒暴起,彻底没了讲和收买的心,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区区逆贼,胆敢在我李氏面前叫嚣!给我出来!”


    耳目健全之人对着冬雾一顿砍斫,纷乱的大雾越裹越紧,刘煌眼盲多年,不凭双目也能感知到周遭的风吹草动,大雾对她的阻碍聊胜于无。


    雾里的黑影一个虚晃,李敞年找准时机劈过去,待雾散才看清不是黑影,刻着李家军的刀身砍到自己的轿子。


    一柄凉锋恰时破开白雾,直朝他的头刺去。


    两道兵刃相抵,李敞年刀身铿地一声,扛出细微的裂痕。


    冯樨是做剑的好手,临出走前为刘煌打的剑身如沧浪,剑锋凉硬。


    不多时李敞年危局渐显。


    剑光打散雾气,刘煌的脸在烟尘后显露。


    他怎也想不到会被一个流民制住,还是名年轻的女子。


    “何人在此?”他觑起眼眸。


    “钱财,米粮,你选一个,本官不为难你。”李敞年拖延着时间,刀身已重新亮起。


    而刘煌静静地,凝着他,望到背脊发冷才道一句,“今日我来,不求钱也不求米。”


    “我求你。”


    “我?”


    刘煌很轻地嗯了声:“我要你的命。”


    “找死!”一刀砍向那张神情缺缺的脸,漫天白雾快速将女子身躯吞没,迎接他的是利刃冷光,在黑夜中交手。


    黑暗是刘煌的领域,她已在暗中摸索多年。


    李敞年握着刀柄,刀身上的裂痕渐渐成了豁口,而后,崩然碎裂,棱晶散落一地。


    白雾里伸手不能视物,他肉眼捕捉着四周,直至凉意参透腹背才知中剑,踉跄倒地。


    “你,好大胆!!!敢劫杀朝官!”他彻底暴怒。


    “你算朝官?”刘煌是当真在疑问。


    李敞年捂着腹,喷出一口血,齿缝鲜红,“来人——都来人——给我杀了她!”


    大雾中无人回应,只有女子的裙摆扫过地面残片的细响。


    残片上依稀可见“李氏”二字,刘煌看了眼。


    昔日皇都,她曾授李家一模一样的兵器。


    殿门辰光和畅,他们跪在御殿外,伏拜着接过她手里递来的刀。


    “刀是好刀,可惜用刀的人不是。”女子的绣鞋踩过地上碎片,浑不在意地轧了过去。


    眼见她要践上鱼符,李敞年下意识伸手抢上去,被她踩住手,不偏不倚掌心压在棱角立起的碎片。


    刀扎入骨,惨叫声响,雾气又驱几分。


    刘煌道:“陈生剩下的尸骨何在?”


    李敞年不知何人是陈生,一味要杀她,“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陈生!”


    刘煌脚下力道重了几分,李敞年掌心贴着碎掉的刀片,声止不住地发出呛痛。


    “你……找死……”


    “陈生,路岐人,家里有三口人,在神像下为宣帝献戏。”


    李敞年迷惑拧眉:“路岐人?”


    “你该认识他的。”


    “我?认识他?”他突然笑起,啐出一口血,“本官该认识他吗?”


    鸢鸣似的惨叫响彻方圆数里。


    刘煌举剑迫近他脖颈,对着脖上的脑袋落下剑,脚心一滑。


    李敞年竟升起一股气焰,不惜废掉自己一只手,用掌心顶起刀片掀开束缚,血流如注,一根尾指被利刃边缘割掉,留在地上。


    人在绝命的疼痛前总会横生暴烈,一改前态。


    他双目血丝遍布,戾气毕露,仿佛不知痛,拗正扭曲的手指,跑向身后车轿摸出备刀,一刀扎向刘煌。


    刘煌格挡住一击,却听一道布帛裂声。


    循着布列声垂眸,袖袋被砍断,袖中一本褐色的书册散落满地。


    书页一瓣瓣被刀锋划烂,缝线断裂,白雾与夜色将其笼罩。


    ——是伏檀帮她临摹的壁画。


    现在碎成了一块块废纸。


    一张画着李琼仙样貌从白雾中飘来,很显然,李敞年不认识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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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脸,三十年可以将许多人事洗得面目全非。


    而那画上的人,是真正给李家带来的福祉的人。


    她倾心守护的家族在凤城扎根,她却随着宣帝的故事退场。刘煌禁不住想,若让琼仙知晓李家如今的模样,她会说些什么,还是替李家高兴?


    “不贪不敛,不骄不掩。若贪一钱,粉身碎骨。”


    刘煌话说出口,李敞年怔忡了下。


    “什么?”


    “这是宣帝留给你们的御令,你们毁了多少?”


    “我李氏乃宣帝所封,轮不到你来兴师问罪!”


    “可你们吃人。”


    吃人的确省事,不用想着如何喂饱人,也很震慑敌军。


    叫人相互蚕食,比费劲气力耕田、收不知道有没有的粮食、等不一定到季而来的鱼群省心省力地多。


    靠天的脸色吃饭,天气不好了,人就会变脸色,去怪罪那个管喂饭的人。


    而人囿困于相互蚕食,危险就在邻里街坊间,在与自己差不多的人间,无人再有暇顾及头顶的李家,在威胁到李家前,已被愤怒的人群吃净。


    刘煌看着贴在剑身的残页,“我本来想问话后杀你的。”


    “但你毁了我的画。”


    她重新架起剑,挑断了李敞年一只手。


    “你不求饶?”


    李敞年冷笑:“今日在场的换作任何一个李家人都不会求饶,你……”


    他咳出血,腹腔大约已被殷红灌得满当。


    那一剑,刘煌真实捅入了要处。


    “……你算个什么……”


    “既如此,你们应当守诺。”刘煌又念了一遍自己的御令。


    “知道为何交给你们凤城吗?是有人求来的,如若不是她,李氏没有今日兴荣。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在当初弃了她,忘了她,看在她的情面上,说好的粉身碎骨,我来践诺。”


    她摸上李敞年的头,轻柔地像在安抚羊羔。


    接着缓缓将对方的头按压了下去。


    此刻的县丞李敞年四体冰凉,浑身气力随血液抽走,无需太多力气。


    他的头随着她手压向地面,状若拜伏。


    那颗倔强的头颅仍在反抗,阵阵颤着,却无法动弹分毫,回光返照般记起情急中忽略的一幕——刘煌的面庞。


    一座神像在脑海中与人脸交织。


    “你……你究竟是何人……”


    刘煌擦剑:“陈生。”


    人的暴起有一次,也只有那一次。


    这一次李敞年再没能暴起,因为一柄白刃贯穿了他的胸膛。


    官袍染血,剑卡进骨缝里,刘煌花了点力气抽出,李敞年沥着血倒出几丈远。


    尸骨,倒了。


    道中央多出一具无主的尸骸,人群聚拢过来,因是过节,人烟比平日多些,却无一人报官。


    街道陷入撞见珍馐的狂欢之中,无序的争抢扑食里,沸反盈天。


    鱼肉滑,鸡肉香,猪肉膻,可尝过人肉后,其余的肉则味如嚼蜡。


    尽管饥荒不再,刻在骨子里的食人成了习惯保留。


    黑夜啾啾,人多脚杂,无人留意死者是谁。


    染了血的官袍已瞧不出本来面貌,被当成裹尸布,任沾了泥的草鞋来回踩踏。


    县丞李敞年逐渐变少,不多时,剩下几块下水。


    狂欢扔在持续,刘煌走到相背的暗处,捡起地上的书册。


    拍了拍灰。


    画册上的墨痕一笔一笔勾勒,笔端粗细有致,足以见画者的上心,她时常取出来,看一眼故人的模样。


    刘煌心中叹气,伏檀辛苦画的画,好端端的,被自己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