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易安
作品:《靠着be美学系统在带宋装神弄鬼的我》 ·
事实上,地府大儒之间的斗殴应该纯粹是个偶然。
按照对面在咆哮和怒斥中泄漏的消息,问题应该出在时间上,是他们传递文章的时间实在有点不对——在点燃降真香施展通灵术的时候,王荆公刚好带人到东坡住处串门,又刚好在住处遇见了同样来寒暄的司马光等人。
一般来说,除了绝对不可消弭的真·血海深仇以外,活人世界绝大多数的恩怨情仇,都会在地府漫长的岁月中趋于淡化,渐渐变得无足轻重;毕竟以往的利益已成过眼云烟,苦苦争夺的名位亦生死相隔;往常倾注心血、念兹在兹的一切,都在时光里逐渐消磨褪色。在这样漫长无聊的等待中,一群来自同一时代,天然有着共同语言的鬼魂,关系当然会好起来。
所以,就连生前势同水火、仇怨难解的新旧两党,到了地府混了几十年,也觉得漫漫时空实在难以打发,所以不能不尝试着亲近起来;不过,几十年的时间毕竟还不能消磨一切,所以两党之间,暂时实行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缓和制度——他们平常见面还是扬长而去,不打招呼;但默认把东坡先生的家宅当作一种和平的中间地带。如果实在无聊了,就可以由双方的领袖——王荆公或者司马温公带队,好好去团建一番。
横竖东坡先生在两边都说得上话,平日里收到的供品也是最多,另外又算是儒生中最擅长做饭的——天时地利人和,岂不美哉?
可是嘛,正如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这种心照不宣的缓和觉不是所有人都放下了,而是与凡间相隔实在太远,各种往事都已朦胧;过往的仇恨没有现实中触发的契机,自然渐渐消散;大家独自呆着实在空虚寂寞,有些事情就不能不算了。
——可是,方才,方才,苏莫这本要命的文章,足以瞬间触发一切大儒所有狂想的文章,恰恰就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王荆公率人与旧党诸位聚会的酒桌上。
之后的事情,那就连地府方面都不太清楚了;总之,当鬼差收到消息仓皇赶到的时候,新旧两党已经束甲而攻,各持器械,连骂带打,扭成了一团;所谓往来厮杀,纠缠难分,场面完全是一片混乱,为首的领袖完全控制不下来。所见之处,只有高声嚷骂、拳脚交加、纸屑横飞,以及狼藉遍地的断壁残垣——那是东坡先生住宅的唯一遗留;作为此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一开始他还拼命试图左右解劝,控
制局势,但在乱局中吃了几记重拳之后,东坡先生脚底抹油,果断撒腿就跑,一溜烟爬到附近的荔枝树上(是琼州百姓烧来的上好荔枝),一边吃荔枝一边等待救援,顺便怀念海南岛的平静生活。
唉,这都是什么个事呀!
以地府多年的经验,他们防备鬼魂**的重点,基本都放在那些雄心勃勃、壮志未酬,手腕毒辣的帝王将相上;所以是万万没有料到,平日里温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儒,居然也会悍然跳反,来个聚众斗殴!赶来的差役人手不足,居然被牵扯进去,人人都挨了几发闷棍!
“下面的消息,说是有宋一代百余年的大儒,基本全被牵扯进去了!对面怒斥道:“文章?你是说那篇罪魁祸首?撕啦!现在三分之一保留在新党手上,三分之一在旧党手上,三分之一不知所终——你高兴了吗?
事实上,除了争抢文章之外,各位大儒还在拼命抢麦,试图争夺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尽情宣泄自己的震撼心情。这也是龟甲凭空乱舞,到处乱蹦,直接炸成几百碎片的缘故——信道过载了嘛!不过,这一点就牵涉到了地府管理上的瑕疵,所以被传话人直接掠过,也算保留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苏莫:……哇喔。
“反应,他喃喃道:“反应这么激烈的么?
王棣:…………
当然,王棣非常清楚,如果这篇文章只是祖父一人阅读,那么纵使大受震撼,也不至于失态到如此地步;但现在最要命的关键是,司马光等人居然同样读到了这篇文章——众所周知,新旧两党的前辈看似一笑泯恩仇,但那只是往事如烟后刻意遗忘,并不是什么真正的释然;而如今,一份如此敏感、紧要、几乎牵涉儒家理论根本的文件骤然显现于前,大受刺激之下,尘封许久的记忆自是即刻鲜明,遗忘许久的斗志当然迅速激活,并立即投身到了当下的撕x中!
简单来说,在旧党看来,这绝不是什么后世的虚心“请教;而必定是新党处心积虑、超越阴阳的一轮新攻击,就是要趁着聚会猛扇他们的脸。既然你如此放肆大胆,连《尚书》都不放过,如此穷追不舍,逼到阴间了都要继续斗嘴,那么我们怎么能不反击?
来吧,大家重续旧怨,再忆往昔,必定要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所以,这算是某人随意送上的一篇文章,居然引发了地府的又一次新旧党
争、激烈缠斗么?
唉,苏某一计害三贤!
小王学士面容扭曲,忍不住伸手揉捏额头,下意识移开目光,躲避这个可怕而无语的现实世界。
“那么。苏莫小声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
沉默片刻之后,对面还是没好气开口了:
“——地府现在就在善后,还好先前发癫的只是一群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唯有精神攻击;只要各自隔开,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但下一次投递东西,还劳烦你注意注意方式方法,否则事情要是闹得太大,就必定没有办法收场了——
话未说完,对面又是一阵喧哗,他们分明听到一声惊呼:
“章惇,连章惇也下场啦!大家小心,这姓章下手厉害得很——
滴滴瞬时大作,对面啪一声挂断了通讯。估计什么“闹不出大事,多半只是自我安慰的口嗨。儒生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殉道而死,前赴后继,短暂爆发的激情,还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弹压;——所以,在最后一声怒吼绕梁回荡之时,只有苏莫尴尬的盘坐原地,直视上空,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了许久,苏莫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同样一脸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小王学士。
他仿佛愣了许久,才慢慢,慢慢开口:
“现在的情况……
他又顿了一顿,才终于道:
“……一点回应也没有收到。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再联络一遍?
上一次是失误了,直接把文章丢到了斗兽场的正中央,顷刻间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威力比投下一颗炸·弹还要巨大;但对面不也说了吗?不阻止他联系,只是要求“注意方式方法,说不定这一次他们注意注意方式方法,就不会再出岔子了呢?
小王学士:……他觉得对面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他木然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先祖肯定已经答应了。
是的,如果他们是把文章单独交给荆公一人;或许荆公阅读之后,还要瞻前顾后,考虑一下文章引爆之后的结果,还要被过往的惯性纠缠,难以摆脱;但现在,现在,在激烈斗争中被司马光等人当面一激,只怕某种根深蒂固的执拗脾气,立刻就要发作!
——敌人越反对我,越是说明我做对了!司马牛那帮人蹦
得比猴还高,更说明我对得不能再对!
天命不足畏,先贤不足法;要是连两句闲言碎语都怕了,他也不必走新法这条路!
“先祖必然已经同意了。王棣重复道:“唯一的言语,大抵不过是提一点意见罢了;但你这篇文章……
如果旁人写关于《尚书》的文章,那能得到王荆公一星半点的指点,必定是点石成金的神仙妙笔,足可以令行文脱胎换骨的画龙点睛;可是,苏莫这篇文章却太特殊、太不寻常了。理论上讲,他那个什么“数理统计逻辑,不需要引用任何典故经论,甚至不需要有什么文史基础,仅仅只依靠所谓的“计算、“逻辑、“常识
不过,大概也正是匪夷所思的“这种文章,才让地底大儒们保受刺激,以至于汹汹之势,浑然不可遏制……
当然,地底的大儒再怎么**,都翻不了活人的天了,可若是活人儒生也受不了刺激,当场也搞出大事来——
“所以。苏莫道:“如果王荆公本人没有意见,这篇文章可以发了么?
小王学士闭目片刻。
“可以。
当然,他旋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还是要缓一点发。
·
是的,经过小王学士与苏散人的郑重讨论,两人一致认为,贸然发表这一整片文章,还是——啊——过于有魄力了,必须注意方法。当然,这不是说不发,而是缓发、慢发、优发,有节奏地发。让有准备的读者先读,让心态成熟的儒生先看,才能先发带动后发——总之,不是盲目地发,而是精准地发。
简单来说,一口气发全文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也想玩多人激情斗殴;小王学士的建议,是把文章拆成多份,不要一上来就证伪整个《古文尚书》,而应该从部分不重要的篇章动手——质疑古文尚书的学派努力七八百年,到现在也不是没有结果;至少大家都还算承认,古文尚书中肯定有一部分内容是比较可疑的;那么,只要你将范围缩小,质疑大家都比较怀疑的篇章,暂时别去触碰什么要命的《大禹谟》、十六字心法,那么儒生受到的刺激,当然也就相对可控;如此循序渐进、娓娓而来,才有一步一步做成的机会。
要不然,你一上来就贴脸开大,直指根本,那谁能受得了?如此大事,总要
水到渠成、慢慢做来么!
苏莫迅速接受了这个意见,他想了一想,欣然开口:
“既然是要循序渐进,走大工程的路子,那么我们可以搞一个科研组么!”
王棣:?
“什么?”
“科研组。”苏莫兴致勃勃地介绍:“组织人手,攻关重大课题的体制——我们不是要证伪古文尚书么?这么大的话题,哪里是一两篇文章可以解决的?这是大课题、大工作,可以吃上一辈子的项目呀!”
“总之,我们先把‘证伪古文尚书’这个大课题分解为若干子课题,分别找人负责,再统一汇总、定期报告;形成文章之后轮流灌水,争取时时刻刻抢占**制高点;群策群力、往来呼应,才能互相配合,最大限度发挥威力,弹压敌手的嘴炮——”
王棣:啊?
小王学士愕愕不语,苏散人却浑不在意——或者说,他越讲越是兴奋,一时在意不了了。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负手逡巡,左右顾视,俨然是在转动小脑袋瓜,拼命推敲更多妙妙小主意:
“我们应该怎么分解呢?啊,第一个当然是文献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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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述《古文尚书》的起源,从历史传承的角度讨论此书的可疑之处,寻找它的破绽——这一个子课题交给谁呢?哎呀,当然是小王学士和陆宰先生了!”
小王学士:啊??
“第二个怎么办呢?第二个当然是从数理角度出发,由天文、地理及用词规律,具体探讨《古文尚书》中伪造的篇章,顺便分析它伪造的手法——在这一点上,我就义不容辞了;另外,沈家的几位高贤若是不弃,也欢迎他们加入这个课题组——”
小王学士:不是,你还预定上了???
“第三个嘛,就应该涉及比较精深的古文比对,用上古三代的文字,与《古文尚书》之间进行核实,引入全新的材料,做完整论述。嘿嘿,我想那个伪造的人本事也未必那么大,真就能自己闭门造车,硬编出来这么多古文。他那些近似三代措辞的段落,多半有抄袭挪用的痕迹;如果过一过查重,怕不是相当有趣呢!”
王棣——王棣终于能说话了。虽然他听不太懂什么“查重”,但前几句话还是明白的,正因为明白,他才不能不提醒一句:
“上古三代的文字,早已经所剩无几了。”
你要拿上古的文章和《古文尚书》做比对?可是历年兵灾水火,轮流搓磨,上古文献
早就所剩无几了。哪里还能找出什么“全新资料,供你比对?
“不错。苏莫微有自得,忍不住卖弄起了他从专家处听到过的观点,全新的思路:“写在纸上的三代文献,确实已经所剩无几;但三代的文献,可不只有纸上那么一点呀!历代出土的青铜器皿,难道还少了么?
小王学士微微惊讶:“金石学?
金石学,专门研究青铜器铭文及形制的学说。考虑到夏商周三代正是青铜文明至为辉煌的年代,那么出土青铜器上篆刻的文字,确实就是不折不扣的一手资料,原滋原味的三代学说,真正的“全新资料。但问题在于——
小王学士指出:“这里可没有人懂金石学!
金石学的专业壁垒实在太强了,强到如果不是天赋异禀、家学渊源,基本不可能在这一领域建立什么成就;王家陆家或许精通儒学,但他们的“精通,放在那些古里古怪、鱼龙狂舞的青铜文字面前,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了。要知道,纵使博学如韩愈,面对周代的石鼓文,都只能感慨“辞严义密读难晓——一个字都读不懂。
“那么,我们只有外聘一位金石学专家。苏莫若有所思道:“外聘,外聘——还好,现在还有一位现成的人选,应该可以应付。
“谁?
“易安居士。苏莫微笑道:“李清照。
·
“你还和易安居士有交情?
王棣惊诧莫名,难以相信。如今东坡荆公先后谢世,汴京文坛久已寂寂,唯有李易安一枝独秀,当年“人比黄花瘦的绝唱,纵使远在边陲,亦有耳闻;但正因为略有耳闻,王棣才万难理解——为什么李易安这样风流飘举的人物,会和文明散人扯上瓜葛?
这跨界也跨得太离谱了;等同于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白云大妈的《月子二》呀!
“偶然而已。苏莫轻描淡写,不以为意:“半年以前,我到大相国寺采风,正好碰到易安居士夫妇至此处求购金石拓片;他们看上了一块颇为罕异的拓片,偏偏主家要价极高,又自居奇货,说是今日卖不出去,就要送进宫里当贡礼,谋求一官半职——唉,其实多半也只是钓人的说辞罢了,但喜欢的人总是容易上当,他们两个都要被钓成翘嘴了,将身上的首饰银两典当个干净,都依然不够;恰恰我从旁路过,就顺手借了一笔钱解围,结了一份交情。
当然,仅仅
借一份钱解围还不足以积累下什么深厚情谊。事实上苏莫当时根本不是“顺手借钱”而是凑热闹去看了那个拓片半日随后信誓旦旦指出这玩意儿绝不是什么青铜器的拓片易安居士肯定是被人给骗成了翘嘴。易安居士正在焦躁之中听到这句话险些气笑了——她在金石学上浸淫多年难道还能看不懂区区一块拓片?你这么轻佻质疑岂非是蓄意挑衅?
苏莫闻听反驳同样冷冷一笑略不在意——他当然不懂金石学但他可懂材料学;在青铜器上雕刻文字痕迹会是拓片上的痕迹吗?这要能是青铜器他就咔嚓把拓片当零食吃!
两人唇枪舌剑绝不相让于是悍然定下赌约;苏莫掏钱帮易安居士买下了拓片但硬逼着老板一定要交代出此物来历;而最终的结果居然是双方不分胜负战成了个平手——原物的确是三代的古物并未**;但原物也确实不是什么青铜器而是一片雕刻了文字的白骨。
虽然战成了平手但不打终究不成相识;易安居士爽快答应同意以后有学术项目“再行合作”。这也是苏莫大包大揽敢于外聘专家的缘故。
“那么职责分配完毕之后我想在十天后开第一次组会先把大致脉络厘定下来——请问有意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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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朝历史研究》:在《古文尚书》证伪项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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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著名金石专家、甲骨文研究的创始人李清照发挥了重要作用;当然从后世遗留的笔记来看这种作用可能并非易安居士的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