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演，堪称完美。


    语气里的关切，眼神里的疼惜，表情里的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不知道内情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这是一位爱护弟弟，有情有义的好大哥。


    可这副嘴脸，落在霍孟泽眼里，却比魔鬼还要可憎！


    他看着霍景天那张虚伪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吐。


    霍孟泽躺在床上，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他拼命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可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霍景天，那眼神，若是能杀人，霍景天早已千疮百孔。


    霍景天仿佛没有看到六弟眼中的恨意，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抚道，


    “六弟，别激动，身体要紧。”


    “这里不能再待了，这帮人信不过。大哥接你回家，我已经在家里安排了最好的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照顾你，一定能让你康复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弟弟的身体着想。


    回家？


    接回霍家大宅？


    霍孟泽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那不是家。


    那是霍景天的龙潭虎穴！


    把一个口不能言，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的人，接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那和把一只羊送进狼嘴里，有什么区别？


    杀人，还要诛心。


    毁了你，还要让你对我感恩戴德。


    这就是霍景天！


    霍孟泽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他必须拒绝。


    可他该用什么理由拒绝？


    说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还是说不信任大哥你？


    任何一个理由，在此情此景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不识好歹。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了霍景琛的声音。


    “大伯。”


    霍景琛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六叔，又看了一眼霍景天导演的这出“兄弟情深”的大戏，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什么都明白了。


    霍景天看到霍景琛，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咆哮的雄狮不是他。


    “景琛也来了。正好，你也来看看你六叔。”


    “六叔的病，我很痛心。不过你放心，有大伯在，一定会给六叔一个交代。”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医院，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弟弟讨还公道的正义形象。


    霍景琛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甚至，还要顺着霍景天的话说下去。


    “有大伯在，六叔一定会没事的。”


    霍景琛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像是从一块冰里凿出来的。


    霍景天转过身，对着他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对晚辈“识大体”的满意。


    他拍了拍霍景琛的肩膀，力道很重。


    “景琛长大了，懂事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挥了挥手。


    “回家。”


    两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推起床，霍孟泽那张写满了绝望和怨毒的脸，就这样被推着，离霍景琛越来越远。


    病床的轮子，压过光洁的地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每一下，都像碾在霍景琛的心上。


    他看着霍景天的背影，那个永远挺拔，永远运筹帷幄的背影。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病房大门的那一刻。


    霍景琛忽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霍景天的耳朵。


    “大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锋利。


    “你做的这些，就不怕……老爷子知道吗？”


    老爷子。


    霍家的定海神针。


    那个唯一能压制霍景天的人。


    霍景琛死死盯着霍景天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然而没有。


    霍景天的脚步，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霍景琛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不屑。


    就像一个人，在看路边的一粒尘土。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仿佛刚才霍景琛那句赌上一切的质问，不过是一阵风。


    霍景琛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明白了。


    霍景天不是不怕。


    而是他觉得，老爷子，已经奈何不了他了。


    或者说，他已经有了能让老爷子都无话可说的，万全之策。


    这个男人，已经疯了。


    两天后，周六。


    京都，一条胡同深处。


    与霍家的阴云密布不同，这里阳光正好。


    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里，葡萄藤爬满了架子，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穿着老头衫，踩着布鞋的老人，正拿着一把大蒲扇，悠哉地给院子里的石榴树浇水。


    李烨提着一盒茶叶和一摞厚厚的剧本，站在院门口，轻轻敲了敲朱红色的木门。


    “余老，是我，李烨。”


    “门没锁，自己进来。”


    院子里传来一道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李烨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正是《活着》的原著作者，当代文坛的巨匠，余桦。


    一个靠一支笔，写尽了人间苦难与坚韧的传奇人物。


    余桦放下水瓢，抬眼打量着李烨，眼神里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审视。


    “坐吧。”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


    李烨将茶叶放在桌上，然后，将那摞用牛皮纸包好的剧本，也轻轻放了上去。


    “余老，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余桦的目光，落在了那摞剧本上。


    他没去碰那盒茶叶，而是直接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拿起了剧本。


    封面上，是几个遒劲有力的打印字。


    《活着》剧本——李烨，莫莎改编。


    余桦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股子闲适悠哉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


    他没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面。


    “年轻人。”


    余桦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


    “你知不知道，你手里的这个东西，叫侵权。”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烨却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余桦倒了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