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时代落幕
作品:《傀儡女帝她不想装了》 自未宫宫变一事后,李希明知姚婴的身体每况愈下,仍是硬撑着一次也不曾来探望。
如今目睹她不省人事的枯槁,她分辨不出心中有没有懊悔,因为此刻心中尽是空白。
余诃子站在一旁,抬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倘若没有之前那一遭,兴许这会儿李希应该坐在姚婴榻前握着姚婴的手,正是现在尹由所在的位置。
而不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枯等着,既觉太远,又觉太近。枯等着,也不知在等什么。
“今晨姨祖母的精神头还极好,难得起了身,还写了一副字。如今看来……”到此,尹由便哽住。
李希撑着通红的眼光,目光寻到田思身上求证。
却见她只是低头不语。
“没有办法了吗?”她不甘心。
“……办法,都试过了。”田思低叹,“灵丹妙药,能用的也用了。太皇太后她,她已无求生之志……”
闻言,李希面上生出一丝茫然。
“怎么会,她怎会没有求生之志呢?她是姚未兆啊,尸山血海、波诡云谲都闯过来了,如今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令她如此不愿忍受?是我吗?若是对我不满,她何不爬起来?何不阻止我……”
“陛下!”尹由忽道,“醒了,姨祖母醒了!”
李希一震,对上姚婴缓缓睁开的双眼。
她苍老了,双眼也浑浊了,望过来时没有从前的神采了。
李希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她不像姚未兆了。至少不像她记忆中的姚未兆。她忽然变成了一个寻常的老妪。
李希寻不到她眼中熊熊燃烧的野心了,也找不见她一身功勋的高傲,这些曾被李希视为“姚婴”本质的东西,都被岁月这盆水浇灭了。
只残存了一点火星,或许名为执念。
她还有一丝执念。
李希不由自主地起身走近,见她嚅动着双唇在尹由耳边低语,又不由定住。
“陛下,”尹由回头道,“姨祖母问,那个叫方儒堂的人,他的女儿怎么样了?”
李希闻言,僵直如寒冰。
“……不知。”
她说谎了。她不愿为姚婴编造仇人亲女的悲惨下场,却也突然胆怯于坦白让对方知道真相。
可她说完的一瞬,就见姚婴眼中那一点执念,熄灭了。
是失望了?还是满意了?
姚婴忽然笑了,这一笑让人看不清情绪。
“你啊!”她像是忽然生出了力气,“你为何不是男儿!若你是个男儿……”她若是个男儿,姚婴必然不会如此信她。
可她的话在此戛然而止,气息断了。
连带着李希强撑的心气,也断了。
“姨祖母!”
“太皇太后!”
宫室中转眼乱作一团。跪倒的,呼喊的,哭嚎的,像一团色彩各异的模糊的墨,搅弄成灰白的虚影,看不清了。
蓦地,李希的天与地都沉入黑暗。
***
太皇太后姚婴,薨了。
那个如巍峨高峰般屹立不倒的女人,没了。
随着大魏开国皇后的第四十五声丧钟落定……
也随着骠骑将军赵如现身颍川,横扫般降服叛军,逼出其后掩藏的明党与世家,平息内乱。
一个时代落幕了。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当范幕林得意洋洋跟在赵如身后,呈上李希亲笔密诏请求兑现时,李希只是轻轻敲了敲桌案。
“砰”,火铳的黑烟下,范幕林的头颅被洞穿,失去生机的躯体轰然倒地。
蒋玉蓉收回持着火铳的手。
“不错。”李希面不改色地称赞,“范幕林身为大魏守军将领,贻误军情、强辞逗留,而今更矫诏欺君,赐死。”
当着陡然被羽林卫包围的噤若寒蝉的朝臣们,她又续道:
“范幕林众党羽入狱待审。”忽的,她好似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蒋玉蓉,“对了,这位是朕新任的羽林中郎将蒋玉蓉将军。”
关鹿与林其安则已得诏命,分别接任禁军正副统领。
赵如回朝时,李希彻底收去了温逊兵权,将之投入诏狱。而范幕林以下,他的一众师兄弟们,马上也要去陪他。
直至这时,朝中百官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叛乱平息后的清算,原来不仅是针对参与其中的部分明党与世家。
而是所有寒门与世家!
可现今,李希手中握着整个京师禁军,有当世战神为她驱策,有她新封的神母军以华晋及其同门为首,每个人都手握那神秘兮兮的烛阴阁所捣鼓出来的,诡秘莫测的神兵火器。
天下之大,有何人再敢同她叫板?
更莫说,经过刚刚结束的那场内乱,清醒之人都已看清在万民心中,皇帝的位置已无可撼动。
无家可归的虏隶、流离失所的黔首、寄人篱下的私兵,是她给了他们赖以为生的土地。
有人竖起反旗,他们或许会愿意为了多一份饷银利益顺从听命。可真到了要打时,却无人愿意真的出力。
而一旦李希一句高喊,降者不杀,降者便如瀑般奔涌。
今次这一番,多半的叛军是就地归降的。唯有少数的,有各自的寒门或世家立场,才劳动了赵如的大驾,出力镇压。
随梁继昌等叛党首领一同押来的,还有特殊的那一人——广陵王李微。
偏偏原本应当负责处置宗亲罪责的宗正刘瞻,也正卷入了叛乱之中,命在旦夕。只得叫还沉浸在祖母离世的悲痛中,红着眼眶的长公主李琼相代。
“鸩杀!”李希话音一落,就见李琼美目中满含的泪花都颤了颤。
她别过头,仿佛没瞧见一般:
“至于□□,你与你婆母自行商量着办,不必知会于我。只肖让我平生都不必再看见他们就好。”
离了郑言与李琼,那对父子便是再闹上天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这却给郑言与李琼丢了个难题。
因为她们一个只想小的活,一个却只想小的死。
等李希再回过神来,她们已然达成了一致,听闻两个都死了。至于真假,她不打算再探。
李微左右是死透了的,是她亲眼所见。
如此,宗亲中还活着的男儿,竟只剩一个六岁的李鹤了。
那日李零休沐时领着李鹤在宫内玩耍,路过的李希不自禁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李零霎时汗毛倒立,转天便替李鹤请了道旨意,愿自贬为庶民,更名陶鹤,寄养于青州远亲族中,无诏不得入京。
李希满意了,尤其满意李零不必再见着这亲弟,为他所累。更满意将他送走的那日,李零面上露出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
可余诃子却不满意了。因为李希自己好似并未察觉,所有人都已经察觉的,她自己的不对劲。
她长叹一口气,兑了一杯茶,递给还在伏案批阅奏章的李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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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希看也没看地接过,等茶汤进了嘴里才察觉出一丝古怪,垂眸一看,瞳孔都颤了两颤。
杯中几乎“致死量”的白色迷、药,只差一点便浓成了糊。
“杀人啦!”她白眼一翻,当即晕了过去。
余诃子又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一抬手招来宫人将李希抬到榻上。
再一睁眼,李希扶着昏沉沉的脑袋,张口就待指控余诃子丧心病狂。
怎知一抬眼,对上了坐在另一头手足无措的赵如。她一肚子话就当场梗住。
“……你,喝水吗?”还是赵如率先打破沉默,抬手朝她递来一只茶杯。
李希砸吧着干涩的双唇接过,面色也平稳下来。
“你来做什么?”她抬眼,“就是被小盒子引来的,你也长了腿,可以走。”
这次平叛还朝,赵如逗留京城已有半月,却始终拒绝召见。次数多了,本抱着求和之心的李希,也生了怒气。
如今见她这夹枪带棒的,赵如这次竟未和她争,扁着嘴略有些委屈道:
“走不了,她把门锁了。”
李希一噎。是了,余诃子向来滴水不漏,既把赵如引来,岂会给她留出脱身的机会。
倒是以赵如的脾气,倘若真想走,将这寝殿的大门踹开也不是不能干的。她留下,便是自己愿意留下了。
想到此处,她又消了点气。
“她是如何将你骗来的?”
赵如就斜着眼觑她,仍是一副委屈样:
“她没骗我,我就不能是自己乐意来的吗?”
她话毕就见李希垂了眸,也不知在想什么,总之是不说话了。
赵如只得叹了口气解释道:
“她跟我说了。你不是真心要挟我。”
李希毫不配合地冷笑: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呢,何以见得……”
“你若真心要胁迫我,根本不必派小盒子来,随意遣什么人传信给我,效果是一样的。可你非让她亲自走这一趟……”
因为余诃子也是李希交给赵如的“人质”。
李希拿了赵如父兄为质,但也给赵如送去了相应的筹码。如果赵如当真不愿意出兵,将余诃子扣下,李希便束手无策。
——余诃子是李希的半条命。就算旁人不知,赵如不会不知。
所以起初听闻赵如比余诃子更早抵达京城时,李希的心险些凉透了。她以为赵如真把余诃子扣下了。
若非和赵如的几句争执间,就确认了赵如根本没想到那儿去,或许那时李希能疯得更厉害。
然而如今面对赵如深以为她有苦衷,并为此红了眼眶,显然很是自责的情形,李希反而已经想不透自己当初是抱着怎样一种复杂心态,让余诃子去了宁州。
是,于公,她就是想要强迫赵如出兵相帮,所以下手威胁。于私,她也的确是不愿强迫赵如做她不情愿的事,所以派去了自己的软肋。
但她将此事做得虚伪又矛盾。
虚伪在于,她明知以赵如的智计不可能勘破她这弯弯绕绕,余诃子定然是安全的。矛盾在于,她好似又期盼着赵如能勘破了,却在勘破的情况下依然决定不做反抗,乖乖受她的“胁迫”。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在赵如心中,比她父兄更为重要。
然而她明知不是如此,明知在赵如心中,任何人都越不过她那连她自己都不甚熟识的父兄去。
可笑吧。
她和她,都很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