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宋体制礼崩乐坏的征兆,真是无处不能体现。矿工们在私下里搜捕口嗨军官,这样无大不大可以瞬间捅破天的事情,闹了半日居然没有当即炸锅;连身为百官之长理论上应该统领一切的蔡京,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异样;事实上,他居然是拖到了第二天中午才收到消息,还是枢密院的人哭哭啼啼,亲自来报的信。


    “但求相公为我们做主!”来人匍匐痛哭,以头抢地:“居然在京中公然搜捕禁军,真是飞扬跋扈,肆无忌惮!这样的举止,把朝廷放在哪里?把国家制度放在哪里?列祖列宗以来,又哪里有过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居心叵测,难以尽述,相公要是不雷霆出手,怕不是要有大变!”


    被派来叫冤求援的人非常有水平,一番话说得哀婉凄凉,一唱三叹,而字字句句,却都紧扣住“朝廷制度”四个字不放。作为位分最尊、地位最隆的官僚,蔡相公一身所有之权力,当然都紧紧维系于带宋百余年来牢不可破的规制之上,一旦此权力的根基遭受动摇,那么纵使在惊恐忧虑之中,蔡氏爷当然立刻就会哈气!


    果然,蔡京应激了。他迅疾抬起头来,憔悴面色已经转而肃然:


    “抓人?抓到哪里去了?”


    他怎么不知道有人在禁军里抓人呢?禁军何等敏感,理论上一切牵涉禁军的事务,都必须要在想签字,才能办理;难道有人暗度陈仓,在搞什么阳奉阴违不成?


    如此侵蚀宰相权力,怎么不让蔡京大为震怒!


    “……就是不知道关押的下落,才来求相公出手!”来人哭泣道:“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神仙,那些人半夜被莫名抓走,如今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家里的老小急得托人四处探问,也是摸门不着,什么消息都问不出来。所以千求万求,求到相公门下……”


    闻听此言,蔡京神色更为难看,不由双手撑桌,站了起来:如果说自行其是,莫名抓人,还只是胆大妄为,僭越权威;那么现在这音讯全无的状况,五一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有什么是禁军这群地头蛇都摸门不着的?莫不成是这群神秘力量已经在私下里经营了什么独立王国,针扎不进,水泼不透?


    一个不可渗透的私人王国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渗透,那可真是芒刺在背,栗栗危惧,令人梦寐亦不能安稳——蔡京的语气变得冰冷了:


    “到底谁做的?”


    来人稍微犹豫了片刻。


    实际上禁军方面之所以拖上一天而不选择立刻告状就是因为他们与抓捕人之间长时间存在某些诡异的密约底细根本不好示人——毕竟吧要是告状中泄漏了代班的事情那还是相当之不好解释的。


    当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那也实在没有什么能够敷衍的了。他只能道:


    “是一些矿工……”


    “矿工?”


    “采煤的矿工前几年进城的外乡人。”


    听到此语蔡京呆了一呆——喔不要误会蔡相公双手不沾阳春水当然是从来不会关心烧煤这种无聊的小事;但他隐约记得数月前文明散人曾经写过一份公文说是什么国难在即诸位义民愤社稷之慨自愿组织起来抗击金人云云其中就曾经提到过什么采矿矿工组织起来的义勇队来着……


    文明散人文明散人……蔡京相公沉默片刻又坐了下去。


    “你说那些人是莫名其妙就被拘捕了。”他道:“那么被抓走之前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闻听此言来求援的官员不由露出了一点茫然之色——显然这进展实在是有些不对;按照蔡京老登的惯性不应该是听闻权力动摇后立刻就该原地爆·炸火急火燎狂猛出手任何邪恶都必须绳之以法么?怎么现在如此迟疑不定还要浪费时间反复盘问呢?


    拜托他们的底细可是经不住盘问的呀!


    如此犹豫片刻来人才终于期期艾艾吐露一点无关紧要的实情:


    “彼时大家高兴正相约着喝酒呢……”


    喝酒?先前小王学士贸然下令突兀调取军费打造武器的事情蔡京也是知道的。你说军费都被调走了一群禁军军官私下里聚会酗酒那又是想做些什么?


    蔡京的唇边隐约浮出了一抹冷笑但转瞬即逝


    “既然如此那么老夫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不过料理还需时日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了结。你先下去等消息吧。”


    说罢他直接端起了茶盏


    如此模棱两可当真是令人一头雾水。但求人的也不好再多问只有拱手告辞而去。


    等到心腹仆人将这位不速之客引出门外闭目养神的蔡相公才霍然睁眼断然下令:


    “将文明散人请来!”


    ·


    相比起前几次的推三阻四阴阳怪气这一回文明散人倒是欣然赴约绝无拖延。而等他


    抵达宰相府之机要书房,蔡京立刻命人紧闭门窗,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最为紧要的大事:


    “那些禁军军,现在都在哪里?


    如此毫无掩饰,倒是让苏莫微微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


    “相公倒是神算,一猜就猜到我头上了。


    这还用得着猜么?蔡相公努力克制,终于没有翻出白眼:


    “请散人赐教。


    “应该关在城外的矿洞里了吧。


    喔,是不是还得让犯人穿礼服戴衣冠,恭恭敬敬对你们说声谢谢?


    蔡京懒得理他:“到底抓了多少?


    “一百五十余人吧。都是酗酒中倡言作乱的危险分子,断不可稍加容忍;如此狂妄之徒,当然都要被绳之以法;当然,这都是我等份内应为之事,所谓顺手为之,略尽本分,相公亦无需多虑——


    “等等!在文明散人得意洋洋的自吹自擂之中,蔡相公敏锐发觉了异样,语气骤然高亢:“‘倡言作乱’——也就是说,这些人只是嘴巴快活了一下而已?


    苏莫颇为惊讶:“嘴这么贱还不够么?


    是啊,嘴贱还不够定罪么?要知道我们道君皇帝昔年元宵赏灯时被演戏伶人斥骂贪图享乐不顾朝政,那可是当场勃然大怒,直接命侍卫把人拖下去给先炮烙后凌迟,令带宋好好体会了一番殷商的遗风;有此殷鉴不远,现在又怎么不可以?


    再说了,就算你认为道君皇帝德行浅薄不足为训,那么神宗朝时大苏老师被新党当作皮球踢,贬谪的借口,也不过就是他写的几首诗涉嫌谤圣而已呀——现在想来,矿工抓走这些嘴贱军官之后,一没有动刑大分八块,二没有扔到什么瘴毒之地与疟疾为伍,这不是温和慈悲之至了么?你还要啥自行车?


    闻听此言,蔡京不觉一时气结。他很想开口怒斥,表示我带宋王道坦坦御下以宽,从来不以文字罪人;但话到嘴边,又死活说不出口——主要是文明散人实在不懂礼数,蔡相公往日里的行径又实在经不起深扒,要是硬扛起来真正较真,搞不好就会爆出什么顶不住的大雷,那不就


    样衰了么?


    他只能道:“禁军如何能与他人相比!


    苏莫道:“为何不能相比?难道禁军不用守大宋的规矩?


    要是寻常人等,大概蔡相公早就一口唾沫吐去,骂他装傻天打雷劈,活该被扔到海南纳福;但轮到文明散人,蔡京心中确实委实有些嘀咕,分不明这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所以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国朝惯例,对禁军总是优容。


    没错,带宋立国以来的根基,就是以优容宽纵收买禁军丘八,换取皇权的勉强稳定;这种毫无下限的优容到了什么地步呢?仁宗驾崩英宗即位,立足未稳天下震骇,彼时宣读传位诏书之时,宿卫的禁军便居然大声喧哗,公然表示不满,甚至持剑上殿,意在不测;而如此悖逆狂乱的举止,也不过是被殿帅大声呵斥、强力弹压,日后不但没有问责,还成倍增加了赏赐,用以收买人心——这就是带宋对待禁军的“纲纪!


    按照这种管理,真叛逆都不一定有什么所谓,何况只是口嗨?文明散人如此严苛,不怕激出大事来么?


    “喔。文明散人听懂了:“相公怕他们**!


    话说得直白就是这么难听,蔡相公不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只能板着脸愣在原地。而苏莫略不在意,自顾自发挥了下去:


    “其实,相公也未必如此顾虑……


    “‘不必顾虑’?蔡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以至于强行压制,也不可忍耐,终究是厉声开口,反唇相讥:“尊驾见识过多少,就敢做此妄言,‘不必顾虑’!大宋百余年来,教训累累,恐怕还不轮到尊驾来指点!


    是的,百余年来世代因循,恐惧禁军戒惧禁军几乎已经成了大宋士大夫的出厂设定,如今听到有人倒反天罡,居然胆敢如此无视,那种被冒犯与轻蔑的怒火,当然立刻就要翻涌上来。


    不过,散人并不在乎蔡相公的玻璃心:


    “教训?什么教训呢?相公,如果这群禁军当真如此凶悍难惹,那么他们遭受攻击之后,为什么不立刻动手,果断反击;反倒还要哭哭啼啼的找人求援?相公口口声声的幻想,似乎与现实不太符合呀。


    “你懂什么?!蔡京厉声道:“不过是他们准备还没有做好,暂时虚与委蛇而已!要是刚刚求援的人折返,通报了消息——


    “喔。他通报不了消息了。苏莫打断了蔡京:“他也涉


    嫌在聚众酗酒时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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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漏宫中机密,所以从相府出来后立刻就被逮捕,现在**概都已经送到城外挖煤,是来不及通报消息了……


    “——什么?!


    蔡京倒抽一口凉气,几乎感觉天旋地转,血气上涌,一股寒流,直注心头,简直要冻得他全身发抖,恐惧不能自抑:


    “你,你——你——


    “当然,相公也不必害怕什么打草惊蛇;因为我动身之前,负责维持秩序的矿工已经全面出动了。苏莫柔声道:“倡言作乱的禁军不知凡几,昨夜抓的那百余人也不过只是个苗头;既然已经动手,又怎能不扫除干净?算算时间,现在怕不是早就动上手了……


    说到此处,他不得不暂时停下。因为蔡相公已经不再仅仅是大摆子这么简单了,实际上,他双眼暴突,满面涨红,额头青筋狂跳,而喉咙咯咯作响,仿佛是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的鸡——如果单论反应之强度,简直还要远超昔日亲眼目睹道君皇帝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之时……诶呀,这么一看,道君皇帝在蔡相公心中的分量也就那样啊。


    总之,现在是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非出事不可。苏莫只能停了一停,眼见蔡京额头的青筋稍稍平息,他才终于委婉开口: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禁军要做什么,要闹什么,估计也早该动手了;如果今天动不了手,那么多半也就没那个本事动手了……相公以为,这个思路是否成立?


    蔡京抽搐片刻,终于低声开口:


    “你……你太大胆了!


    “事实上。苏莫叹了口气:“是诸位实在太胆小了。


    是的。太宗驴车皇帝虽然在治军上骚操作无数,但总体还算是达成了带宋开国以来迫在眉睫的目标——以军队经商及滥行赏赐来消磨禁军的意志;以疯狂扩招荤素不忌来瓦解禁军的组织。这一套操作当然严重损毁了禁军的战斗力,但总的来说,却也坚决避免了禁军犯上作乱的一切可能——搞政变也是需要经验、需要技巧、需要胆气的,而禁军百余年消磨下来,就真的已经成了一个绝对的空架子了。


    某种程度上讲,赵家的这幅猛药虽然副作用明显,但还是成功解决了五代的顽疾……至少在此时此刻,禁军实际已经威胁甚小,基本可以排除于论外了。


    但很可惜,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世界上也确实没有一个系统,可以实时提醒“禁


    军威胁已消除”;所以那种继承于五代乱世的恐怖印象,依旧源远流长,难以消磨,并极大左右了朝廷的举动——也就是说,在很长的时间内,士大夫们害怕的其实都是一只死老虎。


    如果在原本的历史中,这种印象要一直拖延到靖康年间才能消除;那时秩序崩坏,禁军依循旧例想要搞点大事,结果仓促爆发,却居然连濒临瓦解的汴京朝廷都没有干过,三下五除二就被**——直到此时此刻,士大夫们才恍然大悟,意识到京城禁军外强中干的真正能耐。


    所以,蔡相公此时对禁军的恐惧其实挺无聊的;禁军被人干了还要磨磨蹭蹭派个人来找宰相诉苦,那本来就是很窝囊的表现了;要是换作五代时候,牙兵大爷会发这个善心?当然,具体原因也不好解释,苏莫只能道:


    “禁军要想作乱,也不可能一呼而就,总得有人在中间串联勾结,组织联络;而恰好,昨夜与现在抓的人,多半就是禁军中最为活跃、最为险恶的那一批人;把这些活跃分子一网打尽之后,禁军群龙无首,是闹不出来事情的……”


    “你简直胆大妄为——”


    “是不是妄为,不是稍等片刻就能知晓了么?”苏莫打断了他:“蔡相公又何必急于一时!”


    是啊,只要再过片刻,一切结果都将揭晓;无论是矿工一秒六棍轻松弹压完成抓捕,还是禁军悍然作乱冲进宰相府将蔡相公拖出去游街,这种种的变故耗时都绝不会太久,完全是可以等待下去的……


    蔡相公呆滞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也不说话了。


    ·


    一如文明散人所言,解决这样关键的变故,花费的时间绝不算长;实际上,两人不过在书房呆坐了半日的功夫,相府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就送来了消息,声称亲眼目睹抓人后禁军确实有些骚动,甚至有人从军营中冲将出来,要当场抢人,武力拒捕;只不过矿工们**成阵,手持大棒,劈头盖脸一阵猛砸,仓促奔出的几个禁军被砸得头晕眼花,哀嚎连天;屁滚尿流,狼奔豕突;其余众人刚想抵挡,却也被冲得连连后退,站立不稳。于是偌大街坊之上,居然是十几个矿工追着一二百禁军四处狂奔,追得他们四散奔逃,顷刻间就做鸟兽而散。


    ——至此,抓捕大功告成,再无一丝阻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