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身被破之后,杨时方寸大乱,招架无力,已经近乎神志昏愦;只是与赶来的王棣匆匆说了几句,就赶紧行礼告辞;告辞之时茫然失措,估计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慑中回过神来——他居然三言两语,被几个小辈给拿下了!


    明明做了万全的准备,为什么不知不觉之间,还是被绕上歧途,莫名其妙,葬送一切?龟山先生精神大受刺激,脑门嗡嗡作响,一时已经无力细想,只能赶紧退下,回去再做长考;因为神思不属,临别之时,还大有慌慌张张的模样。


    眼见大敌离开,陆宰真是大大吐气,忍不住都要擦拭一把头上的汗水;此时尘埃落定,他才终于可以确信,自己咬牙苦撑,百般腾挪,居然真的熬走了这个师门中莫大的论敌!


    一念及此,他长身而起,向苏莫拱手作礼,由衷发出感慨:


    “今日之事,真是多亏了散人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是的,直至此时此刻,陆宰稍稍回顾方才的辩论,才不能不心服口服、再无疑虑;真正信了苏散人的能耐——所谓“不学有术”,原来真有人天生天秤,无师自通,就算不学习儒家经论,也可以自己明白“经术”!


    唉,这样的才能,居然还真正是存在的!原来当初王棣的形容,还真不是夸张!


    苏莫微微一笑,尽显从容;刚要显摆两句自己不动声色,摧折强敌的莫大智慧;小王学士便径直坐了下来,面上却依旧没有什么驱逐敌手、斩获胜利的兴奋之意。他只道:


    “先前龟山先生上门之后,到底是如何发难?还请师兄为我一一道来。”


    连庆功的时间都没有,就急于复盘了么?陆宰微微一愣,稍一思索,将杨时进门后的发言一一复述;虽未刻意记忆,却也大差不差;小王学士手拈墨笔,侧耳倾听,听到杨时说什么“天若任理无情,则人何以取正”之时,面上不由微变。他稍一沉吟,终于长叹:


    “龟山先生积年醇儒,果然不同凡响;这样的见识,迥然已经超出先贤了。唉,弟子何必不如师!”


    苏莫:?


    他好奇道:“这句话很厉害么?”


    他怎么不觉得呢?


    “不错。”王棣轻声道:“不瞒两位,龟山先生此语,委实点破了新学中一个莫大的破绽,这也是先祖晚年长久思索,一直都未能解决的一个遗憾……”


    王荆公晚年返璞归真,重审新学学术,最后竟在自己辛


    苦创建的理论中发现了一个无大不大、莫可解释的破绽;纵使呕心沥血,反复推敲,亦不能料理,最终只得遗憾放手,寄希望于后人——可惜,王棣固然天资绝顶,但自问比起祖父,段位相差还是太远,估计没有什么弥补破绽的可能。而如今他猝不及防,居然从杨时的言论中察觉到了同样的破绽,那种震撼,何可言语!


    陆宰大惊:“新学也有破绽么?何处破绽?


    小王学士缓缓道:“先祖晚年说,新学别处,都无甚挑剔;唯独在‘天’、‘人’的关系上,有难以解释的瑕疵……


    陆宰骤然色变,显然一经点破,立刻也意识到了不对;苏莫则满脸茫然,左看右看,不知所云:


    “什么瑕疵?什么‘天’?什么‘人’?


    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个很不礼貌知不知道?


    小王学士微微无语,不能不叹一口气:


    “概而言之,如果新学论述不差,天道当真无情;则人又如何从‘天’处取得天理?天人割裂,彼此毫不相干,这就是新学最大的破绽——想不到杨龟山多年揣摩,居然也将此破绽看了出来!


    不错,如果按照新学的天道观,“天是没有感情、没有善恶、对人类没有特殊取向的;那么人类又如何从“天处取得真理?在这一点上,新学纵然百般腾挪,逻辑上也大大的不及旧党!


    旧党的“天道纯善说固然毛病重重,但在天人关系上却生来就有莫大优势:


    为什么人类能够从‘天’处取得真理?因为天道它善。


    按照旧党理论,天道对人类是满怀善意的,所以会自动降下知识,帮助人类掌握真理;河出图、洛出书,此之谓也。可是,新学中的天道明显没有感情不care人类,那么人又从何处获取天理呢?


    说得如此浅显直白,苏莫终于恍然大悟:


    “喔,原来是方**出了问题!


    王棣听不懂这句“方**,干脆就自行略过了:


    “天人彼此割裂,新学便算是少了半个根基;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如果旁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要是真看出来了破绽,那么便万难抵挡……他叹道:“不过,想不到龟山先生数十年磨砺,竟有如此之造诣!


    不错,高手过招,本来也不必打生打死,只要听一听杨时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风,就知道人家实际已经看穿了新学的根本底细;而面对如此之老辣


    凌厉的眼光,无论双方立场如何,都不能不由衷说一句佩服——二程败退之后,洛学闭关三十余年,终于还是磨出了这把宝剑!


    所以,杨时敢孤身昂然而来,那确实也有人家的底气在。他的确有资本傲慢,毕竟他等于是真真正正,从正面击破了王荆公的学说,洗刷了师门一切的耻辱,达成了大宋百余年间无人达成的成就——这就仿佛是李莫愁破解了王重阳遗留的先天功,当然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


    当然,懂得并不等于应用。杨龟山学富五车,见识精深;无奈辩论经验委实不足,独自上门后被两个小登胡搅蛮缠一通输出,仓皇之下口不择言,犯下了大错后被一波带走——可以说,今日整场辩论,纯粹是新学门人不讲武德,靠着话术和主场优势接连偷袭,把老头熬得脑子发晕神经错乱,才勉强夺来的胜利。可是,如果给杨龟山更多的时间,让他能回去慢慢的思考呢?


    侥幸之事,可一不可再;新学的两个师兄弟彼此对视,面上都有警惕之色,一时默默无言,居然不知如何反应——能如何反应呢?这种级别的大儒,是不可能反复糊弄的呀!


    苏莫喔了一声,似懂非懂。他大致也听明白了小王学士转述的这个局面——新学有破绽;杨时应该是掌握了这个破绽;新学门人很头大;所以——


    “只要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王棣:?


    王棣愕然转头,以一种诧异之至的表情看着苏莫:


    你当是补袜子呢?还“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拜托,这是王荆公生前呕心沥血,亦百思不得其解的破绽,请问你哪里来的本事,可以直接“补全?——你要有这个本事,还用得着我**么!


    大概是看在刚刚一起舌战杨时的情分上,陆宰摇一摇头,还是替苏散人挽尊了一句:


    “这是正事,先生何必玩笑!


    “我什么时候开玩笑了?苏莫奋力道:“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法描补,新学不就只有坐蜡了嘛?无论如何,总得想办法敷衍过去呀!刚刚说的破绽是什么来着?喔不知道人是怎么从天道处获取天理的——大家集思广益,编一个差不多的法子出来,不就可以了吗?


    ——编?怎么编?这玩意儿是能随便编的吗?


    王棣简直要一整个蚌埠住了。与纯粹玄虚的天道观不同,就算你编了个“获取天理的办法出


    来,人家也是可以验证的!天道有情无情可以尽情口嗨,反正现在看起来老天爷也不会有啥反应;但你编了个法子宣称可以“获取天理”,你的论敌真让你现场用这个法子获取一波天理,那你该怎么办?


    说白了,王荆公学究天人,离古今圣贤的位份,多半也就只有半步之遥了。这半步差在哪里?差就差在他的新学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终究还有这么一个破绽——换句话说,要是这个破绽真能补全,那么王荆公就立地飞升,马上可以到圣贤的段位了!


    你当圣贤是你们家的大白菜呢,随随便便就可以种一颗?荆公晚年苦思冥想,犹自不能逾越,何况乎凡人!


    面对这种近乎文盲的无知无畏,王棣完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他只能淡然道:


    “那么,散人打算怎么编?”


    ——来吧,你编一个我看看!


    “这个,这个就只能硬来了嘛——人如何获取天理,人如何获取天理——”苏莫喃喃念诵,绞尽脑汁,终于灵光一闪,恍然醒悟:“人类通过实践获取天理,不就好了?”


    “实践?”小王学士扬眉:“如何实践?”


    “就是在实际的操作、践行中,感悟真理——”


    王棣毫不客气:“如何感悟?”


    啊别怪小王学士咄咄逼人,我们学术界辩经就是这样的,穷追猛打寻根究底,任何一个概念搞不清楚,都要被抓住辫子,重拳出击——往日里苏莫不过是局外人,大家当然能多客气就多客气;但你现在自己要挑衅学术圈的规矩,那就怪不得别人使出手段!


    “是这样。”苏莫翻找他那点所剩无几的知识:“简单来说,认识随实际而逐步提升,反复纠错,接近真理——”


    “何谓‘逐步提升’?”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是有一个过程的。”苏莫反复翻找,费力拼凑,终于渐渐顺畅:“首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会观察世界、思考世界,得到一个直观而粗浅的认知,经过反思之后,可以将粗浅的认知提炼为粗糙的‘理论’;然后,我们设计一些针对性的实验,在实践中检验这个‘理论’;如果实验成功,那么理论就上升为真理,我们也就获得了真理的一部分;如果实验失败,就需要更换理论,重新思考。”


    “当然,我们获取的仍然是局部的真理、不完全的真理,还需要在日后进一步的检验,反复的检验……只有不断的通过了


    检验,真理才能站住脚跟——这就是‘以实践检验真理’。


    苏莫搜肠刮肚,结结巴巴,好容易凑出了一堆名词,勉强敷衍过去,而敷衍之后,心下还大为紧张,生怕自己这一套实在太过离谱,搞得丢脸之至,完全没法交代。但他一看对面,却发现小王学士与陆宰一言不发,用一种……用一种非常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诶不是,这套理论都烂到你们无语的地步了吗?好歹我还是竭尽所能,搜刮了平生一切所学,才编造出来的呀!


    如此沉默片刻,小王学士终于低声开口:


    “……那么,这个以‘实践获取天理’的说法,又如何与新学的天道无情,勾连起来呢?


    “诶——诶,诶。苏莫噎了半晌,又挤出了一点:“天道是无情的,所以‘天’所创立的自然世界,也是变化无情、不可揣测的;人类要想在这样变幻不定的自然中生存下去,就必须设法在实践中改造自然、适应自然。在这个过程中,人也就发现了一些真理、检验了一些真理,逐渐的提高了自己……


    说到此处,苏莫声音渐渐变小了,因为他发现小王学士还是呆呆——呆呆看着自己,神色奇特,不可言说。


    如此做派,难道自己这通胡扯真是不可理喻?苏莫心下忐忑,却听小王学士缓缓道:


    “你怎么——怎么想出来的?


    “就是自己平日的经验,胡乱借鉴了一些学说,琢磨出来的。苏莫小声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不能用——大家就当没听见吧……


    王棣:…………


    ——现在问题就在这里。他刚刚仔细推敲了数遍,发现这一套逻辑虽然粗糙简陋,却好像——却好像还真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


    用实践来获取真理、检验真理,似乎确实解决了新学中因为“天道无情而造成的“天人割裂的问题;甚至——甚至在“如何获取真理的严密性与准确性上,还要远远胜于旧党那一套“天道心善的神奇论述,说服力上更要强得多……


    ——可是,这就实在不对头了呀!


    要知道,自从晚唐韩愈“起八代之衰


    是天道?”、“如何从天道处获取真理?”、“如何运用真理”——概言言之即张载之“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世界观、方**、价值观这就是一套哲学最根本的基础必须回答的问题容不得丝毫的回避。


    可是这三个问题毕竟还是太艰苦、太困难了;艰苦到带宋最聪明的头脑前赴后继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根本的进展能够说服大家公认。所以无论旧党那套“天道心善”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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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么原始其余大儒都不敢轻易嘲笑——因为要你编这么一套原始的、勉强可以糊弄过去的理论你能做得到么?


    王荆公都被这个关卡卡住了何况乎其余!


    所以现在这个局面才真让人恍兮惚兮匪夷所思——因为因为据王棣与陆宰刚刚一瞥的共识至少在仓促之间他们还真没在散人的信口胡诌中发现啥问题!


    这这这不对吧?


    “……借鉴。”陆宰缓缓道:“敢问苏先生借鉴的是什么高论呢?”


    “就是一些关于实践的理论吧……怎么了呢?”


    怎么了呢?什么“理论”能够刚好补全新学的缺失并且将整个体系推进到百年间无人可以企及的地步?——这样的东西是可以轻描淡写一句“怎么”一笔带过的吗?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是以武侠作比;当年林朝英点出王重阳武功的破绽尽破全真心法;王重阳殚精竭虑依旧无法弥补。直到华山论剑后得到《九阴真经》读过数页恍然大悟登即推陈出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么即使身为路人先前从未听过这部经书的名字到此时也该能立刻醒悟


    同样的如果真有什么“实践的理论”可以仅凭一点浮光掠影的印象就弥补王荆公苦思不得其解的根本疏漏那么这个理论的水平恐怕—


    王陆二人固然不如荆公但见识学问自也非凡;所以稍一思索自然明白这点差距的惊人之处于是相顾无言神色呆滞——他们虽然没有见过真经的全貌但管窥蠡测终于也瞥见了一点真经的影子;而仅这一点影子的效力便足以让**脑当机


    ,根本反应不及!


    不是,所谓“不学有术,居然能有术成这样么?


    如此愕然许久,王棣终于喃喃出声:


    “……你只说是借鉴,那么有何出典呢?


    苏莫绞尽脑汁的想了一想,pass掉一堆一听就不像是有典故的说辞,小心翼翼开口:


    “实事——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陆宰立刻道:“出自《汉书·河间献王传》。汉书——汉书——


    汉书在儒家经典中的鄙视链地位,还是低了一点呐。


    王棣稍一沉吟:


    “《易经·系辞》云:‘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嗯,显诸仁,藏诸用……


    ——天地的大道隐藏在实际的运用之中,体会到了大道就能够得到智慧;只不过大家日日使用、日日熟悉,没有详加思考、探索,反而茫然不知;所以要在实践中反复体察,才能够“显诸仁。


    顶级高手就是顶级高手,这一段引用与“实事求是的用意其实相差无几;但是简单的转换之后,却将鄙视链骤然提升到无以复加的地位——《汉书》不过是班固班大家的手笔;《易经·系辞》可是文王和孔子的著作!怎么,你胆敢违背这两位圣人?


    有两位圣人作保,这什么“实践求知的理论,在儒学上的靠山算是牢靠得不能再牢靠。苏莫心下佩服之至,又道:


    “还请两位不吝告知,这套办法真能交代得过去么——交代不过去,我也没办法了!


    用新学缝上半本实践论,可以交代得过去么?这要都交代不过去,他真没辙了!


    王棣:…………


    除了震惊于天阶**的一点影子之外,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苏莫这种态度——没错,从理智上反复思虑,借鉴了那本奇特**的只言片语之后,新学的根基貌似还真被补上了,荆公晚年的缺憾,貌似真有了一个完满的答案——可是,在如此关键、紧要,将来搞不好还能上回忆录的珍重时刻,你怎么能这样的随随便便、一掠而过,仿佛浑然无所谓呢?


    ——你这什么态度?!


    说实话,对于一个纯粹、一生追求大道的儒生而言,后者的刺激恐怕更大于前者。所以小王学士非常之自然的无视了苏散人的无礼,直接询问陆宰:


    “以此情形,师兄以为……


    师兄以为,这


    个说法可以过审吗?


    陆宰陆宰的嘴唇开合数次终于有气有气无力的开口:


    “但凭做主。”


    他自己实在没有在这一套找到什么明显的瑕疵但又怕贸然过审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比如说让师门蒙羞损害新学名誉什么的;所以目视王棣也只能期期艾艾言语迟疑。


    两位师兄弟面面相觑终于不约而同彼此长叹了口气。


    显然他们都意识到了如果说这套理论真找不到什么瑕疵那么他们等于是完成了新学的最后半步奠定了荆公升入圣贤的基础……可是这样庄重、严肃、足以永垂不朽的伟大时刻怎么会这样平平无奇的发生呢?足以与这个时刻相搭配的宏大气氛、庄重烘托各色前情提要和铺垫呢?你这也太不符合常识了知不知道?!这种玩意儿就是写在小说里


    大概是这个感觉太过怪异所以王棣自己也没法决断;如此对视片刻还是只有摇摇头:


    “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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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宋朝历史研究》:王安石后数十年其孙王棣著书立说宣扬所谓荆公晚年的遗作以“实践求知”弥补新学在方**上的疏失;经此补全新学终于臻至圆满逻辑与方**均无可挑剔而立意更是迥然高拔大大超出其余学说一个身位;所以后人评述都认为这一次补缺实在有神仙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奥妙——着此一笔则境界全出从此脱离传统儒学的窠臼踏入了哲学新的时代。


    实际上后世对于荆公新学的发扬都更多只注重于作为补丁的“实践理论”而非新学中长篇大论的什么儒学论述;新兴的阶级也更痴迷于新学在方**上重大的创新对于旧有哲学体系几乎摧枯拉朽的破坏力;而并不怎么愿意理会学术性内容;这也是新学年深日久、逐渐变异甚至被人称之为“实学”的缘故——关于实践的理论过于出色以至于原本的学术论述反而无所谓了。


    当然正因为这种超凡脱俗、点石成金一样的“过于出色”所以后世有大量人怀疑王棣宣称的所谓“王荆公晚年成果”的可信度;不过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