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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乎自暴自弃地说完了百般无奈的话,蔡相公的心中还是不能安静;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还是道:“……不过你要知道,京中的局势,必定是要乱起来的。”


    正常的朝廷是一艘从顶部漏水的大船,但好歹顶部大水漫灌之前,底部还是可以做到风声不漏的;而现在的带宋朝廷可就厉害了,它可以做到无时无刻,从每一个铆钉处竭尽全力喷出水来——如今高官们的出逃只不过是京城秩序崩坏的渺小前兆;随着消息不受控制的迅速扩散,恐慌会迅速席卷上下,裹挟一切,翻涌成不可阻遏的巨浪;带宋的汴京足有上百万的人口,这上百万的人口一旦不安定,那当然不会是小事。


    “乱起来了就得压下去。”苏莫淡淡道:“多谢相公提醒,我会好好收拾的。”


    蔡京还想再说什么,但犹豫片刻,还是啧了一声,站起身来,随意打了一个招呼,只说还要去料理公事,柱着拐杖便铎铎离开了。


    蔡相公一走了之,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稍稍沉默片刻之后,小王学士才喃喃开口:


    “……你打算怎么安排?”


    “还是照旧吧。”苏莫道:“训练有素的部队,当然要全部安排对女真的战场——这毕竟是我们全部的立身之本,战场打不赢,一切等于零;必须要全部梭·哈,第一次战争就打出名声来——带宋的信心太脆弱、太敏感了,如果没有一场辉煌的胜利为他们添一添底气,我怕这些人真会精神崩溃。”


    小王学士稍稍默然。实际上他非常清楚,在确认了契丹已经吐出燕云一意西逃之后,思道院上下全力赶工,在数十日内拼命向城外运输了不计其数的资料、物资、形形**难以描述的奇特“矿物”——据沈氏兄妹私下透露,部分矿物的性质“堪称可怕”——如此不顾一切,大张旗鼓,摆明了就是要在应对女真的战争中来个孤注一掷。而苏莫事后,也对此做过解释:事实上在他看来,这种出动全部底盘的打法,未免有些过于挥霍,实在浪费库存;但现在的局势是真的没有办法,因为女真不败的神话必须被打破,而且要打破得干净、漂亮、毫无走展,才能一举扫除数年以来女真横扫天下所制造的一切阴霾,否则,你都不知道恐惧的带宋军民会给你整出来什么大活。


    某种意义上,这场战争打的都不是形势,而是心理;重要的是给带宋濒临崩溃的情绪底


    线注入一点活力,剩下的都还在其次——上百万人心态**的结果,那就是文明散人也不想回忆的。


    “你要把精锐都调走。王棣道:“那么京中怎么办,留多少人?


    “留个五六千人,也就够了。更多的人手,还是要调到前线——


    “五六千人?王棣终于略微放大了声音:“用不用我提醒你,京城中禁军将近十万!


    这十万人人心惶惶,随时准备动手,五六千**压得下来吗?调兵遣将,焉能如此儿戏!


    “这你倒是想多了。苏莫张开手掌,向小王学士屈指计数:“现在禁军最大的能耐是经商,十万禁军中少说有五六万都是主业买卖,副业从军,而且主业上的造诣远比副业精湛,已经可以称为高明的商人;至于军事水平,则实在不必过多期待;剩余五六万倒也不是不想经商,而是经商水平太低,占着茅坑拉不出屎,被同行挤兑得容身不得。一气之下干脆躺平,吃着空饷混日子拉倒;这种混子的战力水平,当然也可以想象——所以数来数去,最后可以**翻天的精锐,不过一万有余。


    五六千事先准备的部队应付一万多蠢蠢欲动的丘八,这个比例也还不算离谱吧?毕竟太平了如此之久,禁军的**手艺也真是有些生疏啦!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本能感到了迷惑:“……你怎么知道数目的?


    这种详尽准确,仿佛洞若观火的什么“汴京禁军调查报告,你是怎么拿出来的?这玩意儿是轻易能调查的么?


    “当然是实践验证。苏莫轻描淡写:“实践检验真理么,又有什么稀奇?


    毕竟上一回尝试时他是亲眼见证了禁军勇于实践的后果,当然铭刻于心,不能忘怀;长久以来,对禁军**的恐惧萦绕于士大夫胸怀之中,简直已经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模因,好似宗教中世界末日一样的神秘印记——他们畏惧这个印记、忌惮这个印记,却又从来不了解这个印记;直到靖康秩序崩溃时禁军真上手实践了一回,士大夫们才终于看清楚,他们畏惧了一辈子的皮相下到底是个什么。


    简单来说,就这?


    “就算禁军的数目压得住,城中也多得是好勇斗狠的地痞流氓,这些人被煽动起来,那也不是好应付的……


    “不,他们其实很好应付。苏莫道再次打断:“你太高看他们了;斗狠耍赖,不过一点血气之勇,真论意志


    ,恐怕连西汉的恶少年们都比不上;一群地痞流氓,何足道哉?只要敢下狠手——


    “什么狠手?


    苏莫停了一停。


    “到了这个时候,就实在没有必要讲那些仁义的虚文了吧。他轻声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啊!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这是范文正公仲淹的名言,大抵是朝堂辩论时对着政敌放狠话,表示与其让多数牺牲不如让少数祭天,解决一个造福万家非常划得来——不过实际上讲,狠话也只是狠话而已;范文正公主持的庆历新政毕竟是个极为温和的变法,到最后也没有搞出什么哭不哭的大事。可是,这句话到了文明散人嘴里,那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他真的能让别人痛哭出来!


    当然,这就实在太逾越带宋的惯例了;士大夫**总是有其温文尔雅、装模作样的一面。这倒不是说他们不**,但一切杀戮与**的恐怖,都会妥善的掩盖在冗杂繁复的程序与公文之下,保证责任在科层制中被层层分解,无所追溯,于是链条一切有干人等都可以推卸责任;所有人都可以清清白白,所有人的道德都可以完美无玷,这才是士大夫**装模作样的真正美感。


    反过来讲,公然的、冷漠的,毫无顾忌的宣布要动用暴力,大开杀戒,则等于公然撕毁了这一温情脉脉的虚伪假面,在精神与伦理上的刺激堪称无与伦比,简直能够公然闻到士大夫最恐惧的乱世气味——虽然大家都有三急,但你在公共场合脱裤子是什么意思?


    而且…………


    “既然都是要哭的,那么你打算怎么让他们哭?王棣淡淡:“京城中的人蛮横的多,那副眼泪也没有那么容易抛却。


    “韩岳诸位都要去前线应付金人,京中具体的布置,当然只有我勉强代劳一二。苏莫道:“我也不是谦虚,虽然对军事上一无所知,但自认为对禁军还是有所了解的,应付这些货色,或许不成问题。


    ——果然是要亲自动手!


    **上讲,手上沾血也是有等级之分的;通俗来说当官的就算迫不得已非得见血,那也会绞尽脑汁的找好白手套设立好防火墙,尽量做一点隔离,方便将来分析责任的时候,可以推脱一句“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别人信不信是一回事,你这么干了好歹有个打滚余地;而如今在小王学士看来,文明散人实际上就有个天生天成,再


    方便不过的白手套——韩岳等军官团是没有必要全部派到前线的,留一个在京中主持弹压大局即可;事发了大不了把锅往他们头上一甩,说都是当兵的不懂事蛮干坏了,大家小惩大戒下不为例,咱在这里罚酒三杯即可;而且要是看看韩岳的意思,人家也未必不愿意接这个锅。


    既然手下有人愿意接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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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必自己沾血?在带宋**体制中,这又是一个殊不可解的事情。但小王学士张一张嘴,最终没有劝解,因为他心里大概也知道,散人已经下了决断的事情,就算自己有意劝解,大概也是没什么意义的。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嗜血狂魔。要是这些人能够老老实实听话,愿意遵守一下最基本的秩序,我又何必与他们为难呢?归根到底,选择权还是在于他们——如果禁军能够尊重大局,我也绝不会为难他们;合作的门永远是敞开的。


    喔这种屁话说了有什么意义?禁军要是能顾全大局那还叫禁军吗?指望他们自行醒悟遵从大局,还不如指望上天垂怜艺祖皇帝秽土转生,从地上爬起来凛然教训一番这些废物呢!


    王棣干脆没接这句废话,他只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按捺不住了就动手。


    “那就很快了。


    “是的。苏莫完全同意:“很快就要到了。


    ·


    虽然下定了决心要动狠招,但也没有莫名其妙就派人踹门进去一秒六棍的道理——哪怕是踹的一个居心叵测即将**的混账也不行;你总得等对方抢先动手,趁机占据一点大义名分,尽量减少道德阻力。


    不过还好,在带宋的伟大体制中,这种贸然动手的小天才绝不在少数;在矿工插手城门搜捕了大量达官贵人的亲戚之后,被牵连到的显要当然立刻坐不住了;试图逃窜的贵人们倒也没有蠢到完全不可救药的地步,他们第一批偷运出城的往往都是无甚紧要的杂物重物,用作试探的诱饵弃子;如今弃子被扣,正主却还幸存,当然要想方设法,拼命捞人;眼见矿工们软硬不吃,坚决拒绝放人,那勃然震怒之余,难免更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不过,面对如此局势,矿工却绝无收敛的意思;实际上,在悍然拒绝了高官的请托,彻底得罪了一批士大夫之后,这些矿工又按照文明散人的指示,开始深入挖掘外逃事件背后的蛀虫——根据初步审问结果,贵人们外逃的门路


    是禁军卖出去的那么不妨再做一个深入的疑问:到底是禁军中的哪些人卖出去的?


    显然如果是在正常状态下。这种浮皮潦草的调查绝不可能在三两日之后得出任何结果。禁军内的有力人物可不是傻的你们士大夫会设置防火墙他们也会设置防火墙要穿透一层又一层的白手套拨开禁军自我封闭的重重迷雾而抵达最终决断的罪魁祸首——那基本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不过用常理来估计矿工队总是容易犯一点微小错误;事实上文明散人根本没有费心思审核供词他只是让矿工再次找出了之前的**——然后翻到了借款合同一页。


    是的当初谈论外包代工之时除了有底层的小头目点子王纷纷出头组织之外还要牵涉到极为庞大的资金流动;这种级别的资金当然要有钱庄在后坐镇要有丰富的储备提供担保要有可靠的信用维持运转


    至于具体怎么把这些要找的人给找出来那也不难。一个人可以远离亲朋远离好友借助种种防火墙来规避外界的窥探但只有一样东西是他决计不能割舍不能抛却也不能须臾远离的——二事实上早在交易之初始苏莫就让矿工们在找回去的铜钱上泼洒了一点带有信息素的清水。


    于是翻出借款合同后文明散人开始安排人手在担保的钱庄附近引诱了大量闲逛的野猫并喂食以清水和肉丸;当天下午根据野猫们集体叫·春的音量矿工们找到了正主家里出示文件要求配合调查。


    一日之前得罪了外逃的文官一日之后得罪了禁军中根深蒂固的高层;如此操切激进当然不会没有半分影响。在尝试沟通无果之后被得罪光了的权贵们也断然下了狠心定要雷霆万钧给这些不知好歹的货色看看厉害。


    ——次日变遂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