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出走

作品:《当我死去三十年

    世上有多少个约定能完成?


    前世刘煌到死也没能看自己开拓的河山一眼。


    而阿九,如约将看过的天下带进了她的坟茔。


    盛世人间,在墓里封存了三十年,往后或许还会长存长存百年千年。


    她着手修建帝陵那日,阿九便对她说,要为她作画,一抹丹砂自画笔点在她鼻尖。


    其余的礼官斥骂他对圣人大不敬,他一笑付之。


    修建帝陵那段时间,阿九常抱怨手酸,整日在寿穴作画,连为她在发间簪花也提不起手臂了。


    刘煌记得那日的笑声,她剪下一朵御花,顺着脸颊簪到了他的耳侧。


    他是个很教人满意的礼官,无论是在白日还是在黑夜,是书榻还是床笫。


    作为自己小试云|雨情的对象而言,他很周到,带着温和的悸动,让她初时便对此事没有产生不好的恐惧。


    只是发生的时辰不大对,是她去往北辽和亲前夜,当命永阳公主和亲的圣谕下达公主府,他疾疾闯入,想与她同去,吻在她的手背。


    然后是指尖、额发、胸前,轻盈地像停驻在花枝间的蝴蝶。


    “……我不想你走。”


    “请记住我。”


    那夜檀香不灭,搅和了一夜。


    阿九画了所有人的脸,却独独遗落了他自己的。


    以后再难找到他这样的好画手了,刘煌想。


    不过自己本也是从盲人恢复没多久,入眼最好的画也只有他的,其他更好的也没见过,可不就是再难找到了?


    伏檀闷喝了口酒。


    刘煌道:“你偷喝我的酒做甚?”


    他讶异,才发现拿错了酒杯。


    “陛下想我如何赔?”伏檀支着颌,手肘撑在案上,“我画技也很巧,你若想,我也可以给你画。”


    “你?”刘煌望过去。


    他应了声,指尖不紧不慢叩着桌案。


    刘煌问:“你就不怀疑我不是宣帝?”


    寻常人见到死了三十年的人都会震惊好长时日,他却不疑有他。


    若说李家兄弟脑子不好使,还算说得过去,而眼前人怎也不像没有一个好使的脑子。


    他端详着她:“我不会认错。”


    认错了,那半辈子当工地苦力的考古生涯不要也罢。


    尽管再石破天惊,那双谙熟摹画着壁画的手不会有假。


    她就在眼前,也远在天边。


    话空空落,刘煌直觉探不透,探不透他背后难以用常法寻觅的深穴。


    他似乎通晓无数远在千里的事。


    刘煌不止一次试探过,希望打听些消息。


    可自道出祯州洪灾后,他没再多透露任何有用的事半个字,唯有对她的离去无比笃定,带着近乎鲁莽的确信说,她必会入世的。


    比自己还相信。


    每每问山下的情形,他像一个手拿司命册的漠世仙人,要么不语,要么答的永远是:万事万物终局已定,无求改变。


    “哟,在此地献酒呢。”


    围龙屋从祠堂到望山处有片种花草的露天空地,名曰“化胎”,能仰观整座屋宅全景,小李郎一眼就就瞄到了喝酒的二人,好似捉|奸。


    他上前看眼桌上酒盏,再看眼伏檀留着墨痕的手与刘煌手中书册,嗤笑:“郎君可真上进呐。”


    “这一日义父做的,还真上杆子爬了。”小李郎将酒坛推向伏檀肘处,端来新酒,斟给刘煌,“你的酒也太浑了,头儿明日便离开了,别熏着她。”


    刘煌:“酒是我选的。”


    小李郎跪下了。


    “原来是头儿选的啊,我说怎么那么醇香,三百里都能闻见!”他哈哈打马虎,抱过酒坛倒上一杯饮尽,道个了绝字。


    刘煌淡淡合上书册,“我没允人喝。”


    小李郎一口酒喷出,继续跪地。


    见刘煌即跪已不知何时成了他的习惯,跪久了竟觉还挺舒适,她仿若有某种蛊力,人在其跟前立也不是,站也不是,跪下去反而莫名轻松了。


    “啊,被喷到了呢。”伏檀衣袖遮面,放下后颇有些苦恼地看着上面溅的酒渍。


    “好难闻哦。”


    “头儿,听到了吗?他说你的酒难闻!”小李郎逮住时机煽风点火,又跪下。


    “来,这个给你。”刘煌递上帕巾,就当是男人为礼官在书册提字的谢礼。


    伏檀道:“多谢。”


    随后看向旁侧嘟哝的小李郎。


    “既然六兄不喜欢我,我还是不和你们下山的好。”


    “赶紧走赶紧走!”小李郎跳起,又跪下。


    “那你如何去兴王府?”刘煌问。


    “或许……只好来世了。”伏檀神情里透着难掩的失落,“我本也是去为陛下请祭庙,现在看,终老此山亦好。”


    黑黝黝的山里起了风,鬼影般动,他冠前缨丝荡在夜风里,“陛下还活着我已知足,即使一生有憾也没关系了。”


    跪在地上的小李郎脸颊抽搐,暗戳戳学了几嗓子。


    伏檀躬身作揖:“明日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替你挽髻了,陛下,不,禾娘子。”


    刘煌脑中一闪。


    等等,挽髻!


    怎把此事晾了?


    一旁的小李郎歪鼻竖眉,刘煌看了眼,缓缓摇头,心里交叉打上的两笔墨。


    时下世道纷乱,上哪找个能打能书能作画的挽髻丫鬟?此人若走,无异于少了一个护卫、一个书童、一个丫鬟。


    若放在三十年前,这等事无需刘煌挂心,如今她囊中羞涩,有此不图钱财之人不拘一格降世,身为帝王岂能不用人有道?赐一次发挥余热之机?


    “留下吧,随我们一起去。”在人礼毕正要离开时,刘煌出声。


    “头、陛下!”小李郎瞪出眼珠子,然而刘煌下定之事,他无权更改,登时看向伏檀,像是在看什么妖孽邪祟化的大奸大恶。


    伏檀似没注意地上有人,轻声负拳,“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就这样,李家兄弟再不满也无济于事,第二日便见伏檀收拾好行李倚在修竹前,动作比以往都快。


    老妪在屋内替刘煌叠着衣物,阿婴抱着刘煌不放,要随行下山。


    “山下危险,日后我来接你。”刘煌抚过幼童温热的发顶。


    “可我想跟阿姊一起走。”


    刘煌微愣,衮龙袍的熏香在脑海一闪而过。


    三十年前,也有一个孩子拽着她的裙摆,蹦跳着不让她走,可在阴间,她没有见到她的小太女。


    刘煌蹲下身手指东樵山,“你知道那是何处吗?”


    “帝陵。”


    “是宣帝睡着的地方哦,”她揉揉阿婴通红的鼻,“她就在这里。”


    “宣帝会听见我对她说话吗?”


    刘煌捧起她的脸,嗯了声:“她听得见。”


    “你看,屋里的祠堂有她的名字,你若是有想说的话顺着小路去祠堂里,她会听见的。”


    “我不要去祠堂,祠堂里……”阿婴努着嘴,欲说还休,小心拉过刘煌低语,“祠堂里的老爷爷长得好凶,每天都在烧纸,还边笑边哭,我怕。”


    “边笑边哭?”


    “我有一日看到了,就是阿姊说是忌辰那日。”


    有视线从祠堂虚掩的门里窥伺,刘煌凝眸。


    门边无人。


    阿九说,木樨花冬日是不开的。


    已经过了木樨花开的时节,木樨花还在香……


    伏檀掏出木樨花糕,送到哭红眼的孩子唇边,“阿姊不回来,把她的糕点全吃完好不好?”


    小手接过木樨花糕,旋即挺到刘煌唇间,“阿姊吃。”


    刘煌有些许出神,咬了一口。见她木木然吃完一盒,阿婴拍手笑起从袖中掏出另一盒木樨花糕,递到刘煌面前。


    “阿姊,这个,这个也好吃。”


    刘煌又咬一口,没有吞咽,唇角平下,“这颗花糕是谁给你的?”


    阿婴拉起小毛毡,悄声只对她嘀咕,“那位爷爷……自己给我的。我走进去,问他为什么哭,他就不哭了,给我吃的,叫我不要说出去。”


    “对不起,我说给阿姊了……”小人儿做错事般缩起眉,“阿姊不喜欢吃?很难吃吗?”


    “不,糕点很好吃。”刘煌摸了摸阿婴,将阿婴交给伏檀,向祠堂深处走去。


    “怎么了头儿?”李家兄弟生怕刘煌不见了和伏檀共处。


    “别跟来。”


    天圆地方的围龙屋,转过中堂进入暖阁温暖如春,炉火焚着木樨枯枝。


    老人伸出手,慢慢烤暖。


    那是双满是黯斑的手,像剥落的墙皮,皱纹布满手背。


    再光明的火光也照不平被春秋侵蚀掉血肉只剩一层皮挂着的躯壳。


    冷风将铜漏的点滴声吹灭,时辰渐渐随日头偏移。


    火冷了,成了灰,他闭上眼,却听门“吱扭”而开。


    老人骤然睁开浑浊的双眸。


    “我要走了。”门外响起一道音。


    他垂于膝上的拳暗暗握紧。


    “你不想出来送送我吗?”刘煌念出名字。


    “冯樨。”


    沉默无声,偶有一两颗从木炭焦白处爆裂的火星回应门外的不速之客。


    “他死了。”


    “是么。”刘煌的手置于门边,“原是我错认,叨扰。”


    伸进木门的鞋履移了出去,“若是有一日尊长见到冯大统领,可否为我转达几句话。”


    屋内动静皆俟,不闻呼吸。


    老人迟暮的背影略动了下。


    “请你告诉他,‘他很好看,还是和从前一样好看’。”


    无声的微澜涌动在屋梁下。


    “‘我还是很想再吃一次,他做的花糕’。”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屋内烤火取暖的人莫名胸口燥热,炭炉分明冷却,体内无火自焚,比凉意还要彻骨。


    直待门外彻底无了动作,他才挨近门一寸寸摸着,打开门,日光照在暖袍上,本就滚烫的胸口被炙得难受。


    这时,门侧冒出的身影毫不分说,挥开挡住胸前苍老的手,硬生扒开暖袍,扒开里衣,让胸膛曝露在日光中。


    锁骨下胸骨间,一点小痣色如朱砂。


    她终是看见他说的红痣。


    “你的胸前有一颗痣,是你亲口说是红色的,你还记得吗?你说你要给我看的。”


    像是顷刻被人将最隐秘的狼狈放在午日之下,老人失了动作,再多的面罩遮挡也无用。


    “冯樨,别哭。”


    他本没有要哭的意思,一听刘煌这话,泪水不自觉淌下眼尾。


    戴着面罩的脸别过去,又被刘煌扭正。


    一只手握住刘煌,皲裂、褐黄,苍横丑陋,枯槁一截。


    与之相对应,被握住的那只手仅露半片手背,没有一丝岁月雕琢的皱纹,充盈的血气流淌经脉,像破壳的荔枝。


    “我不年轻了……”他说。


    衰迈的声音里,年少时的清脆荡然无存。


    曾经,冯樨是那么地比她小,宫人说冯大人仿佛永远到不了弱冠。


    他在昭阳殿的金瓦上挑剑歇脚,朝下丢掉酒坛与碍事的面罩,南汉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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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的大红芍药也不过他头上一抹妆点。


    刘煌伸指即将掀开他的面罩,他霎时清醒转开脸,后推几步与她别开距离。


    “冯樨,看着我,看清我。”刘煌愈发确信,那日在地下,她没有幻听,他叫了她陛下,自第一面,他就已认出她。


    也了然了他为何赶她走。年少时何其自傲,衰败时便多惨烈。


    “我这张脸你已经见过许多次,只有你认得我不好,冯樨,我想看一看你的脸。”


    他的头捂地更紧。


    “……很丑的。”


    “不丑,冯统领永远是昭阳殿最绝色的。”


    “你是在害怕我觉得你难看吗?”刘煌眉心凝起,“我从不觉得你丑,所以才想仔细看清你。”


    “不是的!”他道,继而再一次封缄了唇。


    “……我,不想,以这副模样面对你。”他像只不敢见光的鬼,害怕日光的照耀,害怕衰老害怕丑陋,害怕无能为力的年轮。


    “……那样,停留在你心里的便不是‘冯樨’了。”


    声音太过微弱,刘煌凑近静闻,听见他重复。


    “以这副模样与你相认,留在你心里的便不是‘冯樨’了……”


    刘煌一时语塞。


    门边那抹龙钟身形像不断缩短的日晷,矮了下来。


    她伸进面罩的手退出,指腹间勾连着一抹带出来的润泪,温热的。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刘煌轻轻勾唇,“我要走了,主仆一场,送送我吧。”


    漆黑的面罩抬起,他在盯她,直勾勾的。


    开口第一句就将她问住。


    “陛下,地下很苦吗?你会不会冷啊?”


    刘煌:“……”


    他像忍了很久,只为问她一句冷不冷。


    脑中一片迷惘,刘煌吸了口气,编着回话:“不冷,有你给我烧的纸衣。”


    “你死的时候……疼吗?”


    “不疼,我是仙去,走得很快的。”


    他犹豫再三,抬起另一只掌,掌心盛着一枚金纸钱:“那我给你的纸钱,你都收到了吗?”


    刘煌问:“你就不怕我真是鬼吗?”


    常人见到一个肖似宣帝的人都要以为是鬼了。


    “就算是鬼,也是陛下的鬼,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冯樨低下头,“我一直在这里,守着你的陵墓,陪着你,又怎会怕见到你的鬼?”


    *


    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耗尽了一个暗卫的半生。


    刘煌生前为每一个人都安排了去处,冯樨本该继续服侍新主,帝王的暗卫虽然危险,但富贵不愁,以他的实力,他会在兴王府的禁城中安详百年。


    但他自行选择了长往帝陵,卸冠归林,为死去的人独守祠堂,遗落世事。


    这是他前半生唯一一次忤逆她的旨意。


    “我过身这三十年,发生了什么事?”刘煌想知道,她从前的旧部音讯安在?


    却得到一句话。


    “他们怕是……”冯樨闭目,“我不知……”


    在东樵山的头几年他还能收到他们的书信,以报平安,他们约好只要活着便不会断绝。


    但往后越来越少,不知哪一年起,再无收到。


    书信绝,人亦绝。


    冯樨似乎在后悔当年选择了与世隔绝地守墓,以至于寥落多年后竟帮不上她任何的忙。


    “你……要去何处?”


    “兴王府,”刘煌道:“如你所见,我要去看一眼,究竟是谁毁了我的天下。”


    “你不能去。”她按住颤巍着起身的人,划了个手势,“替我留下来,守着阿婴她们。这是给你的任务。”


    那道手势是他们尚在公主府时最常看到彼此做的暗号。


    灯火阑珊处,坐在台上的公主划下手势,命令也随之下到他的身下,剥夺了拒绝的权力。


    “那你身边……”


    刘煌想起那抹松绿的衣袍:“你不是有一位好儿子么?”


    *


    “头儿,你去哪儿去了这般久?”李家兄弟神秘兮兮。


    围龙屋外,刘煌嗅到一丝不一样的气息,“怎么了?”


    “快点快点!”老李头催促小李郎。


    二人移开身子,身后一道小小的花海显现。


    秋冬之际,许多花已开败,但南汉湿热,四季盎然,冬日有专在冬日开的花。


    “那个小老七非说要上山布置守陵的机关,把我们当徭役使呢!不知道还以为他家有长城要修呢,还是我们有良心,下山顺手给头儿采了花。”


    也顺手告了个状。


    小李郎:“帝王家的临走不都要撒撒花么,我们就当是自己人饯行自己人了。”


    暮色霭然,铺了层霜的冬花如锦绣画图。刘煌稍有些失神,熔金般的冬花灼着眼睫,半晌,她道:“多谢。”


    那道松绿色的衣袍别着扇与剑,从碧山下来,沾了零星风尘。


    刘煌等着他来问什么。


    伏檀直接挎起她的行囊,道:“走罢。”


    包袱被一斗斗扛上,一行人循着和风下山,趁日落前赶去升起炊烟的村落。


    东樵山在身后逐渐远去,半圆的围龙屋化作一块小点,刘煌回望一眼,山体高远,渐渐被白茫茫的云岫吞没。


    这时,一声呜咽的箫音自山处响起,幽幽远远。


    她回首,那人换上了年少常穿的暗卫行衣,脸上面罩依旧,在山巅吹着琴箫,曲名《折柳》。


    和着山风,为之送别。


    箫声低低诉了一夜,直至斜风细雨彻底掩去女子的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