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陡然切换，变得严肃而深沉。


    陆斯年看到的是父亲陆钧书房里那个挺拔却时常透着孤独的背影。


    小时候，他总觉得父亲威严、疏离，忙于那些他不屑的那些“大事”。


    当然，自己也曾多次不解地询问母亲，为什么要选择父亲。


    当时母亲只是笑着摸了摸自己脑袋。


    此刻，陆斯年仿佛可以清晰地记起那无数个深夜——他偷偷推开书房门缝，看到父亲揉着眉心，对着墙上巨大的世界地图沉思的背影。


    这些重复的画面在他眼前摊开成一幅巨型长卷。


    那长卷里，承载着一个男人对家、对国无法言说的重担。


    最终……这背影化为了爆炸瞬间，那个毫不犹豫、决绝地扑向他，用身体挡住一切伤害的巨大阴影……温暖，却痛彻心扉。


    记忆又胡乱地跳转到那个冰冷的雨夜，盘山公路上，呆圆圆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冰冷。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再次淹没了他。但紧接着，画面亮起，是实验室里，全息光影第一次凝聚，小呆眨着眼睛，用带着电子杂音却充满好奇的声音问：“老板……这里是哪里呀？”


    那一刻的死而复生，那一刻的失而复得，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纯粹的喜悦之光。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被机场那块巨大的显示屏占据。


    小呆的笑脸无比清晰，她那用尽全力的无声告白如同最终乐章，响彻脑海——“陆斯年我爱你——”


    接着，便是吞噬一切的烈焰和震耳欲聋的轰鸣……父亲扑来的身影，小呆也消散在火光中。


    记忆最终模糊成一片血红与纯白爆炸的光斑。


    在这些碎片化的记忆浪潮中，陆斯年的意识时而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彻底熄灭；时而又被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甘意念拉扯回来。


    ……他不能死。


    小呆用湮灭换他自由，父亲用生命护他周全。


    他背负着两条最沉重的命，背负着未尽的谜团，背负着爱与牺牲的重量。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陆斯年似乎看到小呆在对他挥手告别，笑容依旧灿烂；又似乎看到父亲转过身，用从未有过的温和目光看着他，点了点头。


    一滴眼泪从陆斯年紧闭的眼角滑落，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滴落在洁白的枕头上。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虽然微弱，却顽强地持续跳动着。


    陆斯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身体的剧痛中恢复意识。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看到的是秦屿布满血丝，写满担忧的大脸。


    “老板！你醒了！”


    秦屿正在埋头干盒饭，看到这场面，声音都带着颤，连忙按响了呼叫铃。


    陆斯年的目光虚弱地扫过病房，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秦屿会意，小心地按护士的嘱托，用棉签蘸水湿润他的嘴唇。


    缓了好一会儿，陆斯年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出第一个问题。


    “……我爸呢？”


    秦屿的身体瞬间僵住，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避开他的视线。


    “陆局他……他有点忙，在处理……处理后续的事情……”


    陆斯年的心猛地一沉。秦屿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种冰冷的绝望从心脏向四肢蔓延，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追问。


    傍晚时分，伊芙琳来了，替换下疲惫的秦屿。


    她看到陆斯年清醒着，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沉重的歉意和悲伤。


    她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声音低沉。


    “Lu……我很遗憾。真的……非常抱歉。”


    “……”


    陆斯年沉默着，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昏迷期间外界的天翻地覆：“机场的爆炸事件被定性为恐怖袭击。现在，A国官方和舆论的矛头，完全指向了C国。”


    一旁的秦屿忍不住插话，语气激动又无奈：“他们现在把立场定在了‘反恐’和‘科技伦理安全’的制高点上！舆论都在说：‘谁造的机器人？你们C国！谁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到公共场合？是你们！谁纵容了人工智能的自主进化，最终导致惨剧？还是你们！’现在外交部那边压力巨大，我挺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说，他们正在紧急交涉，忙得不可开交呢！”


    陆斯年听着，眉头紧锁。尽管失去了对爆炸那日一些细节的把握，他还是记得起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嘶哑却清晰：“炸弹……到底是谁带进去的？查出来了吗？”


    这不应该是陆予彻的安排才对。


    他们应该最不想节外生枝的。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秦屿和伊芙琳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秦屿低下头，脸上充满了愧疚和痛苦：“老板……对不起……是我……是我当时情急之下打电话给Petrova小姐求助……她说她会安排人帮你，但我真的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方法……我没想到会这样……”


    伊芙琳接过了话，她的表情同样凝重，带着一丝后怕：“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Petrova小姐接到求助后，为了确保能救出你，她动用了一条非常规的……”


    说到这，她甚至也有些无语。


    “反正是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暗线’——她联系了她的前男友，在A国安全局任职的职员。”


    秦屿补充道，声音带着后知后觉的颤抖：“我后来才从Petrova小姐那里了解到，出面操作的其实就是当初星耀科技那个刘备。原来他现在人在A国。这个人的报复心理也比我们想的深得多……”


    “刘备？”陆斯年重复着这个名字。


    之前雇佣杀手在雨夜袭击，导致‘左圆圆’死亡的幕后黑手。


    这段时间，自己早就将此人忘在九霄云外了。


    ……原来如此。


    陆斯年不由苦笑。


    自古以来，轻敌都是最大的敌人。


    秦屿艰难地继续道：“Petrova小姐的本意，或许是想借刘备的凶名和手段震慑对手，她并不了解刘备和陆予彻之间的恩怨，尤其是还有老板你这档子……但我万万没想到……刘备这个疯子，他是要彻底毁掉所有人。”


    父亲的死，小呆的湮灭……这场悲剧竟是因为一个锱铢必较的小人。


    一切的源头，始于秦屿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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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由艾琳娜的决策，最终被刘备利用，钻了空子。


    病房里陷入了死寂。


    陆斯年望着天花板。


    所有的悲痛、愤怒、无奈，此刻都化作了无边的寂静和眼底深处悄然燃起的冰冷火焰。


    若是寻常人，可能会限于长久的自责，甚至PTSD中，但陆斯年不会。


    他只会有限承认自己的决策错误，并将仇恨精准地锁定在始作俑者身上。


    当然，陆斯年心理再强大，也是个人，也受制于碳基生物的极限。


    他在医院里躺了很久。身体的伤口在缓慢愈合，但内心的空洞却日益加深。


    药物的作用、创伤后的虚弱，以及那噬骨的悲痛，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大部分时间，他都沉默地望着窗外，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直到父亲葬礼的日子临近。


    葬礼当天，陆斯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他现在依旧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却固执地要求出院。


    医生和秦屿极力劝阻，但陆斯年始终用那双深陷的，却燃烧着某种决绝光芒的眼睛看着他们，沙哑地重复：“我要去。”


    最终，在陆斯年的坚持下，医生不得不妥协，在采取了严密医疗监护措施前提下，允许他短暂离院。


    葬礼那天，天色阴沉，细雨霏霏，仿佛天空也在一同哀悼。


    A国的某个墓园里，气氛肃穆，前来吊唁的人很多，大多是陆钧生前的同僚、部下，在大使馆的斡旋下，远渡重洋而来。


    人人脸上都带着沉重的哀戚。


    陆斯年坐在轮椅上，由秦屿推着，身上还带着浓浓的药水味，脸色苍白如纸，在黑色的西装的衬托下，整个人更显瘦削脆弱。他全程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湿冷的泥土看穿。


    就在葬礼仪式即将开始前，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近处停下。车门打开，陆予彻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走了下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和沉重，步伐稳健地朝着陆斯年这边走来。


    秦屿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挡在了陆斯年的轮椅前。


    陆予彻在几步外停下，目光落在轮椅上那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堂弟身上，语气低沉而充满“关切”：“Cyril，你身体还没好，不该来的。舅舅……他一定不希望你这样勉强自己，这件事我很抱歉……A国已经全力去追查恐怖分子了，相信马上就有结果。”


    陆斯年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盯着地面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周身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屏障。


    陆予彻等了几秒，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脸上的悲戚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陆斯年那完全隔绝的姿态，以及旁边秦屿警惕而厌恶的眼神，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仿佛包容又无奈的语气低声道：“……你好好保重。”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吊唁的人群前方，扮演起他“悲痛家属”的角色。


    自始至终，陆斯年没有看他一眼，没有对他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