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恢复意识，是被各种滴滴答答的电子音和塔瓦纳的嗓音吵醒的。


    “上帝！他的右腿腘绳肌明显拉伤，还伴有电解质紊乱，必须留院观察和补液。”


    乔瓦尼没有睁眼，也不知道“腘绳肌”究竟在哪儿，只能任凭意识在米兰队医情绪激动的叫骂声中逐渐远去。


    第二次恢复意识，是因为手臂上猛地一痛，他下意识缩回胳膊。几乎同时，几双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身体。


    “血！血！”


    “比利，小声点，只是留置针滑出来了。”


    是科斯塔库塔和阿尔贝蒂尼的声音。


    乔瓦尼依旧没能睁开眼睛，他很想知道比赛结果，可这一次，意识依然没能停留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存在于意识边缘的“嘀嘀”声逐渐清晰起来，乔瓦尼第三次恢复意识，而这一次，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逐渐对焦、从天花板下移，他看见约翰正站在床尾——虽然带着面具，但整个人都被一层鲜明的愤怒情绪所笼罩。乔瓦尼迷迷糊糊地想，其实荷兰人一直是个表里如一的家伙，从来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情绪——


    好了约翰，先别骂我。他在心里轻轻问道：米兰赢了吗？


    克鲁伊夫简直被气笑了，声音有些低哑：“你就只想问我这个？你不问问你自己还能不能继续踢球？”


    乔瓦尼明显愣了一下，这时他才意识到脑海中的嘀嘀声来自身侧的监护仪，他侧过头，看见屏幕上正显示着自己规律跳动的心率——难道真有那么严重？


    随着知觉的逐渐恢复，他感觉右腿大腿后侧正隐隐传来一阵异样，像有什么在里面紧紧拧着。他想试着动一动腿，却只感觉到一阵因试图发力而引发的更加清晰的酸痛。


    好像确实有些糟糕……乔瓦尼心想。


    “只是有些？”克鲁伊夫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次算你走运，只是肌肉拉伤，没伤到要害。可腘绳肌群是速度的关键，你再这么乱来，迟早会再也跑不起来，你明白吗？”


    乔瓦尼怔愣了片刻，“再也跑不起来”这句话确实像一根针刺进了他的脑海，他不敢看约翰的眼睛，只能逃避地将视线挪向床的另一侧，然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马尔蒂尼。


    男人抱着手臂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头低垂着，像是睡着了。很难想象竟然有人能以这个姿势入睡，不过米兰毕竟刚刚踢完一场硬仗，马尔蒂尼想必也是累极了。


    克鲁伊夫嘴角一撇，他就知道乔瓦尼一旦发现马尔蒂尼在旁边，眼里就再也装不下别的了，“反正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守着了，上次你脑震荡住院，他也是这样待了一整夜。”


    然而荷兰人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小儿子的心底正无声地漫开一片酸涩。


    “……所以米兰赢了吗？”乔瓦尼望着马尔蒂尼的方向，在心底默默问道。


    克鲁伊夫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输了，2比1。”


    乔瓦尼其实早有预感，听到比分时倒不算太意外。次回合比赛安排在5月5日，还有半个月时间……


    “别想了，你踢不了。”克鲁伊夫直接截断他的念头，话说得也很直白，“医生说你至少两周后才能恢复训练，那都到4月底了，你的身体根本跟不上比赛节奏。而且米兰不会再让你去冒险，贝卢斯科尼对意大利杯都没你这么执着，全俱乐部就数你最上心……”


    克鲁伊夫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词几乎没说出来，因为他看见乔瓦尼突然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流。那种不甘心的情绪，就算不去读心，也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这个年轻人紧抿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里。


    “你……”荷兰人对此毫无办法，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下来，“米兰已经有了一粒客场进球，回到圣西罗再进一个，然后全队防守，就像意大利人最擅长的那样，比赛不就赢下来了吗？”


    乔瓦尼怔愣了一瞬，但下一秒，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巨大的酸楚与不甘彻底决堤，他猛地将脸埋进枕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仿佛要把所有声响都闷在里面。


    “……那又怎样？”他在心里说，“反正我也不在场上。”


    马尔蒂尼是被身前的动静惊醒的。一睁眼，他就看见病床上的年轻人正在以一种要憋死自己的姿势把头扎进了医院的枕头里。他顾不上发麻的手臂与睡得僵硬的脖颈，伸手轻轻将年轻人的脸从枕头里托了起来。


    “乔，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马尔蒂尼有些紧张地问道。


    乔瓦尼却把脸用力别向另一侧，喉咙里挤出哽咽却固执的声音：“……别看我。”


    他不想让马尔蒂尼看见自己这副失态的样子，就在他马上因被戳破的自尊心而口不择言的时候——


    “我闭上眼睛了，乔。” 马尔蒂尼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来，“需要我帮你叫医生吗？”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乔瓦尼仍能看到，对方确实如所说那样闭着眼，却让此刻显得愈发荒唐。混乱的思绪和生理上的难受拧在一起，堵在胸口的话终于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我踢不了次回合了，对吗？那你现在到底是谁？”乔瓦尼的声音哽着，执拗地追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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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的队长？还是那个永远和我保持距离、却让我根本搞不懂为什么的马尔蒂尼先生？”


    乔瓦尼残存的理智在拉扯他——该停下了，他没理由把负面情绪倾泄在马尔蒂尼身上，比赛是自己踢的，战术是自己提的，腿上的伤更与他人无关。


    可心底的不甘却让这份克制摇摇欲坠，凭什么他就必须保持理智不可？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他只是想要米兰胜利，难道这些也有错吗？


    “我不是你的责任。”乔瓦尼用力推开马尔蒂尼的双手，“现在比赛已经结束了，我们再也没有关系了，马尔蒂尼先生！”


    病房忽然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监护仪仍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比赛确实会结束”，马尔蒂尼依然闭着眼，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但只要你我还同在米兰，我便是你的队长，这是我们之间最基本的那条线。”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微滚动。


    “……至于距离，那是我的问题，让你因此感到困惑和受伤……我很抱歉。你当然可以生我的气，或者像比利那样给我一拳，如果那会让你好受些的话。乔，这些都是你的权利。”


    乔瓦尼把脸别到另一侧，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承认他们之间“至少还有一条斩不断的基本线”让他感到些许安慰，他心中那股不受控制的情绪正逐渐平缓下来。


    “比利说那是你自己摔的。”乔瓦尼深吸一口气，然后闷声说道。


    马尔蒂尼轻轻笑了一声，“那我今晚可以再摔一次。”


    乔瓦尼略感讶异地扭头看向马尔蒂尼，而此时男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我不喜欢暴力。”年轻人认真地说道。


    “但你上次和我击掌时用了很大的力，那很痛。”马尔蒂尼语气平稳地指出，“还有，你之前庆祝时差点勒断我的肋骨。”


    “你刚刚还说我可以做任何事，这是我的权利。”乔瓦尼立刻说道。


    “是。”马尔蒂尼看着年轻人，“所以我必须告诉你，那真的很痛。”


    闻言，乔瓦尼的嘴角立刻弯起一点弧度：“那我和比利，谁让你更痛？”


    马尔蒂尼微微挑眉，回答得平静坦然：“比利没打过我，上次是我自己摔的。”


    站在床尾的克鲁伊夫抱起手臂，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不明白为什么小马尔蒂尼才说了几句话就能把乔瓦尼哄好，也不明白自己那个刚刚还哭到发抖的小儿子，怎么转眼就有心情跟人开起玩笑。


    他看着横亘在两人中间的紧绷感逐渐消散，无奈地耸了耸肩。


    算了，只要乔瓦尼不再难过，怎样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