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烨没有不耐烦。


    他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他蹲下身，继续默默地帮老人把那些瓶瓶罐罐，还有画糖画用的铜勺、铲子一一捡起来，放回木箱里。


    “老先生，我没开玩笑。”


    “我叫李烨，是个导演。”


    老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斜眼瞥了他一眼。


    李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满脸的胡茬，还有那股子掩不住的疲惫感。


    这副模样，跟街边等着揽活的零工没什么两样。


    导演？


    骗鬼呢。


    老人心里冷笑一声，嘴上却不敢得罪。


    毕竟刚刚是这个人帮自己解了围。


    “先生，您真是好人。”


    “可我这把老骨头，真的不行，您还是找别人吧。”


    他把“好人”两个字咬得很重，言下之意，你是个好人，但别想骗我这个老头子。


    李烨看出了他的不信任，也不急于解释。


    他帮着老人把沉重的工具箱抬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


    “老先生，您家住哪？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不用！”


    老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摆手。


    “不麻烦您，我自己来就行。”


    让一个底细不明的“导演”知道自己家住哪，那还了得？


    李烨笑了笑，没再坚持。


    他只是跟在三轮车后面，不远不近地走着。


    老人蹬着三轮车，在胡同里拐了几个弯，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瞥一眼。


    那个“农民工导演”还跟着。


    老人的心提了起来。


    这家伙想干嘛？


    图财？自己这一车破烂值几个钱？


    还是那些小混混派来报复的？


    他越想越怕，脚下蹬得更快了。


    可他一把年纪，体力哪里比得过正当壮年的李烨。


    无论他怎么加速，李烨始终都保持着那个距离，步伐稳健，气息匀称。


    穿过两条胡同，三轮车在一个挂着“倪家小院”木牌的院子门口停下。


    老人刚把车停稳，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就从院里传了出来。


    “死老头子，又这么晚回来！是不是又被那些小王八蛋给堵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微胖，头发烫着小卷，系着围裙的妇人就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自家老头子，刚想数落，却一眼瞥见了跟在后面的李烨。


    妇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一把将老人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盯着李烨。


    “你是谁？跟着我们家老倪干什么？”


    这妇人，正是老人的老伴，张桂芬，这一片胡同里出了名的“厉害角色”。


    老人姓倪，叫倪大强。


    倪大强被老伴护在身后，反而松了口气，腰杆也直了些。


    “老婆子，这位……这位李先生，刚刚帮我赶走了收保护费的……”


    他小声地解释着。


    张桂芬的脸色稍缓，但疑虑未消，上下打量着李烨。


    “赶走混混？你给钱了？”


    她的眼神很尖，像是能看穿人心。


    李烨点点头，态度温和。


    “举手之劳，阿姨。”


    “我找倪大爷，是想请他帮个忙。”


    “帮忙？”张桂芬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我们家老倪一个捏糖人的，能帮你什么忙？”


    李烨看着她，知道这位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来意。


    “阿姨，我是个导演，想请倪大爷出山，演我们电影里的一个角色。”


    这话一出，张桂芬先是愣了半秒。


    然后，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导演？就你？”


    她指了指李烨的穿着。


    “小伙子，你这套嗑，去骗骗那些没出校门的小姑娘还行。”


    “想骗到我们老两口头上，你还嫩了点。”


    “行了，钱我们没有，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们吃饭。”


    说完，她拉着倪大强就要进门。


    砰的一声，院门眼看就要关上。


    李烨伸手，及时地抵住了门板。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阿姨，我没有恶意。”


    “而且，我也没吃饭。”


    张桂芬和倪大强都愣住了。


    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见过蹭吃蹭喝的，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


    张桂芬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是吧？要饭去别处要！”


    李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阿姨，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是来请演员的。”


    “只要您让我进去，把话说完。如果到时候您还觉得我是骗子，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刚刚我帮倪大爷付了三千块钱，就当是……这顿饭的饭钱，行吗？”


    张桂芬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三千块。


    那差不多是老头子一个多月的收入了。


    她看着李烨，眼神里的怀疑和审视更加浓重。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出手就是三千，穿得却像个民工。


    图什么？


    倪大强在旁边小声地拉了拉她的衣角。


    “老婆子，要不……就让他进来说吧，外面人多眼杂的……”


    张桂芬瞪了自家老头一眼，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这人看着不像坏人，而且是自己家门口，真要有什么事，喊一嗓子，街坊邻居都能听见。


    她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松开了门。


    “进来吧！”


    她的语气依旧生硬。


    “先把话说清楚，你要是敢耍花样，我让你横着从这胡同里出去！”


    李烨走进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种着几盆葱和蒜，充满了生活气息。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还挂着一张几十年前的黑白结婚照。


    桌上摆着两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有一碟咸菜。


    这就是老两口的晚饭。


    张桂芬没给李烨好脸色，直接从厨房又拿了个碗，从锅里捞了些清汤面，重重地放在李烨面前。


    “说吧，吃完赶紧走。”


    李烨也不客气，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他是真的饿了。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他几乎忘了饥饿的感觉，此刻一放松下来，胃里就像火烧一样。


    他吃得很快，却不粗鲁，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桂芬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些。


    这孩子，看着也不像个坏人，倒像是在外面受了苦的。


    一碗面下肚，李烨感觉自己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