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101岁

作品:《鬼100岁的时候

    从棉城带回来的特产有很大的一部分被喻声搬到了舒云繁家,包括要给舒云霁的那部分,也全都拜托她帮忙转交。


    舒云繁捕捉到她的不自在,也没问,干脆利落地说了行。


    虽然不至于从此没了交集,但除夕说好的回来再聚也渐渐沉寂,默契地没人提起。


    成年人把学会坦然和学会保留当成必修课。


    秦淑含的电话来得凑巧,听说喻声已经回东宜了,就说之前挂树上的祈福牌子有些挂不牢,风一吹就会掉下来,怕砸到小孩子,所以索性全部取了回来。


    她问喻声想不想把福牌拿回去,权当留念,如果想要的话,可以来福利院找找看,只不过数量有点多,可能会有点难找。


    喻声想着特产也要择日给秦淑含和福珠送过去,回东宜后一直忙着处理手头工作,还没来得及去看看福珠,正好可以趁这个时候去一趟。


    于是去探店吃冰火菠萝油的计划往后挪了挪,打完电话的隔天傍晚就去了福利院,顺便完成每日一散步的kpi。


    江时被福珠缠住讲故事,喻声摸了摸福珠的脸颊,起身独自去了储物间。


    福牌的数量何止有点多。


    有门抵着尚且还安稳地待在门口的桌子上,喻声伸手往门后摸索开灯,将门往合上的方向旋了位置,侧边的福牌一没了支撑,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如碎石滚下山崖。


    秦淑含说,她给有留下联系方式的、往树上扔过福牌的人都打了电话,问要不要将福牌带走。


    有人说心愿已成,来不来拿都无妨;有人说心愿未成,诚心无用,干脆不来拿了;有人没接电话,前前后后也只来过福利院那一次。


    喻声成为第一个,也有可能是唯一一个来领走心愿的人。


    她蹲下,一块一块捡起地上的福牌。


    像回到了跨年夜的时候。


    当时一闭眼,四面八方涌过来许愿的声音,周围嘈杂,她在中心平静,听着别人的愿望,许下自己的愿望。


    于是此刻,她的愿望暂且找不到,不如先听听别人的愿望。


    「希望找工作顺利。」


    「前途似锦,关关难过关关过。」


    「希望家人身体健康。」


    「财星高照财星高照。」


    「什么时候能到世界末日?」


    「希望在这里的所有小朋友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早日找到能领养和疼爱自己的家庭。」


    「我要再gap一万年!」


    ……


    看到最后一条,喻声笑出声来。


    她把捡起来的所有福牌都对齐叠好,刚想起身,余光瞥到有一块滚落到桌子和墙边的缝隙里。


    喻声扶住门,伸手努力去够,肩膀不慎撞到桌脚,有一块福牌滑落,砸到她脑袋上。


    很疼。


    几乎快沁出生理性眼泪。


    稍微直起身后,喻声手心朝上,张开。


    上面写着:


    「放下、喻声如愿。」


    很熟悉的字迹。


    刚才硬生生憋住的眼泪彻底流下。


    喻声知道,放下对江时来说是希望。


    可偏偏,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是谶语。


    它在山顶等着她,待她去触碰就压着碎石滚下,上帝不会伸出手拉她一把,她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碎石砸到她脑袋上,然后让泛着痛的泪水倾泻。


    一只手伸进喻声模糊的视线里。


    她抬眼,江时在她面前单膝下跪,屈身向前。


    他比她要更无措,想拉她一把的那只手慢慢扶住她侧脸,另一只手往前伸替她撵走眼泪,指尖往上,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她紧锁着的眉心。


    明明此刻,他自己的眉间锁得更紧。


    “怎么突然哭了?”江时问。


    喻声撑着他手臂站起来,深呼吸后扯出点笑,说:“就是看到你写的那句喻声如愿,很感动。”


    “这算什么?”江时松了一口气,又说道,“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让喻声如愿。”


    “我们不谈这么长以后的事情。”喻声看着他,“就珍惜当下好不好?”


    “当然好。”江时笑,“那在当下,想让喻声如愿的话,我应该做点什么呢?”


    “我带了拍立得。”喻声说,“我们拍张照吧,在大家的愿望前拍。”


    江时点头,笑着继续给她擦眼泪,语气中藏着打趣:“那你还哭?真不怕一会儿拍照我把你比下去了?”


    “我的福牌上写着我很漂亮。”喻声闭眼平复情绪,又睁眼笑着看他,“你在质疑我的愿望?”


    “哪敢,你最漂亮。”


    江时这么说,拍完拍立得盯着它显形后又重复了一遍:“你最漂亮。”


    他举起拍立得贴着鼻尖翻转,要给喻声看。


    拍立得很小,遮得住鼻子和嘴巴,遮不住亮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拍立得又很大,能放得下两个人,能框得住盈盈满满的爱。


    盈盈满满的爱,只一个江时而已。


    喻声抬手,指尖蹭了蹭拍立得上的他。


    这张又要比前三张更清晰的一点,他的轮廓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用他的手比较长适合举相机为借□□换一个从后往前的环抱。


    桌子另一侧放着写愿望牌用的签字笔,被四处环顾的江时捕捉。


    他撑着桌子,右手动作迅速勾勒,盖好笔盖后再次举起拍立得给喻声看。


    锁骨往下,偏左的地方,他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脏悬在那里。


    “鬼没有的心脏。”江时说,“谢谢你给我。”


    喻声偏头,好半晌才一句:“……别害我。”


    她没再像刚才那样伸手去摸。


    但她知道,那颗心脏一定是滚烫的。


    “害你什么?”


    “害我又要哭。”


    “那给你新的补偿。”江时眉间舒展开,让喻声收好拍立得后又说,“时间还早,我们去吃冰火菠萝油吧。”


    喻声点点头,牵着他就要出储物间,反被拉住。


    “你那张愿望牌呢?”江时问。


    福利院设有钟楼,有整点报时的钟,江时话音刚落,钟声就敲响,喻声屏息细数,一共五下,敲完第五下后,四周寂静,再无余音。


    敲完后,今天这个时辰就回不去了,等下一个五下钟声,要等很久,时钟年久失修,她总要离开这里,总要回到别的地方去,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了。


    她来了这么多次,就听过这么一次。


    听过一次,虽仍觉不圆满,但也不遗憾了。


    总要向前看。


    喻声定了定,转身看他,才笑着回答。


    “不找了。”


    -


    六月冲破薄薄的日历纸降临。


    东宜入冬很慢,入夏很快,一迈过了冬天基本上没有春天作为过渡期直接直线升温,到了真正的夏天,更是热得地面翻波浪,踩一脚要跳三跳。


    喻声和江时也渐渐减少白天出门了,舒云繁必须去超市上班没办法,不过豆乳没有上班的义务,怕它中暑,就让它老老实实跟喻声待在家里,下午过了五六点去散步时再带它去遛弯。


    跟鬼谈恋爱的好处之一就是,一入夏拥抱就跟抱着冰块似的,不用开空调也能感受到丝丝凉意。


    不过喻声不开空调的原因也不只是因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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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


    五六月以来她贪凉,空调都开低了好几度,频繁去了医院几次,虽然避着江时去的,但事后吃药时还是被他发现了,一问原因后空调遥控器被严格控制,作为交换,他让渡怀抱。


    他说得好像很勉强,眼睛一眨,嘴角倒是翘得挺高。


    喻声不入套:“……我突然觉得不太热了。”


    “你热。”江时斩钉截铁地张开双臂,催促道,“快来。”


    喻声挑眉,起了坏心,一走上前,手就从他抬手时隐隐露出的腰腹衣摆处溜进去挠了他一把,江时躲闪不及,往后一缩腰,憋住笑意,下巴抵住她肩膀,张开的手臂收拢,圈住她的腰的手放肆往里伸,报复了回来。


    喻声也怕痒,笑着连连后退被推到了沙发上,她想挣脱,脚开始乱蹬,压着她的人逮住好机会怎么会放过,他埋头在她的颈窝处,将她的双腿锢在自己的两腿之间,手流连辗转,挑起敏感后尽数收入囊中。


    累得喻声气喘吁吁。


    江时亲亲她眼皮,不忘问:“还热吗?”


    “……我冷。”喻声下意识闭眼,踢踢他,“你先起来。”


    江时握住她的脚踝调整好姿势,又问:“我现在倒是挺热,要不再抱抱我?”


    “少来。”喻声被逗笑,睁开眼,“现在家里热的只有还穿着一身毛的豆乳好不好。”


    沙发底下,适时传来“汪——”的一声。


    江时撑起身,随意往地上一瞥。


    紧接着,脚搭着地毯在这里休闲地安营扎寨的豆乳被连根拔起。


    江时从它嘴里抢着什么,喻声还是第一次看他被气得挂脸,定睛一看,是那个在圣诞集市上买的小狗挂饰,一直被好好地挂在床头,也不知道豆乳是怎么叼到这里来的。


    “它马上就不热了。”江时蹲下来,心疼地摸摸小狗挂饰被咬出个口子的耳朵,咬着牙说,“……我一会儿就去帮它把毛全剃了。”


    “……你别吓唬它。”


    喻声盘腿坐起身,找到掉落的发绳,将散乱的头发随意扎起后双手拍了拍,被放下的豆乳熟稔地跳到她怀里,“它也不懂这些,下次就不会了。”


    豆乳仰头,顶着潦草的毛,发出了呼噜呼噜声。


    “还有下次!”江时抬头,眼底的震惊藏不住,“你还抱它!”


    “它是小狗还是你是小狗啊?”喻声摸了摸他的头,手上嘴上全在顺毛,“你不是有修复功能吗?可以像修复盆栽一样把它修复好吗?”


    江时闷闷不乐:“我不能局部修复,修复后它就会变成全新的。”


    喻声不明所以:“全新的不好吗?”


    “可是这样的话,就没有我和你的那些记忆了。”江时按着手中小狗的耳朵,掩耳盗铃后悄悄撤走指尖,被没有压力就弹开露出裂缝的耳朵中伤到,“……它的四叶草被我天天压得有点弯,你看电影的时候会习惯捏它的耳朵,导致它的耳朵一个惯性朝前一个惯性朝后,它嘴巴那条线断在洗床单时不小心卷着它一起扔进洗衣机后,你捏着那条线愧疚地蹲在洗衣机旁边很久。”


    他慢慢仰头说话:“这些是我想留存很久的记忆。”


    “我知道。”喻声替他压着小狗耳朵,说道,“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把豆乳的毛全剃光也无济于事啊。它做小狗也不容易,没人教它这些。”


    喻声放开一只小狗,举起另一只小狗的爪子:“它发誓,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豆乳很给面子地“汪”了一下。


    江时忍俊不禁。


    有人尽全力哄他,也不是不可以。


    喻声做了决定:“我给你买针线吧?你帮它把耳朵缝起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