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自行其是

作品:《靠着be美学系统在带宋装神弄鬼的我

    “以我的经验看。”苏莫摸着下巴:“如果这些人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做什么,那你是必定阻止不了的。你们几方只能自行其是。”


    小王学士有点懵逼,或者说,他有些理解了,却又本能地在抗拒自己理解的内容:“什么叫……‘各行其是’?”


    苏莫叹了口气,神色中罕见的露出了一点怜悯。实际上他相当能共情小王学士的感受,或者说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文官都很难在这样的消息面前保证从容——带宋以来,文人士大夫能够与皇权共享天下,拥有举足轻重之权威的真正原因在于什么?不就是中央权威尚在,朝廷说一不二,汴京地**干弱枝,才能令士大夫们集体决策的意志通行无碍,足可贯彻上下。


    所以,无论内部如何争斗冲突,各党各派维护的基本盘应该是共通不变的;旧党新党轮番上台,但无论王荆公还是司马光,坐稳相位之后都必须坚决维护中央的权威,竭力弹压一切胆敢独走的狂徒——你可以阳奉阴违,可以皮里阳秋,可以大搞什么带宋官僚四步标准化操作,将上头的指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归为虚无;但任何一个中央官僚,都决计不该允许什么明目张胆的大唱反调,什么倒反天罡的“各行其是”!


    你今天都要自行其是了,你明天还要做什么?!


    理论上讲,这确实是一百年来整个文官阶层潜移默化的框架,几乎已经成为牢不可破的惯例,可惜,事情已经走到现在这一步,那么过去的惯例,恐怕就……


    “我建议,现在还是要敞开心胸。”苏莫道:“勇于接受不可能的事情。”


    罗素不是说过么?世界上最大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本质,却依旧热爱生活;那么以此推论,此时应有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带宋的本质,却依旧热爱带宋——


    算了这实在做不到,我们还是退而求其次吧——小王学士艰难道:


    “所谓‘自行其是’,到底会自行到什么程度?”


    苏莫稍稍回忆了一下上一次见证的乱象,考虑到接受的梯度,他只列举了几个并不算刺激的表现:


    “简单来说,会有相当一批人在私下里调动军队,预备冒险;还会有一批人在私下里单独与辽金接触,答应一堆匪夷所思的条件;甚至会有人勾结内外,尝试着在混乱之际,盗取城中的府库,趁机偷偷运输出去……而最要命的是,这些人还未必都是同一


    伙势力,所谓盘根错节,交缠不清,纯粹就是一片混乱,不可理喻之至了。”


    勾结军队、私下接触蛮夷、试图盗取府库,要是在平日里带宋秩序安稳之时,这每一项每一条都是绝对的死罪,足以将涉事之人的三代亲眷都挖出来发送海南岛,此生此世不得履足大陆一步。可是,到了靖康之后的末世关口,这一切真的只能叫“那咋了”——勾结军队咋了?穿梭外交咋了?偷个府库咋了?要知道靖康年间还有皇子试图宫变,那是真带着军队亲自冲进了宫门,只不过被人拦住了没出大事而已;但就是这样铁板钉钉额犯上作乱,梦回前唐的玄武门旧事,最终的结果却居然是不了了之,没有任何人受到惩处。厉不厉害?


    篡位**都没有代价,其他还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做?末世之时礼崩乐坏,一切猛人当然放飞自我;所谓汴京大舞台,有梦你就来;甚至因为雄心壮志之辈实在太多,效法前贤的聪明人实在太聪明,搞得靖康区区一两年间,小小一个汴京城里卧龙凤雏,不可胜数,整出的活比带宋前一百年加起来还要密——而且因为整活的人太过活跃,所以甚至都没办法归纳出一个整体的“幕后黑手”来!


    说真的,要真有个什么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文官集团,方便随时甩锅也好啊。但以苏莫的经验看来,带宋末世的诸多狠活,多半是各路绝活哥自己一拍大腿想出来的,所以才会莫名其妙、无始无终,所谓羚羊挂角、全无痕迹;但也正因为这种完全去中心化的自发性,所以即使重来一回,苏莫仍然没办法先发制人,解决问题。


    人人都是幕后黑手,人人也都不是幕后黑手,所以你能怎么办?把汴京城图了呗?


    “别想着什么防患未然了。”苏莫道:“国家土崩瓦解之势已成,不是任何人可以螳臂当车的。要我说,现在的办法,自有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他们调兵我们也调兵,他们能找到部队搞军事冒险,我们当然也能找到部队执行任务——往好处想想,他们胡乱调动自己的人,还算是给我们腾出了空位呢……”


    这也能往好处想么?小王学士有些无语,但还是道:


    “所谓调兵,不过是调动你的那些矿工罢了……他们靠得住么?”


    谈到此处,苏莫脸上难得多了笑意。显然,在如今诸多糟心透顶的消息中,他先前精心预备的矿工团队,已经是现下最可以宽慰人心的喜讯


    了——这几年虽然兵荒马乱但市场无形的大手却始终发挥稳定所以矿工们的业务依然在此无边蓝海中尽情扩张连带着人数与规模亦急剧膨胀迄今已经完全接手了禁军一切训练与选拔的任务甚至开始染指部分城门的看守……说简单点除了皇宫等过于敏感的机密地段以外在如今汴京的绝大部份区域这些外包部队基本已经可以视为禁军的平替了。


    “当然靠得住。”抱着这种近似骄傲炫耀的心情他曼声开口:“你可以去查查禁军近日以来的考核记录那不都是‘上上’吗?人家冬练三九


    长久以来蔡京的精神摇摇欲坠单纯靠禁军这一口仙气吊着;因为禁军明面上的训练记录是真的很不错所以他还能勉强保持一点信心至少觉得有苟活的希望;当然要是让蔡相公知道这所谓的优良记录纯粹是靠代班刷出来的那恐怕拳拳之心也就未必能有现在的本分了。


    对于现在的蔡相公而言无知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呢?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终于道:


    “你这个搞法那些军官就没有什么异议么?”


    禁军高层是被道君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平均水平可以参见太尉高俅最大的能耐是蹴鞠;这群废物尸位素餐瞒过去并不为难;但是禁军基层的军官还是要在一线接触部队的一次两次的代办换人或许还能敷衍过去但现在长年累月地搞这种李代桃僵的操作那真不会有发现什么不对么?


    “那要分人了。”苏莫耸了耸肩:“知道肯定都差不多知道了但以禁军多年的惯例绝大多数军官的精力当然会放在军队经商上面只要自己利润不受影响所谓替代与否本身也与他们无甚关系。至于极少数真有大局观、真有责任心的那么一丢丢人么……哎呀就汴京现在的局势看他们恐怕已经来不及关注这么小的一点琐事了吧?”


    底层军官有没有人发现不对呢?实际上韩岳等人早就发现不对了;这一年里他们几次与文明散人见面时都欲言又止估计都是在犹豫着该不该报告这样足以塌天的大事——但是很快啊很快随着他们逐渐深入一线了解实情真正掌握到禁军战力的全部底细之后那种若有似无的忧虑、那种胆战心惊的恐惧


    基本上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横扫一空,至今已经荡然无存了。


    说难听点,和京城禁军足以令人理智瞬间归零的恐怖内幕相比,矿工们搞出的那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聪明人是最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纠结那些完全废弛的规章制度,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总之,韩、岳诸位对于禁军的事情,那是极为暧昧,态度不明。而众所周知,态度不明,那就是默许了!


    这就是默契么?小王学士沉默了片刻。


    话赶话说到这里,他当然已经明白了文明散人的暗示——既然中央权威逐步沦丧,渐渐再也无力约束下面,那么守着这个空架子也没有意思了;不如大家散伙分行李,各回各的高老庄——既然都是乱来,那么那些杂七杂八的货色摸得,我们学士+散人就摸不得了?


    如果还要维护所谓朝廷规制,那必然是束手束脚,一事无成,只能在一群疯子的自行其是前痛苦折磨,仿佛无能的丈夫;但换个角度想,要是你也抛弃那累赘的底线,勇猛加入疯子的浪潮,那不就是一念更易,天地皆宽了吗?


    所以说,人还是要学会换个角度想啊!


    当然啦,文明散人还是很懂得为盟友考虑的,已经提前做了申明,就算抛弃底线,至少也不会让小王学士亲自去干谋朝篡位之类,过于毁灭三观的事情——这还不够体贴?


    总之,小王学士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你要做什么?


    苏莫抽出一张白纸,殷切递了过去:


    “把这份文件给签了吧。


    ·


    在短暂而诡异的默然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政事堂突然出手;不过,它并没有直接理会满朝文武呼吁乘乱动手双面出击的热血号召,反而以如今武备不修、国事暧昧为由,径直削减了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年节的赏赐,同时宣布贩卖道君皇帝修筑的御苑中堆积如山的种种不急之务,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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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筹集的资金,尽数投入到军备与城防之中。


    此文一出,满朝上下,瞬间大哗;毕竟百官们虽然鼓吹战争,可绝不愿意为了战争付出一点自己的利益,如今赏赐被削,自然痛彻心


    扉,无以言喻;更不用说,这份突如其来的文件,也根本不符合带宋的规矩——带宋的**是这样运转的吗?你在带宋要削减俸禄,难道不应该再三商量反复辩论,邀集百官痛快撕x,与反对派苦苦斗争,最终壮志难酬,黯然下台吗?哪里有现在这样,一份公文,就了断一切的?!


    我们不能接受!!


    武断至此,骇人听闻,简直像是政事堂的重臣一拍屁股,就可以无视群臣,公然侵犯一切准则。僭越至此,断难容忍,如果换做数十年前承平之时,大概群议汹汹,立刻就能将主事者生吞活剥,不留余地;要知道,仁宗庆历年间国用短缺,纵使强硬如韩琦,在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硬生生削了一波俸禄之后,等待着他的也是一连串的**与放逐,被迫在边疆整整呆了十年,才有复起的机会!


    但很可惜,就像文明散人曾经预言过的那样,国家礼崩乐坏至此,很多规矩也不成规矩了。


    没错,愤怒的官吏依旧在上表**,但这些奏章基本堆积在银台司无人问津,唯一的用处是晾干了之后引火。而往日里常见的什么堵门斗殴、****,此时都是零零散散、不成气候,根本构不成太大压力。说白了,组织纪律的溃散不仅仅只作用于一方;小王学士既然管不住下面独走,那下面当然也就管不了小王学士肆意克扣——规矩已经崩坏,那谁又能独善其身?


    人心散了,谁的队伍都不好带啦!


    当然,这种克扣文官俸禄补贴军费的事情,理论上讲对禁军是很友好的;所以任凭文官们大叫大嚷,无能狂怒,至少禁军还是非常开心,一直在静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块蛋糕。不过,等待多日,幻想中的加钱却是一片虚无;他们开始还以为是官僚机构惯有的拖拉缓慢,但四处打听之后,这些人却骇然发现,虽然自己的军饷纹丝不动,但城中添置的铠甲武器,乃至什么“火器”却大大增加,远远超出正常所需——政事堂居然把钱挪去更新武器了!


    欺天了!


    “我大哥上表朝廷,请求明发军饷的奏疏,上面已经有了回复;竟然不许!”消息流布,渐有影响,不少耳目灵通的禁军军官聚众饮酒,唾沫横飞,大加褒贬:“政事堂的贼厮鸟们,分明是看咱禁军日益强盛,才故意驳回我大哥的请求!”


    显然,这样的指责简直毫无道理;如果文明散人在此,那应该会义正词严的**,


    表示不是政事堂害了他们,而是这乱世害了他们,他们要哭,可以去哭先帝爷嘛,呱!


    可惜,没有文明散人的当头棒喝,这些军官越扶越醉,说话也渐渐不像样了:


    “……叵耐贼厮鸟,不过笔锥子出头的穷措大,也敢撩这个虎须!怎么,吃墨水吃久了吃得忘了本了,不晓得这天下大事,是谁定下来的了?我看这些贼厮鸟,还是要有人给他们紧紧皮!嘿嘿,别惹翻了爷爷们,到时做下大事,也叫这措大开开眼界……


    言语诡秘,语气恶毒,桌边饮酒的众人却一起鼓掌欢呼,大声吆喝着不干不净的咒骂,每一句都不能入耳,危险之至——显然,如果有任何一个稍具常识的人彼时跻身此处,那么亲眼见此氛围,恐怕立刻就会汗流浃背,上下发抖!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残唐五代沿袭而来的兵痞作风,就是这么危险而不可揣测——百年以后,有多少莫名其妙的兵变,就是在牙兵的酗酒妄语中莫名发动?一群欲·求不满点子王喝嗨了冲进营帐从被窝里抓出节度使,将黄袍子往他身上一批,于是偌大王朝便顷刻倾覆,一切秩序荡然无存,又是苍生百年的劫数……


    不过,艺祖皇帝的判断还是精准的;多年时间流逝,禁军的素质也大大衰退了,再也没有了前辈说干就干、绝不迟疑的澎湃行动力,口嗨固然很爽,但口嗨完酗酒完还是各回各家,喝完醒酒汤后预备明天起来再去青楼楚馆继续爽。然后,他们睡到一半,就朦胧听砰地一声巨响,一瓢冷水直浇透顶,有人拎着他的头发,把人直接提了起来——


    醉鬼瞪大双眼,赫赫出声;即使酒醉朦胧,他也依旧认得,面前的人分明就是自己先前找的代班矿工,只不过顶盔贯甲,上下一新,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


    “你的事发了。矿工冷冷道:“和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