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先前把气氛渲染得极为紧张,但陆宰带着苏莫步入正厅之时,氛围却似乎还好。三人各自不熟,所以原地站定,团团行了一圈的礼,彼此絮絮寒暄——当然,大家各无交集,所以寒暄的内容也非常之寡淡,而且颇为尴尬;聊来聊去,只能聊上一辈大辩经的交情——那就更尴尬了。


    总之,在陆宰提了几句亲爹求学于王荆公门下的经历之后,杨时忽然一转话锋,说他当日也面见过王荆公,还曾亲自见王荆公题写过此正厅中的匾额。


    “荆公题字,处处不离天道。”他以拐杖直指头顶“取正于天”的匾额,声音朗朗:“不过,荆公之于天道的阐述,却恕老朽绝不能苟同——荆公学术精纯,唯取扬氏‘混善恶’之说,真正是昧于大道;又云‘天之所为,任理而无情’;天若无情,岂非近于老氏?荆公又云‘我取正于天’,任理无情,何以取正?无善无恶,溺于邪说,其失性远矣!”


    陆宰:…………


    陆宰猝不及防,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莫在旁瞧得清清楚楚,哪怕所知不多,也晓得事情不对;这老登不讲武德,居然起手就放了个大招!


    这个大招一看就是威力非凡,如今仓促而出,立刻把陆宰憋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言语不得;眼看情况不大对,苏莫立刻践行先前的约定,强行出手,拖延时间:


    “龟山先生长篇大论,到底什么意思,在下竟是一片茫然——到府上来做客而已,不必掉书袋吧?”


    之乎者也,唧唧歪歪说啥呢?


    杨时微微冷哼,大概是自持身份,根本不愿开口;陆宰则暗自松一口气,赶紧打声开口,佯作为苏莫解释,顺便脑中急转,借着这点紧迫的时间,开始迅速思索解法:


    “好教散人知道,龟山先生的意思,是指责王荆公新学中论述的天道无善无恶、无情无思,已经近于老庄的路子……”


    不错,王荆公新学中设定的天道,是没有感情、没有善恶观念、没有偏好取向、纯粹依赖‘理’而运行的客观规律;而旧党当日辩驳,就曾抓住这个特点,大肆攻击——你说天道没有感情善恶,岂非近似于老子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被老子所惑,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儒生?


    ——哼,除你儒籍!


    这一记除籍**委实非常厉害,可以算是当年旧党群贤集思广益,辛苦开发出的杀招,就是王


    荆公当面也要小心应付何况乎经验远为生疏的陆宰?如今一子将军纵使左思右想居然也难找抵御之法!


    不过陆宰要考虑师门生命


    “荆公说得很对嘛!我更支持荆公了!”


    当面赞扬对手那就是跳脸挑衅不容不答了。杨时上下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尊驾何以如此说?”


    废话。只要稍有后世的常识那当然立刻就能意识到天道论述的优劣——如果‘天道’真是一个无所不包、廊括宇宙万物的伟大规则那么这样广大的存在居然还要特意遵守一群生活在银河系猎户臂古德尔带本地星际云太阳系第三行星上的裸猿的道德规则表现出裸猿认知中的“善”——那只能说它真是有点闲得发慌。


    不过苏莫并未解释这么多而只是反问了一句:


    “先生既然反对王荆公的论述那想必是认为天道纯善啰?”


    杨时扬了扬眉。理论上讲是他拜访王府陆宰接待他是客陆宰是主应该由他发问、陆宰作答才是。但在这个时候一个纯粹门外汉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苏莫不是“士大夫”所以根本不必遵守士大夫的规矩;他如果仅仅以一个纯路人的身份好奇提问那么作为二程关门弟子洛学核心传人杨时当然是不能拒绝回答的。


    “自是如此。”杨时道:“天理仁善人欲浊恶;天理万古不变人欲旋起旋灭;三代以上总依天理而行所以事事做得妥帖;三代以上汉祖唐宗总依人欲而行所以世事败坏至于今日。天理行于人事便为王道;‘王道便便’岂可不慎!”


    大概是为了照顾苏散人的文化水平杨龟山说得很浅近、很直白没有什么引经据典;如此煞费苦心苏莫当然一听便懂看向陆宰眼见对方苦笑点头才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存天理、灭人欲;道德最高其余皆次果然不愧是朱熹的祖脉呀!


    不过此人寥寥数语确实点透了王氏新学与洛学乃至程朱理学之间最大最尖锐的矛盾之一——“天道无善”与“天道纯善”两者针尖对麦芒绝无妥协的余地。


    ——哎呀这么一说那更不得不支持王荆公了呀!


    当然对于不明就地的人来讲这种设定上的矛盾大概是很玄虚、很


    莫名其妙的;甚至私下里面,估计还会觉得杨时的世界观更对胃口——仁善无恶、博爱广大的天道,多么温暖、多么体贴,想想就让人心中舒畅。但对于稍有了解的人而言,这种“纯善的天道设定,却有一个极为隐秘、极为危险的暗门——什么是“善?


    毫无疑问,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所谓“善,必然要是遵守当下的道德规则;换言之,天道纯善,意味着天道也会遵循人类的道德,社会道德规律,自然也就有了不可辩驳的神圣性。那么,作为一个运行完善的封建社会,带宋时下的道德规则中,最为紧要关键的要害,当然不会是什么“互帮互助、“和谐友爱,而必然是“三纲五常!


    “天道纯善—“天道会遵循道德规则—“三纲五常是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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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整章节)—“天道必然遵循三纲五常—“三纲五常就是天理,你这一辈子也别想逾越!


    简单逻辑推导下来,一个温情脉脉、柔和似水的天道设定背后,就隐匿着这样危险、凌厉,堪称恐怖的杀招!


    那么,你现在知道两派真正在争夺的是什么了么?


    所以,自带宋以来,历代聪明绝顶的哲学家们,绝不是出于什么吃饱了撑的无聊心态,在乱战一堆空泛玄虚脚不沾地的天道设定;相反,他们争论的其实是最激烈、最危险、最敏感的现实话题;只不过话题太敏感、太尖锐了,反而不能不用虚无缥缈的诡谲言辞反复包装,直到包装到完全不可辨认的地步。


    你知道我在维护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攻击什么;但我们彼此都不能细谈,所以谈天道吧,天道高高在上,天道空虚玄灵,天道永远不会生气,天道多么安全!


    争论天道的本质是争论道德,争论道德的本质是争论封建纲常;所以说,为什么后世一切哲学家都说王荆公的理念有先进性?因为人家确实有先进性——“天道无善恶,意味着道德不过是人类自己建立的暂时准则,并非恒久不变、不可侵犯;于是作为道德之首的三纲五常,当然也不是不可以挑战、不可以质疑、不可以推翻的——现在,体会到王荆公的先进性了吗?


    当然,体会到这个先进性是不容易的。哪怕现在旧党大儒群起而攻之,事实上都没有真正意识到新学天道观的危险之处;他们大概隐隐察觉了不对,但对于新学的攻击一直浮皮潦草、不能深入;真正点破新学对封建皇权有重大威胁、指责王安


    石“非君罔上的,却是一个意料不到的人物——完颜构。


    说实话,以王安石的人品道德,十八辈子都和“非君罔上四个字沾不上一点的边;这也是诸多大儒百般思索,都从不能打破禁区的缘故;只能说天下的事情总是石砸狗叫,大概只有赵老九这种对皇权痴迷到发了狂的变态,才会从这样曲折幽深的掩盖中,精准嗅闻到那一丝威胁的气味,并且立刻汪汪大叫,公之于众,非要所有人立刻表态,坚决与王安石划清界限不可。


    不过,居然是完颜构汪汪大叫、拼命反对的,那么我不更应该支持了吗?


    可惜,就算支持之心,坚定不移,现在也不能随意发挥。苏莫总不能开个大直接爆了,说三纲五常压根没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就是反皇权了你待怎的——如今还实在不到时候;他沉默片刻,只道:


    “请问龟山先生,我听说书的人讲,天道是无所不覆、无所不载,化生万物的,是不是这样呢?


    这个问题更浅薄可笑了,都根本不用杨时费什么脑子,直接照抄尊师设定即可:


    “理者,先天地而生,主宰万物、化育众生,天地循理而为,人事循理而动;万事万物,莫不在一个‘理’字。此天理之圣也。


    总而言之,天道是无所不能的,天理是无所不在的;所以作为天理的三纲五常,同样也是不可逾越的!


    “喔。苏莫道:“先生这话,倒更叫我不解了。如果天道既是纯善,又可主宰万物,理应无所不能;为何三代至如今,世事还要日益败坏呢?


    你说天道全能且全善,那么世上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罪恶?如果天道可以阻止罪恶而故意不阻止,那么它绝不是善的;如果天道希望阻止罪恶而不能阻止,那么它就不是全能的!


    ——伊壁鸠鲁悖论,老登!


    这一招突袭猝不及防,偏偏动用的又是中土儒生不甚擅长的逻辑推论,以至于杨时大吃一惊,瞬息间居然来不及作答;而站立在侧的陆宰眸光一闪,也立刻意识到了关键所在;他甚至都来不及惊诧文明散人这超出想象的惊人发挥,迅速接口:


    “老先生方才褒扬三代,贬抑汉唐;可是汉唐的天道与三代的天道,不都是同一个天道么?!


    为什么同样是全能全善的天道主宰,三代就那么好,汉唐那么烂?难道天道还偏心眼不成?


    陆宰停了一停,又道:


    “依


    前辈所言,三代至汉唐,世事渐已失堕;汉唐至如今,世事又在失堕;如此一路堕落下去,怕不是早就成了个畜生世界,迥然非人间了!”


    无限推高三代,等于无限贬低现在;你说一代不如一代,汉唐不如三代,那三代到现在也几千年了,是不是大家逐次退化,如今都已经退化到畜生道去了?那么敢问,您老关的又是哪个圈呢?


    这一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效用还要更加厉害,以至于杨时眼角发颤,刹那间几乎喉头一噎,生生有些被堵住了。还好,多年的老儒生博学广闻,仅仅是稍稍一点惊慌,迅即强力压住了心绪。


    “两位所言,谬之至矣!”他提起了声音:“天道自然是同一个天道,无奈人心却不是同一个人心;天道循循善诱,导人向善,然道不息而人自息,人心未能体察天道渺渺至善,乃溺于利害,不能成于王道;天道常存而人心不存,此人心之失,何伤于天乎!”


    天道当然是纯善全能的,这个基础设定绝不能变;那么为什么全能全善的天道下还有罪恶、还有堕落呢?那是因为天道主宰世间的方式,是循循善诱,是教化、引导人类向善;人类不愿体会天道的苦心,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那自然是人类自己的过错!而我们儒生的任务,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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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纠正这种过错!


    概而言之,天道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人类执行坏了!你自己做坏了事情,和天道有什么关系?


    果然,古往今来打太极的手法总是差不多,一推四五六之后,再往主观本意上甩一甩锅,基本宗洗刷个干净。但苏莫仔细听完,却也绝不去掰扯什么天道本意的好坏——这恐怕是争不过大儒的;他只道:


    “如此说来,天道亘古长存,永远不变;无论人心世事如何堕落,都绝不会影响到天道的一星半点啰?”


    这基本是龟山先生原话的自然推论,杨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自是如此!”


    不过,话刚说完,杨时心中却突地一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可惜,不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紧急旁听的陆宰已经两眼发光,当即切入了话题,果断出手追击: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龟山先生倒真正是精通外法,我自愧不如。”


    无论有没有人类,“天道”都会存


    在;无论世界如何变化,“天道永远不变;那请问,你设定中的这个“天道,和佛法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生不灭,永远不会被外界幻化所影响的“空,区别在哪里?


    嘿嘿,赐你佛籍!


    一招疏漏,要害暴露,顷刻间便拿住了辩经的关窍——方才龟山先生口口声声,指责王荆公的新学抄袭了老子,纯纯是个异端;如今他自己的理论直接和佛教撞车,那又该怎么说?


    我看,你怕不是也收了佛教五十万贯吧?


    杨时脸色立变,脑中瞬息一片空白,仿佛还不相信这狂猛到超出想象的变化——仅仅瞬息之间,自己稳胜的局面一招倾覆,居然一转而沦为葬身之地;而关键在于,这两个小辈用于指责他的工具,居然还是他自己所一手打造!


    ——波特,你居然敢用我的魔法攻击我?!


    可惜,可惜,杨教授的应变之能远不如另一位教授。他只能浑身发颤,脸色煞白,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不能不紧紧抓住拐杖——这样的局面,这样的局面,应该如何应答?


    当然,这个局面其实也怪不得谁;因为佛道昌明,影响深远;带宋大儒建立理论,难免都会借鉴一点两家的学说。新旧两党,都不能免俗。可惜,杨教授先前为了争胜,已经强行对王荆公用过一次除你儒籍,如今咒语反弹回来,立刻就能杀得他魂飞魄散,反应不能!


    就在这至为微妙尴尬的时候,最后的杀招终于送到了。只听门外珠帘响动,小王学士的吟咏声遥遥传来: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孔子说,人才能弘扬道,不是道能弘扬人;换句话说,人的存亡,对于道而言至关紧要——那么,你凭什么说“道不受人的影响?


    停息片刻之后,又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吟咏:


    “仪封人曰: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论语》中,孔老夫子是上天向世界传达大道的代言人,所谓“天之木铎;如果天下的兴亡于道浑无影响,又何必有这么一个“木铎呢?


    你说的话与孔子浑然不同,到底是你对,还是孔老夫子对呢?


    收到仆人的通报后,小王学士紧急赶回,在窗外听到了几人辩论的最后一句。于是他屏息凝神,反复思索,终于抓住时机,及时送上了一波助攻!


    这是最后的暴击,瞬间洞穿了杨时所有的防备——发表


    的言论居然与孔子相互矛盾,那你还是什么儒生?


    杨时倒吸一口凉气,面上再无血色,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圈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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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没错,旧党是很瞧不起汉唐的。理由也很简单:汉唐皇帝道德不行。


    李唐搞玄武门继承法,没冤枉你吧?李唐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没冤枉你吧?汉武帝发疯了杀儿子女儿全家,没冤枉你吧?反观我们赵宋,又不偷儿媳,又不杀儿女全家,这还没有优越感?


    带宋,赢!


    ·


    预收场景:


    “你究竟是谁?”


    “我是天庭成仙考核办的专员。”杨木扶一扶不存在的眼镜,自袖中抽出一份文件:“十几天前,我办收到一份文件,提名刘彻先生入选这一百年的成仙考察名单,因此特地下凡考核……请问是刘彻先生么?”


    ……


    “其实,我们考核办对你是有一些失望的。”杨木道:“刘彻先生,当初昊天给你定级皇帝,是高于你的水平的。我们是希望进来后,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皇帝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你做的事情,他的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作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争力?你做的事情,和其他王朝团队的差异化在哪里?你的事情,是否沉淀了一套可复用的物理资料和方**?为什么是你来做,其他人不能做吗?你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不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看,先前姬周王朝的武王、周公团队,人家是可以一整年都在皇宫打地铺的。成长,一定是伴随着痛苦,当你最痛苦的时候其实才是你成长最快的时候。加油!“


    刘彻:……为什么突然之间,觉得成仙也没啥吸引力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