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 第 140 章
作品:《锦衣玉面》 裴照涟闻此言,喉头一哽,干咽下一口唾沫。她是什么身份?是北镇抚使,是巡视海防的提督,是代天巡狩的钦差,每一重身份都是威压。他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裴泠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不去?”
倪逢春暗窥她神色,急忙朝下首那些族老挥手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提督大人有令,还不速去商议!”
族老们被知府这一喝,如梦中惊醒,慌忙从椅子起身。裴志明也上前来拉裴照涟,却见他面色红白交错,难看至极,生怕他冲动之下再口出狂言,忙压低声音急劝:“收声收声!有咩事入去再讲!快啲!快啲啦!”
五六个人半推半挟地将裴照涟带入厢房,随即关紧门,隔断了外头的视线。
裴泠转而吩咐侍立在侧的衙役:“取纸笔来。”
“是!”衙役领命,很快奉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
她旋即展平素纸,拾起墨条正要磨墨,倪逢春已殷勤地倾身,伸手虚接:“且让下官代劳。”
裴泠抬眼看了看他,微微一笑:“有劳倪大人。”
“噢哟,哪里的话,提督大人言重了!”倪逢春含笑接来墨条,顺着砚池徐徐研磨起来。
裴泠提笔蘸墨,悬腕落笔,开始在纸上书写,字迹一行行落下,力透纸背:
【立离书人潮州沙溪镇裴照涟,缘于建德二十六年凭媒聘娶潮州文祠镇林闻意为妻,结缡数载,裴照涟性情暴戾,屡次无故殴打林闻意,经亲族邻里再三劝谕,恶习不改。二人情义已绝,势难复合,今禀明里老,呈报官府,情愿立此和离文书,各还本宗。】
倪逢春一边磨墨,一边偷眼觑着纸上字句。待裴泠停笔蘸墨时,他便赔着笑微微颔首。
拓林水寨就在潮州附近,倪逢春自然知晓先前那批倭寇的事。他心中忐忑,斟酌了一下言辞,试探着问:“这个……不知提督大人此番是否在潮州驻节,下官也好提前安排食宿,以备大人起居。”
裴泠已在提笔写另一份和离书,闻言头也未抬,只道:“不必了。”
不必了,那就是马上会走。倪逢春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暗暗松了口气。
祠堂内鸦默雀静,除了这两人偶尔的交谈外,便再无其他声响。
下首那些裴氏男丁,望着这位平日需小心逢迎的对象,此刻对着别人小心逢迎,而那个别人本是自家族亲,如今却因裴照涟彻底开罪,那心头滋味真是百般拧绞,难以言表。
一式两份的和离书写完,裴泠又吩咐道:“派人去裴府将嫁妆清点出来,罗列一份清单。”
倪逢春闻言,立刻点了几个精干衙役并一名掌案的书办,火速赶往裴府。
与此同时,裴氏宗祠门外已是人头攒动,孙伯伟看热闹不嫌事大,早将风声散了出去,不过片刻功夫,乡里乡亲便把祠堂外头也围了个水泄不通。
待裴照涟与一众族老终于从厢房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自家祠堂被官差层层把守,而门外全是等着看裴家笑话的乡邻居。裴氏在沙溪镇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体面人家,何曾丢过这样的脸?一个个的不由得垂下头去,只求这场风波尽快了结。
目光掠过那些人,裴泠便问:“商议得如何,和离吗?”
裴志明紧攥裴照涟的手臂,抢先赔笑应道:“离,离的。”
一旁的林闻意明显愣住了。她万万不敢想此事竟能办得如此顺利,原以为必有一场激烈争执,原以为裴照涟和族里绝不会轻易低头,却未料到他们的骨头也是能软的,还能软得这般快,这般彻底。
裴泠点了点头:“坐下等等。”
等?等什么?族老们虽心中茫然,却无人敢问,皆依言惴惴入座。
前往裴家清点嫁妆的衙役与书办很快折返,呈上一纸明细清单,裴泠接过转递林闻意:“看看可有被侵吞。”
林闻意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垂眸细看一遍,便道:“回大人的话,金银首饰、金珠、玉佩,连同那些绫罗绸缎早些年便被他陆续拿去贴补妾室了,此外还有一间陪嫁铺子也被他悄悄过了户,具体过户给谁,我也不得而知,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些日常器物罢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丈夫私动妻子嫁妆在本朝是极不体面的事,大明律明载嫁妆乃妻财,夫家不得擅占,日后若和离,女方有权尽数携归。堂堂裴氏族长私底下竟如此不堪,此事若传扬出去,整个家族在乡党间都要颜面扫地。
当然,此事已是传扬出去了,祠堂外围观的乡邻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私语声隐约传来,令在座的裴氏男丁们如坐针毡。
裴泠神色未变,说道:“取图册来。”
话音刚落,一旁书办便捧来几册文书奉上。
来此之前,衙门早将裴照涟的赋役黄册及名下所有田土的鱼鳞图册调齐备妥。官府或许难以查清一个人暗藏多少私财,但对登记在册的土地产业却了如指掌。每一户赋役册下,俱详列出土地总数,配合鱼鳞图册,每块地的形制、亩数、等级,乃至相邻产业皆一目了然,其价值高低,自然也无从隐匿。
这几本关乎根本的册子一经摊开,裴照涟的呼吸便为之一滞。
裴泠翻了翻,很快就择定了:“便以隆仔埔这块地作赔。”
那块地是难得的膏腴之地,足足抵得过三间临街旺铺!裴照涟哪里还坐得住,腾地就要挣起。
身旁的裴志明眼疾手快,牢牢攥住他肩头,拼尽老力将人按回座位,压着嗓子道:“破财挡灾,破财挡灾!你睇清楚形势,佢係钦差,钦差嚟?!我哋得罪唔起啊,唔好再冲动,冷静啲!收声啦!”
裴照涟被伯父死死摁住,一时站不起来。他转头四顾,眼前是忙着奉承逢迎的知府,周围是黑压压一片带刀衙役,门外是指指点点的乡邻……他脑子里嗡嗡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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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何突然就发展成这样。
那厢裴泠再次取过那两份和离书,提笔蘸墨,将条款逐一补全:
【裴照涟自愿将名下田产一处,永久割予林闻意,以作赔偿,任其自行管业、收租或变卖。现存于裴家、属林闻意名下财产仍由其悉数取回,自此分明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永无翻悔。恐后无凭,立此和离文书一样二纸,各执一纸,永为存照。】
末了,裴泠在“代书人”处落了自己的名,而本该是里老签字作保的“中见人”一栏,如今便由知府倪逢春签了。
“准备过割。”裴泠吩咐道。
书办闻言,即刻端来椅子坐在后头,铺纸研墨,开始现场办公。
所谓过割,即在土地买卖或割让后,将旧业主名下土地与相应赋税额度移转登记至新业主名下。依常例,需双方持白契至衙门户房办理,待官印钤盖,白契即成受律法保护的红契,相应的赋役黄册与鱼鳞图册亦需随之更易,往常没个三五日断难办妥,但今日官府把自个儿搬来了,自是另当别论。
书办笔走龙蛇,白契顷刻立就,随即取出早已备妥的官府大印,蘸足朱泥,“啪”一下稳稳盖定。
至此,只要双方在这和离书和过割契书上落笔签字,一切便可立时生效。
裴泠转向林闻意,声气温和:“过来签字。”
林闻意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身,又是如何挪到案前的。待接过笔,真真切切看清那纸和离书上的字句时,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她心里明明是解脱的,是轻快的,可眼眶却不受控地发酸发烫。她抬手抹了抹泪,又轻轻吸了下鼻子,这才握住笔,一笔一划,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后在名字下方,用力摁下指印。
裴照涟也是懵的。待他终于能起身走到案前,立在她咫尺之处时,喉咙却像被什么硬块堵住。他分明该为和离书上的内容暴跳如雷,可那股怒气却卡在胸口,怎么都窜不上来。他僵立在那里,脑中只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往后的账,往后再慢慢算,今日这张脸已经丢得够多了。
两人无言地签完字,各自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转身走回。
后头的书办还未停笔,正在补办离异归宗的手续,将林闻意户籍从裴家析出,重新落回娘家户帖之下,如此她才能合法地拥有并处置过割田产。其后,在鱼鳞图册相应田亩处注明更主,又于赋役黄册裴照涟户下,以朱笔勾销此产,添入林闻意名下。
一应文书底册,更新定案。自此,这块在隆仔埔的地便正式归属于林闻意了。
诸事已毕,倪逢春暗自松了口气,正欲请示是否就此收场。
恰这时,始终不曾开口的裴晴,忽然起身疾步上前,径直跪在裴泠面前。
“堂姐,不不……提督大人!”她仰起脸,声音清晰坚决,“小女裴晴,求提督大人也救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