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101岁

作品:《鬼100岁的时候

    棉城和东宜从天气开始就很不一样。


    棉城的初雪早在十二月初就降临,快两个月以来接连不断地下,室外温度比东宜要冷得多,喻声落地后弯腰钻进出租车里,才有除感叹天气以外的心情去透过车窗欣赏好久不见的棉城。


    直走再直走,红绿灯后要拐弯,街角大树下有一家咖啡店,有很好吃的提拉米苏。只是那棵树在冬天应该会变得光秃秃的,这么久没见,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来。


    她的脸,和这座她成长的城市在玻璃车窗上紧密相贴。


    只是光看看而已,就觉得太熟悉,也有点陌生。


    “是放假回来还是来旅游啊?”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喻声一眼后又收回视线,热情问道。


    思绪被切割,喻声一顿,转过头直视副驾驶的靠背,简短回答:“放假回来。”


    “那你应该离开棉城好几年了吧?”见喻声肯搭话,司机聊得更起劲,“一点棉城口音都听不出来。”


    “也没有。”喻声笑笑,“就是这几年回来得少,以后会常回来。”


    “这就对了嘛。”司机滔滔不绝,“棉城多好啊,我在这里生活四十多年了,棉城虽然不比那些大城市服务水平高,但安稳啊,去哪里都方便,你看外面,现在节假日也不会到处人挤人的……”


    司机越说越远,拐过街角那棵树时已经扯到他小时候生活的艰辛上去了,喻声左耳朵进,右耳朵能出则出,她错开眼,重新看向窗外,庆幸那棵树还认得出来。


    雪花充当树叶,也算得上是枝繁叶茂。


    出租车开不进小巷,在路口就停,喻声推着行李箱下车,耳边取代司机声音的是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这才突然有了回到棉城的实感。


    踩雪声很快消失,她没带钥匙,按了好几下门铃未果后刚想摸出手机,才听到急匆匆汲着拖鞋走来的声音,连带着好几声“来了来了来了”——


    只是光听听而已。


    就有要落泪的冲动。


    门从里面打开,喻声笑眯眯:“奶奶!”


    “诶!”王春华在衣服上前后擦擦手后接过喻声的行李箱,半埋怨道,“怎么不一下飞机就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先把饺子煮了,让你一进门就能吃上。”


    “哪有这么着急?”春华女士爱干净,带着行李箱回家的话她总要在门口帮喻声把万向轮都擦干净再拿进来,喻声索性从她手里拉过箱子先放在门口,揽着她就赶紧往屋里走,“行李箱我一会儿再自己收拾就好了。”


    “可算是回来了。”王春华边走边替她搓搓冻红了的手指,说道,“奶奶都想我们家生生了。”


    “春华女士。”喻声快整个人倚靠到王春华身上了,她故作叹气,“你怎么抢我的台词啊。”


    王春华拍拍喻声的手背:“还不是你每次打电话都要问我?”


    “但我还是想问。”喻声跟随着她进了厨房,看她煮开水,数饺子,再整整齐齐下锅,问道,“春华女士想我了吗?”


    煮饺子间隙,王春华笑着回道:“没有你,奶奶都快枯萎了。”


    喻声一顿,静静看着在锅里上下起伏的饺子,在热气腾腾中轻声道:“就算没有我,春华女士也会活得很漂亮啊。”


    煮饺子的水和蒸鱼的水同时滚动,盖过喻声的声音,王春华偏头问:“刚刚说了什么?”


    喻声笑着摇摇头:“饿了,想快点吃上饭。”


    “快好了,你先出去。”王春华赶她走,“看看是不是在桌子上有一串佛珠,新给你求的。”


    春华女士常念叨的“健康、平安”,在她替喻声所求的一串串佛珠里。


    喻声垂眼应下,出了厨房。


    她就这么静静站在桌子前摩挲佛珠,一颗、两颗,往下拨,冰凉的质地,无端想起第一次接吻时,她也曾这么数过江时的牙齿。


    那个数不清,这个数得清,十二颗,喻声刚数完两圈,王春华就端着蒸鱼和饺子出来了,她搁下佛珠,绕了半张桌子坐到王春华身边。


    喻声慢吞吞地吃,王春华看向被喻声放在原位的佛珠,像往常一般提起:“最近还有遇到鬼吗?”


    喻声僵了一瞬,顾不上烫地囫囵吞了个水饺,抿着嘴想着怎么糊弄过去。


    喻声抬头,刚想说句“没有”,就看到王春华的表情瞬间凝重了起来,这句“没有”也因她接下来的话卡了壳。


    “有点不对劲。”王春华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喻声,缓缓说道,“不是鬼。”


    喻声眼皮一跳,故作轻松地说:“什么不是鬼?我遇到鬼不是很正常嘛。奶奶,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王春华摇头,接着往下说:“鬼的味道很重,焦味、霉味都有,如果你最近真的接触了鬼,我不至于闻不到、看不到。你现在身上确实有灵体的气息,可至纯至净,才一开始被我忽略掉。和鬼味不同,大概是灵魂。”


    “你和他很亲近。”王春华定了定神,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喻声碗里,“生生,要不要和奶奶说说,那是谁?”


    那是谁?


    他能恢复被破坏的绿植,能清除她身上的雨水,他能做很多鬼做不了的事,他在对付其他鬼这方面确实很厉害,很多明显业力比他强的都打不过他。


    原来她是如此迟钝。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没再听到声音。


    喻声草草结束了回来的第一顿饭,强撑着笑把春华女士推出门去找其他老太太玩,她自己则洗完碗后回到房间。


    她的房间很小,一张书桌一张床就快占满,更何况行李箱打开摊在地上,几乎没什么再下脚的地方。


    毕业后,很多书都已经腾走卖掉,那张书桌的立式书架上变得很空,渐渐地仅剩一本相册,或许那些很少再触碰的回忆还崭新,但相册薄不留情面,它与回忆相悖,就算很少翻阅,泛黄却真实存在。


    喻声靠在床头,就这么打开相册。


    照片多是身为摄影师的父亲喻之樾拍摄的,喻声八岁以前拍了很多。


    她的脸上还留有唇印,高敏笑着单手抱她,另一只手挡着烛光防止她害怕,烛光底下是水果蛋糕,有一块奶油将塌未塌,被一颗草莓辛苦撑着。


    背后是喻之樾的字迹,写着:摄于1998年6月25日,小喻生的两岁生日。


    要不是照片提醒,喻声差点忘记,这个时候,她还没改名。


    越过十几页的照片后,有一张,她扎着马尾,规规矩矩坐着,脸上的笑容极浅极淡,这么撑着笑,都不见脸颊肉的出现。


    摄于2002年8月11日,小学入学证件照。


    从这张照片往后,每年拍的照片数量骤减,几乎只剩一年一张。


    除了她,大家都好像变得很忙。


    2004年5月25日,喻之樾去世。


    2005年1月25日,父亲去世后第八个月,她正式改名,从“喻生”改为“喻声”。


    声字没什么含义,只是音同生,方便读书的日常称呼。


    此后相册薄一片空白。


    可明明不该一片空白的。


    她明明已经在为新的开始做准备。


    相册薄上又添了新的痕迹,喻声用袖子胡乱擦掉,她抬头,直到眼前雾气散去才蹲下垂眼在行李箱里摸索,取出和江时拍的那三张拍立得。


    临山一张、他的生日一张、和饼干的合照一张,她不变,他逐渐清晰。


    给她做饼干拍的那张拍立得,江时在下面空白处写下:


    「曾和喜欢的人有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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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的瞬间。」


    那是谁?


    江时、江时——


    “很喜欢的人。”喻声吸吸鼻子,看向王春华,近乎哽咽,“奶奶,那是我很喜欢的人。”


    王春华并不惊讶,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揉着太阳穴,看向那串佛珠,喃喃自语:“十二颗,十二因缘,注定的啊。”


    此话一出,喻声才明白春华女士刚才的疑问并非单单只闻到她身上携带的气息那么简单。


    她执着地问:“如果真的是灵魂的话,在什么情况下会逐渐变得清晰?”


    “当怨气散去,不再执着于困住他的那个痛苦的时候。”王春华说,“魂魄是一种精神灵气,人去世时,魂魄也会跟着离散;按照你所说的情况,他的精神灵气徒留人间,很有可能本体还在,你所见的只是三魂七魄中的一魂。当灵气逐渐清晰,开始壮大,马上就是他回归本体的时刻。”


    喻声靠着椅背低着头,默不作声。


    “……那也将是你们分别的时刻。”王春华沉默片刻,最后说道,“生生,奶奶不想让你受伤。你谢姨家的唐敬,我本来想让你们在春节见见面,交交朋友也好。既然这样,奶奶先帮你拒了。但奶奶还是希望你能明白一点,就是在能处理的时候选择放下,好过抱憾终身。”


    抱憾终身她早已体验过。


    她没有想哭,相册薄却替她承接过各种眼泪,过去,现在,也许会有未来。


    而这个未来,离她如此近。


    喻声把拍立得塞进相册薄里,拢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雪原来一直没停,仿佛她在屋内的一切感知都只是错觉。


    她没走几步路,胸口开始闷痛,只好越走越缓,从花店走到墓地,花了很长时间。


    喻声蹲下,倾身,伸手扫过照片上的积雪。


    她轻声唤起:“爸爸。”


    于是三十岁的喻之樾笑着注视她。


    “好久没来看你,你会怪我吗?”喻声把带来的花抱了起来,给照片上的喻之樾看,“我今天在家翻相册,很多张照片里你都给我买了花。我想,你应该也是喜欢花的,只是不知道你喜欢哪种,索性什么品种的都给你买了点。如果你还在怪我的话,看到花就消消气好不好?”


    花还带朝露,是最新鲜的。


    “不过在我的记忆里,你从来就没有对我皱过眉。”喻声放下花,弯起眼睛温声道,“你又不会变,对吧?”


    她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过去的事,也讲了现在的生活:“我现在长大了,有个很喜欢的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他,不过我猜,应该是没有的,毕竟这么久了,我也没在我身边见过你。如果你偷偷见了他却不来见我的话,爸爸,我会很生气的。”


    “我生气的话,你会像小时候一样哄我吗?我现在仍觉得一切都没变,你给我买的图画书我一直没舍得扔,它不在书架上,但那个柜子我很少打开了,我怕看到它的刊期仍停留在04年初,它会提醒我你怎么不在了——”


    “——也会提醒我,除了放下,我无能为力。”


    蹲下久了,胸口处那种缓慢的钝痛还在。


    痛感持续,语言也开始失控。


    “你当时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劝我放下;妈妈出国,我依旧被劝着要学会放下。”?喻声颤声问,“爸爸,为什么每件事情发生时,我都只能选择放下呢?为什么我的人生从来没有一件事是我能牢牢抓在手心的呢?”


    雪花纷纷落落,天地一片白。


    临山赏雪那晚,喻声曾和舒云繁说过,棉城虽然也会下雪,但远不及临山的雪厚。


    但此刻在棉城雪下,怎么也擦不干净喻之樾照片上覆的雪时,却觉得这雪怎么如此倾盆厚重,像势必要把一切都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