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乐响起，仪式开始。


    雨水打湿了陆斯年的头发和肩膀，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


    父亲的棺木缓缓降入墓穴，那一刻，陆斯年紧紧攥住了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着。


    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但这一次，悲痛之中，还掺杂了另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以及一种必须活下去、必须让某些人付出代价的，近乎偏执的信念。


    葬礼在沉痛的氛围中结束。


    人群逐渐散去。


    陆予彻在离开前，又远远地看了陆斯年一眼。


    隔着披离细雨，他的眼神多少复杂难辨。


    陆斯年依旧没有抬头。


    直到秦屿推着他离开墓园，自始至终，他没有对陆予彻说过一个字。


    那无声的沉默，比任何斥责和怒骂都更加冰冷，更加决绝。


    对陆斯年而言，他们之间，那最后一丝虚伪的亲情面纱，在这场葬礼上，被彻底撕碎，埋葬在了这片湿冷的墓地里。


    回到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压抑的沉默依旧令人窒息。


    秦屿看着陆斯年消沉的样子，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板……这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A国当局的调查我们也配合得差不多了。那个，你的伤需要长期静养……你看，我们是不是……先回国？”


    陆斯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焦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极其坚定地吐出几个字：“不回。“


    秦屿和伊芙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担忧。


    他们知道他在想什么。


    伊芙琳叹口气，坐到床边，语气尽量放得柔和：“Lu，我知道你很难过，陆叔叔的事……我们都无法接受。但是，你必须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陆斯年终于转过头，看向他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我要去找小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秦屿鼻子一酸，几乎要泪洒当场，但顾虑这还有伊芙琳这个美女在，他好歹是稳住了：“老板！小呆……小呆她已经不在了！那天在机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她为了挡住爆炸，已经……已经炸得什么都不剩了！灰都没了！”


    他试图让陆斯年认清这个残酷的事实。


    老板要是精神出问题了，那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吗？


    他们还有什么可指望的。


    伊芙琳也赶紧附和，语气带着劝慰：“是的，Lu。我们都看到了，那是一场意外，一场悲剧。小呆她……她救了你，她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


    “她是数据，不是人。人会死，但数据可以恢复。”


    陆斯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


    “我要找到她。”


    无论秦屿和伊芙琳如何劝说，列举多少“证据”，陆斯年都只是沉默地听着，看着他们，然后重复着那句。


    “我要找到她。”


    劝解最终变成了无力的叹息。


    他们明白，陆斯年不仅失去了父亲，他的一部分灵魂也随着小呆的消散而被抽走了。


    此刻的他，拒绝接受那个没有小呆的世界。


    寻找小呆，已经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哪怕这个信念在旁人看来，是如此渺茫和不可思议。


    陆斯年之所以坚信这点，并不是完全的情绪上头，同样也是有依据的。


    918案后，小呆不就通过逃逸的数据碎片最终在银河世界里复活了吗？


    虽然陆斯年的偏执让人担心，但秦屿和伊芙琳听到他说出“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时，都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的就是他一蹶不振，或者不顾身体地去蛮干。


    此刻的陆斯年，虽然依旧憔悴，但并未疯狂。


    陆斯年还是那个陆斯年。


    这让他们看到了一点希望。


    然而，这份欣慰并没有持续多久。


    陆斯年思考片刻，居然主动用病房的电话，主动联系了陆予彻。


    电话接通，没等陆斯年开口，陆予彻那边反而先发制人，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Cyril，正好你打来，我现在代表A国相关部门，正式向你提出合作要求。”


    陆斯年眼神一凛，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陆予彻也不觉尴尬，继续道：“关于DDL-33，也就是和‘陆槑槑’的原始本体同型号的物流机器人，我国已经通过合法渠道从熵减科技引进了数台。但是，由于最主要的样本陆槑槑的核心意识数据和进化路径已经随着机场的爆炸彻底丢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你是它的主要设计者，也是最了解它的人。A国需要你协助恢复其核心数据架构，并尽可能模拟重建其意识进化过程。这项技术具有重大的战略价值，我国必须掌握。”


    陆予彻这一番话等于是在下最后通牒：“这是你目前能安全返回C国的唯一途径。希望你慎重考虑，尽快给我答复。”


    “……”


    陆斯年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当然明白对方的意图。


    小呆的“死亡”反而激发了A国高层更大的野心。


    但现在不是同陆予彻置气的时候。


    既然对方要利用他，就说明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那么，自己还可以反过头来利用对方。


    短暂的沉默后，陆斯年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答道：“我知道了。我需要评估。明天给你答复。”


    冷却了差不多有24小时，陆斯年再度拨通了陆予彻的电话：“我同意合作。但需要必要的医疗支持、研究环境和算力资源。”


    挂断电话后，一直守在旁边的秦屿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急切地问：“老板！你真要帮他们？那可是害死小呆还有老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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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伯伯的仇人啊！”


    陆斯年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秦屿，你的旅游签证，是不是快到期了？”


    秦屿一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呃……好像是的，没几天了。”


    这趟旅行远比他想的要艰难。


    陆斯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考量：“我答应合作，是缓兵之计，也是目前唯一的出路。但这个过程，一年半载肯定回不去。我在A国没有公司，没法给你办工作签证，你如果要留下来，身份是个大问题。”


    秦屿一听，脖子一梗，毫不犹豫地说：“老板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大不了我黑下来！”


    “胡闹。”陆斯年打断他，眉头微皱，“你黑在这里，能干什么？整天东躲西藏，反而会成为我的累赘。”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窗外，然后用一种听起来像是纯粹理性分析、却又带着点难以捉摸的语气说：“目前看来，能让你合法、快速留下来的途径……最可行的，大概只有结婚了。”


    “结……婚？！”秦屿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嗯。”陆斯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在讨论一个技术方案，“比如，和某个拥有A国国籍、且你相对熟悉的人，进行一场策略性的婚姻。这大概是效率最高的办法了。”


    他的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秦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居然真的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起这个离谱选项的可行性，甚至下意识地偷偷瞄了一眼门口——伊芙琳刚才说去买咖啡，差不多该回来了。


    陆斯年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说，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只是提出了一个最普通的建议。


    陆斯年话音落下，病房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秦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居然真的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起这个离谱选项的可行性，甚至下意识地偷偷瞄了一眼门口——伊芙琳刚才说去买咖啡，差不多该回来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咔哒”一声被轻轻推开。


    伊芙琳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了然于胸的表情，显然，刚才的话她至少听到了一部分。


    “哦？”伊芙琳挑眉，走进来将一杯咖啡递给僵硬的秦屿，另一杯放在陆斯年床头柜，然后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目光在秦屿爆红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戏谑，“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讨论？比如……某人的移民身份问题？”


    秦屿“噌”地一下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舌头像打了结：“没、没有！伊芙琳你、你别听老板瞎说！他开玩笑的！”


    “开玩笑？”伊芙琳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看向闭目养神但嘴角微扬的陆斯年，又看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秦屿，忽然爽朗一笑，“我倒觉得这是个很实际的办法。效率高，成本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