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散人张了张嘴,刹那间有点迷惑:


    “童贯控制了汴水?”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小王学士,发现小王学士同样也是一脸茫然——这就很奇特了;汴京城中的势力或许是错综复杂,不可窥视,但无论如何,就算瞒过了文明散人这个格格不入的汴京城外来户,也决计不可能隐匿过小王学士这样的宰相根苗、真正前途无量的绝顶人物才对——难道荆公人脉,居然罕见的失效了一次么?


    “汴水是京师漕运的命脉,一半以上的物资都由此输入!仰赖漕运谋生的槽工,少说有数万之众!”蔡京气急败坏,不能不厉声解释:“你想想,这样紧要的关窍,这么多的人手,这么丰厚的利润,有可能没人插手么?有这个资格插手的,你猜猜是谁?!”


    是吼。这种运输行业自古以来就是有活力的灰色社会组织滋生的肥沃土壤,而以带宋的国情,你又显然不能指望官府会天良发现搞什么扫黑除恶;那么灰色组织壮大之后当然就会找它的保护伞,而以漕运利润之匪夷所思,够资格给它们做保护伞的力量当然非常之少……


    掰着指头数一下,道君皇帝现在是只会流口水管不了下面了;郑皇后娘家都在江南没法走外戚路线;蔡相公自家知道自家事,晓得自己根本没在运河入股;那么排除法逐一做下来,有本事插手的力量就有只有一个——顶级的大宦官、与军头勾结的大宦官、在汴京城树大根深的大宦官;这三个选项一罗列出来,那还能有别人么?


    “童贯的事情做得很隐蔽。”蔡京刚刚火气攻心,一气赶紧说完,如今一时不支,不觉喘气:“他人在西北,大半的事体都是在京收养的干儿干孙料理,每年孝敬的钱走的是禁军钱庄,外面是不露风声的;童贯与禁军合作愉快,办事一向很谨慎,尤其,尤其是防备着过往的恩怨……”


    这最后一句话小心翼翼,摆明是在解释小王学士的迷惑——王荆公的人脉或许无往不至,但却绝对无法对禁军见效;毕竟双方之间宿怨深刻,已非一日;熙宁年王荆公变法之始,就曾试图削减禁军定额清查空饷底细,大大得罪过一波军头;而军头磨牙吮血,意图报复,也在荆公第一次罢相的**惨败中出力良多,是真真正正彼此都下过狠手;如此前因笃定,当然不能让政敌的传人窥伺出异样。


    蔡京又道:“汴水边的码头、酒肆、驿站,都有童贯的


    手脚;要是送信的真是沿途赶来……”


    “难免就要喝点洗脚水了,是吧?”


    仔细想来也是,送信的人狂奔几百里不可能不吃不喝,而以运河沿岸诸多黑店百余年苦心经营的含金量,只要他胆敢踏入雷池一步,当然都逃不了蓄意暗算的罗网——毕竟吧,以水浒传里宋黑子久经江湖的精明老辣,稍一疏忽不也马失前蹄,险些被放翻了做臊子么?


    “不过。”文明散人指出:“你没有证据。”


    “只要搜一搜就知道了!”蔡京赶紧道:“他们暗算人也是很麻烦的,不可能轻轻松松解决掉——如果当真捕获了什么要紧角色,当然要等上面的意思才好处置;但现在,现在,童贯手中能做主的人,肯定都在城中……”


    能开黑店的自然心狠手辣,但多半不是什么愚蠢的**;他们当然会非常清楚,在黑店里坑钱是一回事,**又是另一回事,更不用说杀这种携带重要情报,摆明了身份不一般的信使——杀倒是也可以杀,但必须要拿到上头明确指示才能动手;而现在城门紧闭,一切有权位的上司都躲在汴京城里挨炮轰呢;开黑店的无可奈何,当然只有把事情先搁置再说。


    苏莫不由沉吟:“这确实也是……”


    “那么,是否可以暂时停手?”蔡京赶紧道:“我们先把汴河的黑店抄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人,找不到人再动手也不迟——耽搁不了多少功夫的!”


    苍天呐,不管用什么借口,先把这轰隆震天的炮打禁军停住再说吧!


    文明散人思索了片刻。


    “不行。”


    “——诶?”


    “我不能停手,我还要赶时间。”文明散人道:“不管如何,必须在今天解决问题——无论以什么方式解决问题;我不能拖延。”


    “可是!”蔡京简直要透不过气了:“可是——”


    “这里的炮击不会停止,也不会减缓。”苏莫道:“不过,炮击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是不会有变故的。当然,我可以借给相公人手,供相公去城外尽情查抄黑店,只要找到人带回消息,确认真假之后我会立刻停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蔡京有点哆嗦了,显然,他并不怎么愿意单独面对汴河沿岸的黑店,所以语气之间,难免软弱:“难道稍作停止都不行吗?只需要等待一点时间……”


    “当然不行,一点时间也不可以拖延。”文明散人对此并无


    同情:“另外,如果只需要一点时间的话,那么我建议你尽快——容我提醒一句,到中午未时一刻,我就要打开第二层的箱子;距离现在,大概只有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如果相公不抓紧的话——”


    蔡京大叫一声,攥紧拐杖,夺门而出,跌跌撞撞消失于门外;外面声音回荡,还能听到他在大喊大叫,勒令跟来的仆役立刻召集手下,准备马车,必须迅速奔赴城外,不许丝毫拖延——显然,文明散人的态度确实效力十足,真有催人奋进,返老还童,老夫聊发少年狂之奇用。如果文明散人没看错的话,刚刚蔡京奔跑出去的时候,连拐棍都没怎么用呢。


    蔡相公的叫喊和下人惊慌失措的应答很快就远去了。室内又陷入了片刻寂静之中。小王学士呆滞少顷,低头看了看他铺开的白纸——在刚刚短暂愣神的功夫,这玩意儿又被滴落的墨水染污了。


    他终于长叹一口气,抛下毛笔,毅然站立。


    “蔡京一个人去也不像样,我还是跟着他一起去看看吧。”


    ·


    显然,小王学士自告奋勇要随蔡京一同外出,那还是存着很大善心的;因为蔡京的状态实在有点不太对,他是真担心这老头在路上出什么状况,那可就麻烦了。


    可是,仅仅只跳上马车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小王学士就发自内心的感到了后悔;因为蔡相公的状态确实是太不对头了,不对头得过了分——在马车疾驰之时,城中大炮的轰隆声依然在规律发作,声震四野;而每一次大炮轰鸣之后,蔡相公都会本能地打一个哆嗦,然后拼命抓住小王学士的手臂,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苦——从放肆**的恐怖后果,到自己维持秩序的百般无奈,再到善后的种种忧虑——最后小王学士不得不从他的京之铁抓中拼命抽回自己的手臂,并且极为委婉的劝告他,与其在这里无用发癫,不如找一个更好、更妥当的情绪发泄对象;比如说,黑店。


    显然,蔡相公听进去了这个建议。他们的马车驰出城门后直奔汴河,但却并没有去找黑店——汴河边上的黑店无穷无尽,谁知道下手的是哪个?相反,在蔡京指引下,大批人马气势汹汹冲进了城郊的一座小小庄园,踹开大门清空外人,把庄园的主人死猪一样拖了出来,当头甩了两个耳光。


    “说!”蔡京怒目圆睁,须发悉张:“最近抓到的人,都被你们关哪里去了?”


    这个小小的头目


    嗷嗷大叫,还想抵赖;但蔡相公耐心全无,可不愿意惯着他:


    “把他左手的手指给我夹上!他转身对仆役下令——这位显然是紧急带来的刑讯专家,素养相当可靠:“上铁筷子,先把他小手指给夹断,再不招就夹中指——每隔一刻钟就夹一根手指,老夫倒要看看,他还能拖上多久!


    仆役立刻上前,翻出刑具,立刻伺候;小头目鬼哭狼嚎,只能说他对下面也不是了如指掌,有的事情是真不知道——


    “把他左边的牙齿给我拔了!蔡京厉声道:“用烧红的钳子拔!拔了再给我撒一把盐——


    小头目嗷的一声惨叫,顷刻尿了裤子;他痛哭流涕的交代,黑店交上来的肉货分散着锁在好几个地窖里,他也不知道哪个才是,只能一个一个地逐一找。


    “那就立刻动身。蔡京断然道:“现在什么时候了?辰时五刻了?很好,把烙铁带上,要是这臭王八一个时辰内找不到人,就把他的嘴拿猪皮烙上!


    ·


    官僚主义的层层加派就是这么厉害;文明散人给蔡相公的期限是两个多时辰,到了蔡相公手上就一刀砍为了一个时辰;而这个被夹断了半根手指的黑店小头目魂飞魄散,当着蔡京的面召唤来了所有的打手,威胁他们要在半个时辰内找到人,否则就要追杀他们全家,把他们扔到汴水里喂王八。


    那么,交代信息,派出打手之后,事情就算结束了么?当然没有!就算打手们再搞官僚主义层层加派,那总也得半个时辰才能出结果。难道这半个时辰里就叫蔡相公和小王学士在原地干等,与这些十恶不赦的货色大眼瞪小眼,彼此折磨?这自然绝无可能——以蔡相公现在的脾气,岂能在如此焦虑紧张之时,还能看着别人无所事事?所以他立刻下令找了一匹马——没有马,就找了一头拉磨的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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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这遭受了酷刑的小头目绑在驴上,往驴屁股抽了一鞭子,带领众人一骑绝尘,去找下一个折磨对象了。


    不错,根据小头目自己交代,他只是照管汴河码头和沿岸几十家黑店钱庄的上供和首尾,运河上的船只则另外有专人负责;几方互不统属,要是送信的人坐船入京,他也未必能找到消息;于是乎一事不烦二主,蔡相公干脆就领着驴和人直接杀上门去,逐一点名,绝不叫相关人等走脱了一个。


    ——哼,想逃?!


    “你要搞清楚!


    ,蔡相公犹自在大声威胁被捆绑于驴背上拼命嚎叫的受害人:“你如今的境况,已经是老夫格外宽容的结果了!要是时限到了,交不出来人,老夫才要叫你见识见识厉害——


    是啊,此人享受的可是昔日太宗皇帝的待遇,还有什么不能满足?


    ·


    总之,在拔掉了两颗牙齿,夹断五根手指之后,蔡相公终于拷问出了准确情报,及时找到了被下药麻倒后一根绳子捆翻,至今仍然锁在地窖的信差——他猜得不错,汴河的活跃社会组织并不愿意平白沾血,所以被绑者的大致人身安全,总是可以保证;不过,信差虽然被原样救出,却拒绝提供消息,坚持要向文明散人当面递交书信;蔡京别无办法,只能带着人又来个一路狂奔,再次杀入城门。


    不过,这次入城后行进不过数百尺,惶恐不安,一直在紧急计算时间的蔡京就敏锐发现了不对——先前那每半盏茶炸响一次,轰得人心惊胆战、不能自已的炮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了;如今城中回荡的,只有无处不在、无可抵御的寂静……


    怎么回事?难道是文明散**发慈悲,决定暂时停止炮击,给予一个难得的缓和机会?


    喔,蔡相公可不敢做此幻想;所以他惊恐之至,伸手框框拍打车壁,语气尖锐而又高亢:


    “快,快!不要耽搁!


    ·


    他们着急忙慌、屁滚尿流地赶到了先前的汇合点,却见小屋里已经是人去楼空,只有一个留下来传信的人还孤零零等在远处;他告诉蔡相公,文明散人已经启程去前线了。


    “为什么?小王学士愕然:“他不是说自己所知不多,不愿意去指手画脚的耽误事么?


    “因为要用到一些新的武器。留下来的人老老实实道:“散人说新武器不好操作,如果失误怕有风险,必须得自己亲自去看一看,只能劳烦两位稍等……


    ——稍等?!事实上,听到“新式武器的那一刻起,蔡相公就尖锐的爆鸣开了:什么样“有风险的新式武器,必须得要文明散人亲自去盯着?


    而且,而且——


    “明明还没有到时候!他恐惧地大叫道:“明明还没有到时候!他怎么能先动手!


    “其实也差不多了吧。留下来的人转述文明散人的自我辩解:“等到武器调试完毕,估计也到时候了……


    ——还能有这么算的吗?!


    蔡京


    实在没有时间再表示对如此离谱行径的愤怒了;他径直跳上马车大叫一声再次发出夺命催促。于是一路反复奔驰、毫无喘息余地的可怜马匹发出了一声悲痛的哀鸣终于在鞭打声中踉踉跄跄径直的去了。


    ·


    还好因为汴京城中已经空无一人所以他们赶路的速度可以非常之快;三刻钟后马车疾驰入御街奔向交战前线但行至中途蔡王几人就不能不下车步行——原本平坦宽阔的街道已经狼藉遍地到处都是掀飞的砖石、瓦砾熊熊燃烧的木头和纸张滚落纷飞还有四面坍塌的建筑与飞扬的灰土;一老一少不得不捂住口鼻在废墟中跌跌撞撞前行——小王学士偶尔还得搀扶蔡相公一把免得他摔个四脚朝天。


    拐过一处哨楼步入更为宽阔的街道可以看见街道中以麻布土袋堆起了高耸的堡垒堡垒之间是散乱的木箱以及错落有致的古怪武器——大概是因为穿堂风的缘故硝烟和尘雾已经逐渐散去了蔡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叠木箱之前仿佛正在左右打量的文明散人。


    “消息到了!消息到了!”老头不知从哪里蹦出的活力居然一把抓住了信使的手拖着此人一路向前奔去;他高高举起信使的手臂


    文明散人听到了叫声在诧异中回头来。他似乎一眼看到了信使手上那有着特殊的书信于是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容本能地向前一步让出了空间——于是落后蔡京半个身位正在紧追慢追的小王学士一眼发现在文明散人身后遮掩的灰土之中似乎还隐约——隐约趴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