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是你们印出来的檄文?”


    秦会之颤抖的说出半句,只觉头晕目眩,简直要站立不稳,跪倒在地,他强撑着把这话说完,语气中已经隐约带了质问的意思——


    你们印出来的檄文,怎么是这个模样?


    显然,负责接待来客的大儒对这种质疑非常之不快;说实话,要不是秦会之走了他老婆王氏的关系,有前宰相王珪的面子撑着老底,盘踞孔庙的儒生根本不愿意花时间来应付这么一个小小的太学学正——我们保守派的大儒都是学术名家,是诗书大家,是著书立说的顶尖高手;你区区一个爬裙带爬上来的后进,又算得了老几?


    于是,大儒只是冷冷作答:


    “是又如何呢?”


    以常理而论,地位不显的秦会之对这种轻蔑的态度极为敏感,哪怕明里不能发作,暗里也一定要给如此出言不逊的老登狠狠扎一根刺,叫他在痛苦中领会不可得罪小人的精髓;但现在秦会之实在是来不及关怀超绝敏感肌了;他匆忙开口:


    “这样的单子,如何使得!诸位如此行事,真正是荒谬!”


    大儒更觉不满:“这份檄文是龟山先生审定过的,恐怕还轮不到阁下说嘴!”


    再怎么是个熬资历的老艺术家,只要资历上来了就总会有独到威望;这一次哭孔庙的计划几乎全盘出自龟山先生的谋算,以他亲历新旧党争的伟大资历,当然不是区区一个太学学正可以质疑的。所以大儒厉声驳斥之余,面色不由大起怀疑——你小子这么喜欢叽叽歪歪,不会是文明散人和王棣派来的卧底吧?


    显然,这个猜想不说出来还罢,说出来非得招致两方同时**不可——文明散人当头就要跳上前来,吐他一脸口水,以此不顾颜面的做派,坚决表示自己切割的决心;秦会之倒是不会吐口水扯头发,但心中也大觉窝火:


    “不是檄文的问题,是传单的问题。”他抖动单子,厉声道:“单子后面印的这些笑话,也是经过龟山先生审核的吗?”


    大儒的脸色微微一红,显然,他自己也看过这个笑话,但明面上绝不能承认那么一丁点:


    “这是作坊的小人为了兜售纸张耍弄的手段,与我等又有何干系?你不要随便诬陷!”


    “这是我要诬陷的问题吗?”秦会之简直要疯了:“你们有没有脑子?你们现在干的是什么事体,你们现在是在什么地界?你们在孔庙拿这种传单


    ,生怕朝廷没有收拾的借口是吗?”


    直到此时此刻,秦会之的心中才直沉到底,不能不消灭最后一丝侥幸,意识到他面前究竟是一群多么天真、愚蠢、不堪一击的货色——作为顶级的**,秦会之的嗅觉一向灵敏,超乎寻常的灵敏;早在三大王府邸被那个该死的赵高青春畅想版low比小宦官阴过那么一次之后,秦会之就迅猛感知到了不对——当然,他没有证据也没有消息,但仅凭一点诡异的感知,秦桧已经本能地闻到了味道,他熟悉的,阴谋的味道。


    简单来说,如今的秦会之非常不安desu。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顶尖奸臣的从容;他们判断形势从来不是靠什么凭证,而基本是依赖直觉——在阴谋中浸泡得太久、腌入味儿了的直觉;而凭着这种直觉,秦会之开始像老鼠一样四处嗅探,拼命寻觅让他不安desu的要命关键。当然,三大王的府邸他是进不去了(low版赵高也是赵高,隔绝中外是人家的基操),思道院被文明散人把持得像铁桶一样,一切有可能泄密的人手都已经飞升到了重金属星球;所以秦会之闻来闻去,最终连夜摸到了儒生们哭文庙的大会上,然后发现了让他热血上涌要命内容——


    “聚众看□□文字,还是在文庙里头!”秦会之几乎要咆哮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大儒有点慌了,□□的帽子确实一击必杀,无论往谁的头上扣,脸面上都实在有些遭不住;他硬挺着回击:


    “不要乱说!这都是作坊自己下作,如何可以迁怒?再说,各处店面的单子上这种笑话也不少,哪里就有什么罪名了——”


    汴京商业繁华,到现在基本也有了相当发达的广告业务;各家商铺为了招揽贵客,当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广告单子上印刷点颜色段子已经是基本操作,下得了血本的甚至会聘请画师画春宫——你要说伤风败俗那当然不忍直视,但这么多年来大家相安无事,又有谁会当真在意了?


    秦会之忍不住上下看了对面一眼,确认此人并不是在有意搞抽象,而是当真认为法不责众,自己干的那一套没有什么大不了——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终于意识到,这群学术高明的儒生如今沦落能够到这个境界,其中绝大部分的原因,大概是他们真没有任何权力斗争的天赋,愚蠢到近乎于天真的地步——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在幻想什么“法不责众”么?


    愚蠢至此,不能不下猛药了,他冷冷开口:


    “没上称的不过二两,上了称的一千斤也打不住。怎么,你们都已经冲进孔庙写檄文了,还要指望上面睁一只眼闭一眼,继续宽纵么?未免也太天真了!你们主事的在哪里?我立刻要见他!


    这句话实在是太过无礼,接待的儒生骤然变色,立刻就要愤怒反击;但秦会之已经懒得和这种蠢货继续纠缠了。


    “你有两个选择。


    大儒:?


    大儒阿巴阿巴,茫然不知所措;却见秦会之毫不含糊,已经一把抓住了传单,直接塞入袖中,顷刻炼化——显然,除非当场把他打死在这里,否则已经到手的要命东西,是绝对抢夺不出来了。


    “来吧。秦桧道:“自己选。


    ·


    到了带宋如此之久,苏莫所最不能适应的,就是古代糟糕的夜生活;不管各路典籍将汴京的夜市吹得怎样天上有、地下无,生产力差距的参差就是不能忍耐,实在没有办法敷衍下去。


    其余普通的吃喝玩乐,或者还可以品尝一点新奇;但只要天色一暗没有月光照明,各处商家就必须大量使用有机燃料——烛火、木材、煤炭;燃烧中的烟雾水汽盘旋而上,熏染得四面一片烟火缭绕。如果在名作家手下,或许还可以热情渲染为人间烟火气,灯如白昼的美妙景象;但在习惯了电气化的现代人眼里,这玩意儿就只有一个意蕴——究极的空气污染,辣眼睛辣鼻子辣喉咙的始作俑者,每年京城一半支气管炎的元凶。


    所以,除了刚穿越时逛过几次去魅以外,苏莫基本对汴京夜生活敬而远之;被熏了个来回后他也不能不改变往日熬夜的习惯,每天九点半准时就要上床睡觉,方便第二天起来继续活蹦乱跳的作妖。


    不过,今日苏莫刚刚才躺下,就听到前门哐当哐当一通动静,又是灯火辉煌的四处搅乱,还有大喊大叫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拼命叫喊着要求见文明散人。文明散人从床上坐起,霎时一头雾水,还是愣了一愣,才拉响床头的铃铛,让管家把人给带进来。


    说实话,以带宋这个低生产力下的慢节奏封建时代,过了吃晚饭的点基本就是完全的私人空间


    ,除非有天大的公事,否则任凭怎样都不该搅扰正常人睡觉。大家**斗争也很辛苦的,上朝的时候出于工作斗一斗争一争也就算了,休闲的时候还是彼此放过这一把老骨头,不要太过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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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好。


    寻常岗位尚且不必内卷,更别说文明散人这种玄之又玄,完全与正经朝政不怎么沾边的虚职了……考虑到思道院应该没有出什么意外,那么深夜惊动他的大事,难道是——


    苏莫心下一跳,忍不住涌出一股热辣辣的喜悦与兴奋来:


    难道是道君皇帝出事了?!


    可惜,世界上的事情总没有那么的美好。来人是蔡京府上的听差,被放进门来后只是匆匆行了个礼,神色几近气急败坏:


    “我家相公叫小人提醒苏散人一声——孔庙的儒生们冲出城门去了!”


    苏莫:“什么?”


    听差显然是被吓着了,结结巴巴,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才说完这一件惊天的大事——因为要引蛇出洞搞什么扫黄的把戏,蔡相公特意纵容这些儒生在文庙过夜,暂时没有做打搅;毕竟大家懂的都懂,白天还可以装模作样演一演正人君子,到了晚上孤寂难熬,私下里面悄悄搞点见不得人的勾当,那肯定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而蔡相公的盘算,就是在文庙内儒生的私下创作搞到最高·潮的时候,派人直冲而入,来个神兵天降,直抓现行: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可是,就是这引蛇出洞的一个晚上,这些**的儒生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他们放弃了继续盘踞文庙,而是严整队伍,高举孔子牌位,趁着年节城外防卫力量松懈,居然直接冲出了汴京大门,直往——


    “往契丹人的使团去了!”


    苏莫:???


    ——不是,你们带宋的首都防卫这么离谱的么?


    好吧他知道现在要过年了,夜市上天天花灯杂耍热闹得不得了,守城门的禁军耐不住寂寞,找人顶班溜号的实在不少;但再怎么偷懒耍滑,软弱到连几十个儒生顶着个牌位都可以直接破防,那未免还是太——


    他脱口而出:


    “这些儒生,倒是好生骁勇!”


    听差:啊?!


    听差的精神几近崩溃,不能不尖声提醒他:


    “散人要明白,这些儒生是往契丹使团去了!”


    “我当然明白。”散人道:“所以呢?喔,我应该对蔡相公表示沉痛的遗憾。”


    文庙的事是蔡京


    在管;本来想着引蛇出洞一网打尽最后却搞成了现在的尴尬结果——儒生们跑到契丹使团去了你还抓什么人?怎么你还敢当着辽国使臣的面扫黄不成?


    再说这些嚎啕大哭的酸子们会去契丹使团哭诉什么呢?他们哭诉了之后光着屁股转圈丢脸的会是谁呢?哎呀只要深入想上一想就忍不住要替蔡相公生出万分的同情呀!


    当然文明散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如今也是非常清楚了;他当然对蔡相公的境遇表示同情但除此以外实在没有任何其余的兴趣——当初分派任务的时候就说好了宫内的关他来过


    大家本就是半路夫妻、同床异梦总不能指望散人来替你顶雷吧?


    出于礼貌表示一下哀悼您老就不必顺杆子往上爬啦。


    总之苏散人打了一个哈欠不等听差再说一句便抬手挥落肩上披着的外套直接倒在了床上翻一个身用屁股对准了客人——他并不会带宋官场那些暗示送客的委婉妙招但主人都当着你的面倒在床上了你自己也应该懂事了吧?


    可惜听差负有重任就算再如何懂事也决计不能退让。他咬一咬牙对着那个屁股说出了蔡相公交代他的最后绝招:


    “可是带领那群儒生出城的恰恰是太学学正秦桧呀!”


    果然一句话立竿见影苏散人嗖地一声坐了起来比被火燎还要快: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