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苏散人说完这一句后,就飘飘然挥袖而去了;仿佛他递给小王学士的不是一张至关紧要、足以顷刻搅动朝局的任命文件,而只是一张不知从哪里捡到的废纸,甚至还不如太学门口的大字报要紧——所以,满头雾水的王棣居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大概还以为这是苏散人吃饱了撑的和自己开玩笑,因此随手接了过来,随手展开——


    小王学士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把将帛书攥得死紧;他木立了片刻吹了吹冷风,随后才咬牙切齿,再次展开——


    皇帝的印玺、签字,没有问题;政事堂宰相的签字画押,没有问题;各处衙门的印章,没有问题;苏散人并未撒谎,这确实是一份走完所有程序的、完全合法的任命文件;理论上讲,接到这份文件之后,小王学士就已经算是正牌的翰林院承旨,一院之长了,后续的流程,岂是都只是冠冕文章,根本不必过多留意。


    ——可是,这合理吗?这正常吗?


    小王学士抬起头来,看到沈博毅与陆宰同样迷茫的脸;显然,大家都是名门出身的士大夫,都晓得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分量;但正因为清楚翰林院掌院的分量,所以迷惑才不可解释——这样事关重大的人事任命,可以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关键变更,是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丢过来的吗?拜托,我缺的仪式感这一块谁来补呀?


    而且,如果小王学士记忆不错,那么他的祖父五十年前被任命为掌院学士的时候,可是谦虚再三,亲自在宣旨的使者面前写过两封辞职的奏表,才在神宗皇帝的劝慰下接受了职务;这样三请三让的做派,不仅仅是必要的程序,更是彰显士大夫的凛凛风骨,不慕名利;按理来说,他也应该追慕前贤,完成这同样的程序,才不辜负世家的教导;可是,他现在又该怎么走这个程序呢?


    门外传来了文明散人的招呼声,似乎是问管家有没有热水,有热水的话下点汤饼吃一吃,他还没吃晚饭呢——先前他拿到文件之后,是马不停蹄冲进相府拍着门把蔡京叫起来签的字;蔡相公被打搅得一肚子火气,签字用印后立刻赶人,连口热水也没留文明散人喝;文明散人现在还是饿着的。换句话说,如果小王学士要走什么三辞三让的流程,那就只能拿着张纸对着稀里呼噜吃热汤饼的文明散**念特念,抒发自己惶恐不胜的一百万种理由了。


    ……唉,想想还真是挺煞风景的。将来


    要是上了史书他可不好解释呀!


    小王学士摇一摇头将帛书仔细折好收在了袖中。


    “明日就要见契丹人了。大家还是议上一议应当如何应对吧。”


    ·


    总的来说契丹人应当是绝没有预料到现在的局面;萧侍先被秦会之说服是真心诚意的相信自己已经拿捏住南朝的把柄所谓旗开得胜先下一城将来可以舒舒服服的发难。所以当小王学士带领随从骤然显现于前高声通报姓名之时契丹负责对接的大臣直接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刚刚试图借助小王学士的身份发难王棣已经直接用了大招:


    “蒙圣上恩诏在下荣升掌院忝为伴辽使。”王棣面无表情:“骤临大事诚惶诚恐唯请多多指教。”


    说罢他抬手一指自己身上——紫色官服、黄金鱼袋、蜀锦绶带正是标准的从三品高官的服饰是昨日文明散人拖着蔡京蔡相公一路狂奔从吏部府库里紧急抢出来的一套衣服——还好尚且合身看不出丝毫的异样来。


    负责对接的辽国使臣突起了眼睛神色霎时间变得慌乱——他们用以刁难宋朝的借口是小王学士身份不够;但现在这个刁钻古怪的借口被顷刻反转则几乎是当头一棒直接砸懵了契丹人——不是都说好了这盘攻势天衣无缝根本不可能被破解么?这和想象中的怎么不太一样呀!


    王棣注目凝视对手没有错过这一抹浑然出乎意外的慌乱;他心中微微一动意识到先前与苏散人及陆宰等人推敲的某种猜想很可能是成立的也就是这批契丹人恐怕并不是靠自己想出来的这一整套缜密阴毒的主意他们之所以能招招凌厉攻敌必救;背后必然是有智囊有谋划有某个熟悉大宋局势的毒辣高手;而在脱离了这个高手的指点后契丹使团的面具就会全部垮塌直接显现出他们的真实水平——与大宋高层差不多的水平慌手慌脚、全无准备的水平。


    当然也不知道文明散人是吃饱了发神经还是真有实据他在商谈中莫名其妙一口咬定坚持声称契丹背后的主使应该姓秦或者姓杜或者姓刘;小王学士一句话都听不懂也只有全部抛诸脑后了。


    总之


    “那么下官是否可以遵照惯例拜谒使者了呢?”


    契丹人的嘴唇蠕


    动了一下但实在再找不到拒绝的借口。两国的外交明争暗斗但总体还是要在规则与惯例的约束下默契运行;毕竟大家菜鸡互啄谁也没有那个本事打破惯例——先前有神秘人物指点他们设法找到了带宋接待程序中的漏洞扼吭拊背一击抓住了对方软肋;但现在漏洞已经完全消失他们要是还咬住不放那失礼的就成了自己了!


    带宋的道君皇帝没啥脑子带辽的天祚帝难道就很有智慧了么?如果道君皇帝是奢侈腐化挥霍无度天祚帝则是酗酒狂暴不可约束——要是他们的原因把外交搞砸了锅那么宠臣萧侍先或许还可以逃得一命其余随从却非得被鞭子活活抽死不可——曾因酒醉鞭名马晓不晓得?


    所以在契丹人默然无语仓皇汇报之后;使团的正主萧侍先到底还是铁青着一张脸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不能不亲自面对大宋的官吏。


    外交讲究程序但基本也只讲究程序;只要萧侍先按照程序准时露面那无论他的表情多么难看其实都已经无关紧要。王棣迅速摆上职业假笑


    当然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五十年前与王荆公交锋可以算是契丹人至为惨痛的回忆之一;当时王荆公的名声还没有传到外国去契丹使团以貌取人对素来不太注重仪表的王介甫颇为鄙视;结果当场吃了一发标准的装x打脸被打得双颊红肿现在都不能忘怀——好容易熬到王荆公下台契丹人秣马厉兵组织强手预备回来找一个场子结果迎面撞上了新的翰林院掌院姓苏名轼字子瞻那个结果嘛……


    总之你在这个时候提这种往事那就是有意找茬蓄意要打契丹人的脸——萧侍先心中大怒索性也管不得什么先后次序直接冷冷开口:


    “我听说宋国的太学正在辩论什么《尚书》?”


    按照秦会之先前的叮嘱他们应该在宴会大庭广众之上趁着宋国招待的官员精神懈


    怠、意态慵懒之际将这个关键问题直接翻出公然发难;可是现在萧侍先等不得了第一他要果断迅速的发泄愤怒第二他也本能地产生了怀疑:秦会之保证得信誓旦旦说他们联手一定能把王棣给挤下台去可怎么刚刚才一日过去这姓王的就堂而皇之公然站立于前了呢?


    而且就这短短一瞬的功夫这王棣不但没有遭受打击还立地飞升成了什么“翰林院掌院”!姓秦的不是和他千吹嘘万吹嘘说这翰林院掌院如何如何的关键紧要是绝不可能轻易授予的么?


    好哇你这混账舌绽莲花条条是道敢情是骗老子做耍呢?我们使团怕不是给人算计了!


    狗儿的


    既然是给人算计那萧侍先气急败坏之余干脆也无所畏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王八拳一通乱打——秦会之千叮咛万嘱咐必定要在关键时刻才能抛出《尚书》这张大招?嘿嘿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看看宋人能把自己怎么办!——每与秦反事乃可成尔!


    果然小王学士立刻有反应了;他深深地看了萧侍先一眼:


    “敢问萧枢密这个消息是哪里得来的?”


    还好萧侍先虽然暴躁易怒蛮不讲理但该闭嘴的时候还是懂得闭嘴的至少不会一时上头脑子短路将所有消息张嘴倒个干干净净——单从这一点上来看在宋辽诸多类人群星之中他就已经是上上之选可以令有识之士热泪盈眶视为亲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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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新星的人物了——该闭嘴的时候知道闭嘴下雨了懂得往家里跑收了钱好歹还办事哎呀这是多么珍贵的品质呀!


    总之萧枢密冷哼了一声:


    “经纶大事人人都要注目还非得要真有个谁来特意告知么?不过俺倒很是好奇都说太学是宋国一等一的文华富盛之地才华品行都是再高贵不过的;怎么一窝子读圣贤书出身的儒生如今还诽谤起先贤的经传来了呢?”


    针对《古文尚书》的辩难终于堂堂发轫由辽国使臣萧侍先之口正式打响了第一波攻势!


    不过两军对垒彼此交战最重要的还不是什么气势强度而是发起攻势的时间和场合天时地利若不凑合再多心机也是白扯;如果此时此刻秦会之秦学正能够侍奉在侧大概听到萧枢密开口来上这么一段那多半当场


    就要两眼发黑,气得手脚冰冷,堵塞难言——谁叫你在王棣面前说这个的!


    没错,这一串贯口的确是秦会之教给萧侍先的,叫他牢牢记诵深刻体会,然后在大宋官员接待时暴起发难,以“捍卫斯文、“捍卫经传为由当头一棒打个措不及防;等到大宋官员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剩余的辽国使臣再一起发作,大吵大闹、厉声斥责,或者干脆痛哭流涕,倒在地上嚎啕打滚,只说“我要往孔庙里哭老夫子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修道的修道,改经典的改经典,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这样一闹,效力拔群,更加牵扯到经传正统的大事,必定可以逼得大宋官僚手忙脚乱,反应无措,不能不连连退让;这一份毒计的心思,委实巧妙之至,功力可见一斑。


    ——但问题在于,当初秦会之设计这套话术,基于的前提是三大王脑子正常,能够在御前把小王学士的任命给拦下来,带宋朝廷迫于无奈临阵换将,只能找个草包仓促顶上,当然也就顶不住者爆发的三板斧攻势——可是,现在整个大前提都已经变了,你还这里缘木求鱼,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果然,小王学士微微一愣,目光逡巡扫过四面——满怀挑衅的萧侍先,跃跃欲试、预备随时躺下来哭老夫子的辽国诸使臣,然后含蓄一笑。


    “孟子曰。他曼声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孟老夫子说了,《尚书》也未必完全可信,全部相信《尚书》,那还不如没有《尚书》。老夫子早就质疑过《尚书》了,怎么,你还能比孟老夫子更懂?


    萧侍先:???


    旁边预备随时躺下来痛哭文庙的辽国使臣:???


    尴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萧侍先才终于反应过来。当然,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懂小王学士的这句阴阳,但环视一圈,眼见亲信儒生目瞪口呆,并没有立刻就要扑上去撕咬的意思,于是心下打鼓,大概也知道自己刚刚那波攻势多半是坏了菜。


    坏了菜应该怎么办呢?萧侍先绞尽脑汁,开始拼命思索秦会之先前透露过的消息——他很快不安的发现,秦会之的预案里并没有牵涉到当下的形势,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出乎意料的状况,必须要萧侍先自己想出办法,即时解决。


    什么办法呢?哎呀,萧侍先想到了,秦会之似乎隐约提过,这姓王的翰林学士也是有后台的,这后台还是南朝皇帝的宠臣,唤做什么“文明散人来着……是了,这姓王的看起来水平不低,凭他们的本事似乎一时料理不下来;但射人先射马,自己为什么不能先攻击那个靠山呢?


    宠臣嘛!佞幸嘛!萧侍先在宫廷呆的久了,皇帝宠臣是什么个水平,他还能不知道?


    一念及此,他果断出手:


    “听闻南朝的文明散人在《古文尚书》的辩难中颇有贡献,不知能否有此荣幸,可得一见?


    听闻此语,前方的小王学士回过头来,以某种极为——极为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自然可以。沉默片刻之后,小王学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