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是小王学士低低开口,语气已经近乎飘渺恍惚:


    “……那么,你对照的是《古文尚书》的什么篇章呢?”


    如果是《胤征》、《武成》等等不重要的篇章,那么描描补补,尚可应付;如果是其余……


    “喔。”苏莫回忆了一下网课的内容:“是《大禹谟》、《五子之歌》、《汤诰》等等。”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小王学士的脸色还是惨然而变了。他茫然片刻,只能喃喃念诵数字: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连这也,连这也——”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尚书·大禹谟》中,舜帝在传位之前,告知大禹的“十六字心传”,又称“虞廷十六字”,被唐宋大儒认为是尧舜禹一路传承下来,由周公孔子发扬光大,儒家一脉相传的心法,历代儒生奉为圭臬的至高准则,儒学最为核心的起源思想之一。


    ——这么说吧,王荆公的《尚书新义》,起码有三分之一都是围绕这十六个字写的;东坡先生晚年呕心沥血,几乎穷尽精力才写就的《书传》、《易传》,自称也不过是为这十六个字做注解而已,可以说,整个带宋儒学理论基石,儒学衍生出的所有准则,起码有一半就是建立在十六个字上——现在,你告诉我这十六个字根本就是假的?


    说实在的,这个辟谣的效力,等同于你跑到中世纪的欧洲宣扬太平大道,说自己是奉洪天王之命发卖你们这些庶孽,另外天兄财产归于嫡脉,罗马应该由广西人继承——如此谬论,如此狂悖,如此动摇基石,人家不把你烤得八成熟,那斗算手上的柴火不够多!


    当然,带宋的儒生还是比同时代的神棍文明多了,一般没有什么烤人的爱好;就算党同伐异,多半也只是发送岭南。但你要让人家坦然无碍,接受自己一生的事业不过是纯粹伪造的笑话;那自然更是绝无可能。所以室内晓得厉害的三个儒生面色惨淡,彼此对望,都不发一言,刹那间,竟仿佛生出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死气。


    如此寂静许久,反倒是苏莫有些顶不住了。他喃喃道:


    “几位也不至于——也不至于这样吧……”


    “也不至于”?陆宰苦笑出声。他叹息道:


    “这篇文章一出,只怕立时就是天下大乱了。”


    因为《尚书》太难,所以科举中主


    修《尚书》的儒生不多,一时打击面还不会太广;可是,也正因为《尚书》太难,所以敢于主修这本经书的都是一代高手,志气勃勃,绝不肯容人半步——现在你要动人家安身立命的基础,你猜人家会不会强力还手?


    诋毁儒生的立身根基,只怕比杀戮之仇还要严重;这篇文章吸引仇恨的水平,恐怕不次于昔日之“青苗法”!


    宗泽也随之叹息:


    “荆公若泉下有知,恐怕不会高兴的。”


    ——是啊,研究了一辈子的《尚书》,最后发现重心全部放在了伪作上;所有论述,从此都是虚无缥缈的纯粹胡言;这样无大不大的笑话,谁又能绷得住?如果《古文尚书》真是伪造,那么《尚书新义》又算得了什么?


    等等,先前他们为什么会提及《古文尚书》来着?啊,是为了给新学打补丁,给“实践检验真理”找一个完美无缺、足以吸引儒生注意力的案例——现在嘛,现在,他们倒确实找到了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案例——陆宰可以保证,只要此论调一出,绝对是哗然一片,震惊上下,顷刻间就可以夺得整个汴京,乃至于带宋的所有注意,将来必定还能永载史册,留名万古。


    ——可是,这一切的后果呢?


    怎么,你给新学打补丁,打到最后直接把王荆公的学术成果给一波葬送了呗?


    虽然口口声声,要“继往圣之绝学”,但真正事到临头,人还是不免发虚。所以陆宰闭口不言,只是望向小王学士——显然,如果真把这一套东西宣扬出去,那么招致的质疑、攻击、诽谤,必定无可想象(你敲了别人几百年的饭碗,别人能饶得了你?);烈度恐怕不逊于另一波新旧党争。而小王学士自己的立场,恐怕也是尴尬之至:证伪《古文尚书》,对荆公新学的冲击不言而喻;后辈否定前辈还好说,如果来个孙子否定爷爷,那是否也太……


    无论如何,此事终归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决断,旁人恐怕是一句都插不进去的。


    作为最微妙、最尴尬的当事人,小王学士愣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口说毕竟无凭。”他慢慢道:“能否形诸文字,细细推敲呢?”


    喔,这是打算抽点时间慢慢想么?这也是很合理、很正常的要求;苏莫稍一犹豫(主要是担心自己写不好),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王棣神色寂寂,径直起身而去,再不发一言。


    ·


    总之苏莫花了大半日的功夫绞尽脑汁将当初网课的内容誊抄了一遍差不多润色一回独自交到了小王学士手上。小王学士一字不差仔仔细细看过了一遍却依旧不说话——还是那句话数理逻辑本身是不可辩驳的;所谓“细细推敲”、“仔细润色”不过是让文字更通俗易懂一点而已对于逻辑本身并没有影响。小王学士用几分钟不能打破的逻辑花几个小时同样不能打破——这就是现实。


    所以他看来看去神色变化还是只能长长嘘气。而苏莫察言观色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一句话:


    “证伪《古文尚书》真的干系很大么?”


    小王学士稍一犹豫点一点头。


    “有多大?”


    “大致相当于。”王棣面无表情道:“你真对盛章用了那什么‘信息素’。”


    苏莫:……喔。


    那干系确实是很大了。


    “既然会惹这么大的麻烦。”散人道:“这篇文章就干脆丢掉别发呗要不我另外找个案例?”


    王棣:???


    王棣猛然抬头以一种近乎惊愕的表情看着苏莫!


    刹那间他几乎还以为苏散人是在阴阳怪气阴阳他在真理面前毫无立场瞻前顾后软弱到无用的地步还不如直接丢掉——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苏散人这句话还真是发自内心毫无掺假真真切切的不愿意给他惹麻烦所以觉得还是烧掉合适——说白了苏散人压根就不觉得这本《古文尚书》有什么要紧!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要紧所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意义其实都不大;能用来做论证当然好真的会惹妈发就换一个呗。


    小王学士目瞪口呆


    仿佛意识到小王学士神色不对苏莫讪讪开口:


    “一篇文章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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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证伪古文尚书怎么能说‘没什么大不了’!”


    苏莫张一张嘴随即又闭上。事实上他想说这种证伪手段还真没啥大不了——为了简洁起见他仅仅只论述了网课中质疑古文尚书的观点听起来当然是斩钉截铁、确凿


    无疑,说服力无与伦比;可是别忘了,质疑古文尚书的观点与维护古文尚书的观点同时纠缠了上千年,双方各擅胜场,是分不出高下的;你要去看维护古文尚书的学派,那肯定也是严丝合缝、绝无瑕疵的!


    说难听点,大家能彼此缠斗一千年,说明水平相差无几,能用的招数早已用尽,相互之间破不了罩门;小王学士之所以被一通论证搞得震撼莫名、无力回驳,纯粹是因为苏某人不讲武德,跨时空用了数理统计的思路,来了个方法上的降维打击而已。可是,你质疑派能够用数理统计,我维护派就不能用数理统计了?维护派用数理统计搞出的结果,那也是精美绝伦呐!


    所以,这一篇文章压根不是什么一锤定音、再无疑虑的决定性论述。或者说,单纯靠嘴皮子撕是撕不出一锤定音的;真正决定性的证据,只有文物——从地下挖出了《尚书》真正的原本,那所有人就再也没话说了。反过来讲,没有挖出原本之前,一切论证,当然都“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斗嘴总能斗下去,一直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可惜小王学士不知此等内情,他的神色变得极为郑重:“经论之事,岂容疏忽?无论如何,总该——总该有求真之心。”


    “‘求真之心’。”苏莫低声道:“所以,你还是打算将文章发表啰?”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沉默片刻,终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


    “……其实,如果只是一点风波动荡,本也不算什么。”他缓声道:“儒生——儒生本来就有传承道统的职守,怎么能因为个人的荣辱,就背弃先圣的教导,畏手畏脚,不敢动作?只是——只是《尚书》之学,毕竟是先祖半生的心血,如果贸然推翻,恐怕……”


    否定古文尚书,必然会激怒大量保守派;但横竖王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激怒了也就激怒了,说实在的没啥了不起;可是,否定“虞廷十六字”,等于否定荆公《尚书新义》,否定几十年来学术的一切根基——这对于小王学士来说,心理压力可就太过庞大了!


    怎么,当年旧党集体**,声势浩大,终究也没能拿新学如何;如今反倒是你这好大孙举起反旗,一波推塔呗?哎呀家人们,这是什么级别的哄堂大孝呀!


    以王棣生平的习性,要让他横眉冷对保守派还算好说,要让他“数典忘祖”,“哄堂大孝”,那就实在有点超出神经负荷了。所以犹豫踌躇、彷徨不定,也实在在情理之中


    理论上讲,如果他们攻守严密,真能证伪古文尚书,当然足以留名青史,永垂不朽;可如果这个“不朽”的代价是自己的爷爷,那似乎也……


    忧怀在心,不可解释;王棣沉吟许久,长长叹气


    “喔。”苏莫道:“这倒没什么。如果你觉得荆公会有意见,我们就请示一下荆公,让他自己看一看这篇文章,再做决定断么。”


    王棣:???!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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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荆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