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第 120 章

作品:《锦衣玉面

    南京,内守备厅。


    近来天气是越发酷热了,日头像烧红了的炭,从屋内望出去,庭中石板反着眩目的光,一片白茫茫。


    先前因国丧,诸事冗杂,忙得脚不沾地,这两日总算得了些许空闲。一歇下来才觉出这盛夏的威力,年纪到底不饶人,热气一蒸,胸口便像堵着块湿棉,气息也不顺畅了。王牧半瘫在凉竹躺椅上,连手指都不愿动一下。


    屋子正中央放了一口斗形雪槛,外层是镂空花格,里头垒着从冰窖起出的冰块。槛边架一座飞轮团扇,桂谨恩正不紧不慢地转着把手,那扇叶悠悠旋转,将掺着冰气的凉风拂满一室。


    倏然,一个小内侍急急趋入屋内。


    “禀老祖宗,西华门那头递话,说裴镇抚使在宫门外求见。”


    桂谨恩转着风扇的手一顿,扇叶慢了半拍才又转起。他侧首,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竹椅上的王牧。


    王牧躺在那里,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清了却一时未能反应。他怔了良久,久到那小内侍有些无措,悄悄抬眼去瞟桂谨恩。桂谨恩刚想开口代为提醒——


    “让她进来。”王牧的声音终于响起。


    小内侍躬身应了句“是”,轻手轻脚退出去。


    “谨恩。”王牧唤了一声。


    “老祖宗,孩儿在。”桂谨恩赶忙应声。


    “去吩咐小厨房备些点心来,丝窝虎眼糖是一定要的,再备些枣糕,”他顿了顿,补一句,“枣糕多做些。”


    “是,孩儿这就去办。”桂谨恩快步退下安排去了。


    王牧撑住竹椅把手,颤巍巍地站起身,挪步到门首,一只手扶住门框,仰首朝外望。


    不多时,远处那片晃眼的光晕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人影穿过蒸腾的暑气,踏上石阶,一步步走到他跟前。然后,一只手托住了他微微发抖的臂弯。


    “公公,”裴泠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外头晒,我扶您进去。”


    王牧像是定住了般,半晌才回了一个有些恍惚的笑。


    他借着她的力转身,絮絮说着:“走,快进屋,公公这屋子里有冰,凉快。”


    两人缓慢地往屋里去,忽地,王牧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扶在自己臂弯间的手背。


    “丫头,”他声音听来有些发涩,“心里头……可怨怪公公?”


    裴泠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公公总得在南京安安稳稳地待下去,江南水土养人,公公如今年纪大了,留在南京将养着,是顶好的。”


    王牧一时哽住,良久才喃喃道:“好,好……”


    竹椅承了重量,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裴泠扶他坐稳,却没有立刻松手。


    “其实公公一直是知道的,知道我们在钟山茶坞。于我而言,这便够了。”她说。


    王牧身形一僵,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裴泠绕到竹椅背面,指尖覆上他两侧太阳穴:“您闭眼歇歇,我给您按按。”


    屋外蝉鸣铺天盖地,屋内雪槛里的大冰块正慢慢化着,一滴接一滴地落进下方铜盆,发出“嗒嗒”清响。


    不知过去多久,一阵密集如擂鼓的脚步声搅碎了这片宁静。


    无数靴底踏在砖石上,转眼已至庭中。


    门扉外的天光被黑压压的人影遮蔽,他们头戴鹅帽,身穿深色曳撒,腰间配刀,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肃杀之气。


    裴泠的手缓缓停下,王牧也睁开了眼。


    阶前,一个身穿暗青道袍的人正拾级而上。他步履沉缓,并未踏入屋内,只是站在门首,举目望向二人。


    裴泠弯下腰,在王牧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公公,我走了,您好好保重身子。”


    王牧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有许多话滞在喉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向后靠去,重新阖上眼,将自己沉回那片阴影里。


    裴泠不再停留,直起身转向门口。


    “杨阁老。”她走到门首,平静地唤了声。


    几乎同时,台阶下几名按刀而立的校尉身形一动,便要冲上来。


    杨廷钊起手制止。


    校尉们齐齐顿步,但按刀的手仍未松开,目光也紧锁着她。


    杨廷钊侧身让开一步:“裴镇抚使,请。”


    裴泠颔首举步。


    两人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一声急促呼唤。


    “裴镇抚使——裴镇抚使请留步——”


    桂谨恩手里提着两个桑皮纸包,一路跑来,因跑得急,额上已见了汗。他气喘吁吁地站定在裴泠跟前,将桑皮纸包往前递:“裴镇抚使,这是老祖宗适才特意吩咐小厨房现做的点心,让您带在路上吃。”


    裴泠接过来,刚出炉的点心很是烫手。


    “有劳,请代我多谢公公。”


    桂谨恩忙不迭应了声“嗳”,又瞥了眼四下肃立的锦衣卫,压低声音道:“裴镇抚使,您……这一路多保重。”


    “多谢。”裴泠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壁走,她一壁拆开桑皮纸包。里头是丝窝虎眼糖,糖丝纤细如发,缠裹成团。


    “你便是泗国公家的千金,裴泠?”王牧弯下腰来,笑容和蔼,“刘公公时常跟咱家念叨呢,说这批进宫的贵女里头,就属泗国公家的姑娘最是灵慧,凡事一点就透。”


    她捏起一块丝窝虎眼糖送入口中,糖团顷刻化开,清甜不腻。


    “是在习武?好丫头,不愧是泗国公的女儿,有乃父风范。”王牧语气里满是赞赏,笑着走近些,“若想寻个清净地方练练,傍晚时分可去景运门附近,奉先殿那块儿除了节庆祭祀,平时人少。到时咱家跟轮值景运门的锦衣卫打声招呼,往后你可以跟着他们正经学些招式。”


    她拆开另一个桑皮纸包,里头码着两层枣糕,蒸得松软饱满,每块上头都嵌了一颗去核大红枣。


    “来,丫头,”王牧笑吟吟地招手,“快瞧瞧公公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甜食房的点心,这滋味儿外头可决计尝不着。”


    裴泠回首望向身后的南京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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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


    宫殿虽依旧恢宏,但墙面朱漆已然斑驳,琉璃瓦亦不复昔年鲜亮。对于这般庞大的建筑而言,维护所需耗费是惊人的,朝廷拨款寥寥,仅能偶行修葺,不过暂缓其倾颓之势。


    但见宫城内人影稀疏,往来走动的也皆是南京司礼监宦官。这座象征无上权力的皇城,如今真正的主事人,已是守备太监王牧了。


    裴泠收回目光。锦衣卫环伺左右,如铁壁合围,她昂首迈步,巨大的宫门门洞在前方张开。


    *


    二十七日已过,国丧释服,缟素尽褪,彩衣重现,一切恢复如常。


    夏日江阔水深,京杭大运河迎来了一年之中最为繁忙的时节。作为名震江北的第一雄镇,瓜州街肆间酒旗招展,南北客商摩肩擦踵。


    而瓜州码头,这座南粮北运的咽喉枢纽,此刻百货云屯,河面上帆樯林立,舟船首尾相衔,浩浩荡荡。


    码头一隅,大量冰块如小山般垒叠,虽以厚布严覆,仍挡不住嘶嘶外冒的白汽。脚夫们结对,用粗麻绳套牢冰体,木杠穿过绳结,低喝着发力抬起,稳稳递送进货舱深处。待最后一方冰安置妥当,跳板撤去,官船在号子声中离岸,驶入河道。


    官舱内,杨廷钊坐在一张固定在舱板的小几旁,正不疾不徐地沏着陈皮茶。滚水冲下,干燥蜷起的陈皮在壶中舒展开来,甘香四溢。


    候等稍顷,待茶色润透,他方提起紫砂壶倒了一盏,轻移至对座。


    裴泠端起那盏陈皮茶,并未就饮,只以指腹摩挲着盏身。


    半晌,她轻笑一声道:“还记得那日我来见阁老,阁老曾说起橘子,世人食其肉犹觉不足,皮要制成陈皮,可烹茶,可入药,最后连橘核都嫌碍事。彼时我竟半分也未听出阁老的言外之意,如今回头细想,阁老又何止暗示过一次,先是问我奉旨南下前可曾得见先帝,又在迎夏宴上借夏汛催促我尽早离开南京。”她看向对座,含笑问,“令郎和齐庶人在宿州寻了状师爷,聚起一众蓝袍大王,闹出礼教会这场风波,杨阁老当真不知情?”


    杨廷钊垂眸斟茶,没有接话。


    “多谢。”裴泠忽然说道。


    杨廷钊这才抬起眼,目光与她相遇,面带笑意,开口道:“只要寻到一处线头,裴镇抚使总能将整张网都理得清清楚楚。”


    “我还在想,”裴泠话锋一转,“杨阁老是如何得知先帝要我来南京所为何事,先帝绝不会明言,那么您又是从何处知晓的?先帝驾崩,杨阁老尚在丁忧便被今上夺情起复,速召还朝。”说着,她举盏一敬,“今日以茶代酒,提前恭贺杨阁老,荣膺首辅,主持内阁。”


    “终究什么都瞒不住裴镇抚使。”杨廷钊坦然一笑,从容举起面前茶盏回敬。


    两人饮罢,他置盏于案,问道:“不知裴镇抚使之后有何打算?”


    裴泠轻描淡写地:“总有活路。”


    杨廷钊闻言颔首,笃定地说:“我相信裴镇抚使此番入宫,定能化险为夷。”


    她浅笑着:“承阁老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