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知仿若坠入冰冻三尺的谷涧底，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第一次知道，痛到极点的悲是哭不出来的。只觉景象灰暗，世界颠倒。


    阿言也反应过来定位器的具体位置。


    他察觉出艾知的异常，不动声色走到艾知身前，挡住她的视线，用仅能两人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让艾知快点离开。


    “再不走，迟载就要赶过来了。地下城有不受迟载管控的医生，你去找他们取了定位器。取完了再想办法找兰亚。”


    阿言扫视一圈机械佣兵，自己身上没有带激光枪这类的机械武器，跟斯诺克这帮子人硬碰硬肯定不行，说不定还会伤到艾知。


    倒不如蒙骗斯诺克，借机让艾知趁乱逃出去。


    见斯诺克步步紧逼，阿言思考了两秒，随即开口道：“如果我交出艾知的下落，你当真保我不死？”


    斯诺克眼珠子一转：“这么快就改口了？”


    “那当然，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也想留我一条小命。”


    艾知心中并不慌张，阿言并不会为了自己出卖朋友。


    斯诺克靠近阿言：“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跟我们公子对着干没好果子吃。老实说出小姐的下落，你也能少受点苦。”


    话音未落，斯诺克骤不及防反被阿言擒住，虽没有激光枪，锋利的小刀架在脖间也足够威胁一众听斯诺克发号施令的机械佣兵。


    斯诺克未发话，机械佣兵是万万不敢轻举妄动的。


    “你……你……”斯诺克气到话抖，脖间皮肤已被刺破，刀口火辣辣地发痛。


    “我什么我？！不想死的话，快叫你的佣兵给我让路。”


    斯诺克得到上面的指令，不能伤到小姐一丝一毫。


    男人心道只是抓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且身上还带着定位器，捉拿她轻而易举，所以大意地没有随身携带作战武器。


    结果不仅没找到人，反而被一个毛头小子拿捏七寸，根本动弹不得。


    “斯诺克，你就是这么对待小姐的朋友的吗？”


    一道矜贵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佣兵纷纷让路，为姗姗来迟的迟载开出一条路。


    阿言左手挟持斯诺克，另只右手不动声色地将沉默许久的艾知拽到自己身后，避开迟载。


    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的空档，塞给她一把可伸缩的匕首。


    斯诺克声音哆嗦：“公子……属下办事不利……”


    迟载淡淡一瞥脖子大动脉仅与匕首有一线之隔的斯诺克，语气轻松，丝毫不在意。


    “让你办事，怎么办到小命要玩完的节奏上了？”


    阿言最恨迟载这种罔顾他人性命，高高在上，觉得世人生命皆是蝼蚁的样子。


    他愤恨道：“迟载你也别太嚣张，迟早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为我阿爸阿妈还有长老他们报仇！”


    迟载上扬嘴角，傲慢答道：“好，随时奉陪。”


    迟载环顾了一圈，的确没看见艾知的身影，。他眉梢轻挑，气定神闲道：“可是，你现在自身都难保，怎么还来威胁上我了呢？”


    瞬息之间，迟载抬起脉冲瞄准手枪对准了闪着银光的匕首，然后稍稍右移，击中阿言的手。


    匕首被弹飞，阿言吃痛地跌倒撑地，鲜血从手掌心蔓延开来。


    “阿言！”艾知惊呼，扑倒接住因剧痛而快要支撑不住的阿言。


    斯诺克以为迟载要直接一枪了结了自己，吓得跌倒在地，腿软到根本爬不起来。


    阿言强忍剧痛，咬牙吐出几个音节：“不要……说……话……”


    求求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发出声音。


    艾知连忙点头，望着阿言的手越流越多的血，绝望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没想到迟载能这么快找过来。


    艾知的惊呼恰好被斯诺克以为自己要被击中而求饶的尖叫声掩盖。


    迟载并没听见艾知的声音。


    他走上前，睨向阿言，表情冷漠：“告诉我，艾知在哪里。”


    艾知下落不明，迟载已然快没了耐心，他不信偌大一个地方，阿言能玩活人消失术，好好的一个人能人间蒸发。


    阿言冷笑地淬了一口，他太知道怎么戳迟载的痛处。


    少年淡淡讽刺道：“艾知已经坐穿梭舱回到她的年代了。”


    太阳穴的青筋跳动了两下，迟载的呼吸一沉。


    就算把第二区翻个底朝天，也没艾知离开这个世界让迟载这么烦躁。


    新人驾驶穿梭舱极容易出现故障，轻则穿越到错误时空，重则机毁人亡，彻底泯灭在浩渺的宇宙时间轴中。


    否则艾知心脏的定位不可能在这里闪现了一下后，短暂间又消失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正如阿言所说，艾知离开了贝器时代。


    她是有多狠心，抛弃所有，背弃他们的感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呢？


    他多爱她啊。


    她怎么舍得离开。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爱过他？


    迟载气短郁结胸口，一时间竟没站稳。


    “公子小心！”斯诺克连滚带爬，赶忙伸手去扶，却被迟载一把推开。


    迟载揪住阿言的领口，把人提起：“你在说谎，艾知不可能这么无情。”


    阿言笑了一声，余光瞥见身边艾知担忧但不能说话的眼神，忽然觉得迟载恼羞成怒的样子很好玩。


    “你背着艾知做的那些事，艾知知道了，不得赶紧跑路吗？”


    “还是说你觉得艾知能接受你默许阿琪洛行贿，看着他与医药署那些狗杂种们狼狈为奸，垄断药材市场？”


    “又或者你认为艾知能原谅你给阿琪洛带路，任由他开采白滕部族时代守护的大山，对他做人体实验视若无睹？”


    “我要是艾知。”阿言蔑视地迎上迟载的双眸，“我早八百年前就跑走了，你这种人就该被抛弃。”


    拳头擦过耳侧，腹部一记闷痛，阿言闷哼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鲜血。


    现在阿言身上流的血更多了。


    “我们公子轮不到你这种低贱的平民说三道四。”


    斯诺克军队出身，浑身的腱子肉使出了十分的力，在阿言即将要说出下一句时抡出了拳头。


    这一拳完全是在报刚刚阿言划了他一刀的仇。


    阿言闷哼一声，不忘朝含着泪始终没有出声的艾知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嘲笑似的看向迟载：“迟公子就是这么教育手下的吗？上级未发出指令，下级擅自行动？”


    “我是在替公子惩戒你。”斯诺克心虚却装模作样，理直气壮。


    斯诺克没有自己的指令擅自打了阿言一拳着实是以下犯上，藐视自己的权威。


    迟载心中不悦，但紧皱的眉头很快舒展开：“他惩戒得对。”


    这一拳头也算是替自己发泄了他与自己抢夺艾知心中地位的恨。


    “是啊，要不说迟公子格局大呢。心眼这么大的迟公子又怎么会做出在艾知心脏上装定位器的事情来呢？”


    听到确切的答案，艾知下意识扶着阿言的手就抖了两下。


    她谨记阿言让她不要出声。


    一抹杀意迅速滑过眸底，迟载咬紧牙关，努力克制秘密被识破，又被阿言挑衅的愤怒。


    “怎么？被我猜中了？迟载你敢做不敢当啊。”阿言冷笑道。


    “要你多嘴！”斯诺克冲上去，又一拳头挥上阿言的脸。


    阿言灵巧躲开，顺势拉起艾知，借着力把艾知推向前门被佣兵堵住的位置。


    见阿言躲开自己的偷袭，斯诺克顿时没了面子，心中怨毒滋生。


    “公子杀你算脏了他的手，今天就由我来教训教训你！”


    迟载的沉默给了斯诺克偌大的暗示，斯诺克立刻扑上前跟阿言扭打在一起。


    艾知心急如焚，既帮不上忙，又不能出声。她的眼睛红肿，看向迟载的眼神已积满了恨意。


    迟载是蛇，若是她暴露一点，也会被迟载狠狠缠上。


    阿言虽不敌训练多年的斯诺克，胜在灵巧，也并没有落下风，反倒回击了几下脑子空无一物的斯诺克。


    迟载静默着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心中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他手中有机械佣兵的指令键，手指摩挲着迟迟没有按下。


    阿言看见了迟载手中的那个集中按钮，心生一计。


    他开始借力打力，引导着斯诺克往更近的后门移动。


    下一秒机械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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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刷刷围住纠缠的两人，而艾知所在的前门只有少数几个佣兵在看守。


    迟载也走向阿言。


    阿言心慧一笑，一个转身，将左手藏匿的弹簧刀插向斯诺克腹部，然后飞速奔过来朝迟载的脸就来了一拳头。


    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迟载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硬生生接下这一拳。


    “唔——”手中的按键掉落在地。


    阿言在下一秒立刻将其踩碎。


    捅斯诺克，打迟载，踩碎指令器，阿言只用了三秒。


    指令器被毁，机械佣兵已经完全失去指令，乱作一团。混乱的佣兵挡住艾知的视线，她已经彻底与阿言分开。


    一声清脆的开枪声响起，斯诺克从旁边的佣兵身上夺下激光枪，朝背对自己的阿言开了一枪。


    像被烧穿似的灼痛从胸膛传来，阿言痛到大叫。


    听到阿言的声音，艾知心一抖，她泪眼婆娑，看向身后。


    混乱中，透过缝隙，她看见拿着激光枪的迟载阴沉着脸一步一步走向已经倒地的阿言。


    阿言此刻也已经看到想冲过来的艾知。


    不行，他不能前功尽弃。


    血从嘴角溢出，阿言痛苦地咳嗽了两声，直直地努力撑起身子，望向艾知的方向，眼神坚定。


    大喊一声：“跑啊！！！”


    被摧毁核心中枢，失去指令的机械兵团暴乱的声音在耳畔轰鸣。


    艾知忽然止住脚步。彼时，两人四目相对。


    阿言眼中宁静平和，他向艾知对出“跑”的口型，然后便不再看她了。


    艾知含泪，在嘈乱中扭过头朝前门跑去。


    哪怕心痛到极点，她也没有忘记奔跑，没有忘记阿言对她的嘱托。


    一个机械佣兵向自己狠狠冲撞过来，艾知被撞倒在地，她连忙爬起来，想回头再看一眼阿言。


    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


    “砰”斯诺克又向阿言开了第二枪。


    这一声硬是把艾知的眼泪打落在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阿言再也撑不起来，倒在地上，耳边轰鸣化为乌有。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离开的背影。


    艾知，快跑吧，大步跑，跑到迟载永远找不到你的地方。


    希望你能回自己真正的家。


    艾知的身影越缩越小，阿言无力地歪倒在地，眼睛直愣愣地望向前面女孩逐渐消失的背影，心想，真好，还好戴上了微缩可视隐形眼镜。


    不然他会像迟载那个傻子看不到艾知最后一眼。


    他的胸口好疼，疼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阿姐当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痛？


    他真的好痛哦，痛到看见了阿爸阿妈阿姐还有长老，阿诺来接自己了。


    他们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阿言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他知道，他待会也要离开了，会永远和他的族人呆在一起。


    迟载的皮靴从他脑袋旁掠过。


    阿言叫住迟载。


    迟载站住，却没施舍一个眼神。


    “你生来就是人上人，踩着底层人民的血肉享受权利荣耀是你的习惯。”


    “你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永远高高在上，星光熠熠，不战而胜。”


    “但我也告诉你，在某件事上，你一败涂地。”


    迟载转头，看见强撑最后一口气的阿言，不明白他还有什么要对自己“托孤”的。


    胸口的鲜血汩汩流淌，阿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坚持说完接下来要刻在迟载后半生的话——


    “你低估了艾知的正直和善良，她与你，本质上就不是一类人……”


    “其实她一直没离开，她穿了隐身衣，就在刚刚目睹了你杀了我的全过程……”


    “然后逃走的……”


    “她以后再也不能原谅你了……”


    迟载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狠狠重击，他揪住奄奄一息的阿言，不可置信道：“你……胡说……艾知她……我没有杀你……”


    望着那张他恨了一亿遍的脸，阿言忽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撑起笑脸。


    “你说怎么办啊，迟载？”


    “你真的被艾知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