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收起羽翼一脚踩向秦北头顶时，马车已在学塾偏门处停了片刻。


    白羽脖子伸了老长，四下张望半晌，却不见尹逸身影，不安地收紧了爪子，踩了踩。


    “嘶……”秦北坐在车前板，吃痛地缩了下脖子，抬手挥了挥，驱赶不成反被白羽狠狠叨了一口，一时哭丧起脸来，“祖宗，您换个地儿落脚成不……”


    白羽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不满，张了张翅膀，反在秦北头顶跺起了脚，秦北疼得龇牙咧嘴，连声哎哟，没半刻，头发丝被锋利的爪子勾成一团麻球。


    车厢帘幔缓缓掀开一道缝隙，探出一截修长粗粝的指节，虎口处还生着薄茧。


    “白羽。”嗓音沉冷，又似意味不明的轻哄。


    白羽动作一顿，视线穿过窄窄的缝隙，望见一双幽沉如墨的眼眸，眼珠瞬膜翕乎，展翅一扑腾，自秦北头顶停落去那截指节。


    “多谢二郎君多谢二郎君。”秦北脱了困，一面梳理着头发丝，忙不迭朝车厢内的人道谢。


    秦衍神色恹恹，一只手支着头，缓缓撤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收过手，侧目，白羽在他指节上收起羽翅，逐渐安分下来，脖子一扭，垂头啄了啄羽翅，掉下一片玄色羽毛，飘飘转转落在秦衍膝前。


    他拾起落羽，轻捻了捻，黑得发亮，根部却是荧着一点白。


    秦衍眉心微微紧了紧，这颜色似在墨汤里滚过，黑得死板，了无生气，浑不似乌鸦羽毛多彩，他抬手，在白羽羽翅下拨弄几下，黑羽之下悉数纯白，倒似一时兴起的捉弄。


    他扬了扬唇，“你主子又起了什么蠢念头？”


    白羽一愣，猛地展翅大叫，还不忘在秦衍虎口狠狠啄了一口：你才蠢！你才蠢！你比轻鹤蠢多了！！


    秦衍戏谑：“倒是护主。”


    .


    卢府，学塾。


    自日前放了榜，学塾便空了下来。


    尹逸来时，院中只留了一个洒扫小厮，得知她来拜见学究，笑意盈盈的脸上霎时一阵青白。


    小厮握着扫帚一脸为难地嗫嚅：“郎君……老爷还在气头上呢……昨夜用饭和夫人时说起此事，还摔碎了一个盏子……”


    尹逸怔了怔。


    小厮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尹逸神色，“郎君此事过去没几日，如今郡王爷闭门不出，朝廷旨意也没下来，再者那闹事的老道也还未伏法，不若，等此事有了定数，您再来拜见？”


    尹逸澄澈眸光一滞，眼底弥散起阵阵茫然。


    朝廷下达旨意最快也须月余，届时，一切都已晚了……


    老师性子严厉，可从未同他们几个学生动过真气，这回……还是头一遭……


    可她想不通。


    豫章郡王加害邢韫，汝舟兄待人一贯亲厚，她帮他脱困错了吗？


    还是说，是因她搅浑了豫章一潭深水，引得郡王失势，邢徵义猖狂独大，学究才会如此气愤……


    她拧了拧眉头，大抵是后者吧……


    学究曾为帝师，最是明白各方势力如何掣肘制衡，可他又身为臣子，便也更分明臣子如何凝势聚声抗衡天子……又遑论臣子间无声无息的角逐争斗……


    “尹郎？”小厮瞧着她白了三分的脸色，忧心忡忡。


    尹逸醒过神，勉强朝他一笑，迟疑片刻，自怀里拿出阿翁的信，双手递了过去，“劳烦，帮我递句话……”


    小厮接过，一本正经地等着下文，却见她忽的垂身一拜，当即连连摆手，“郎君，使不得使不得。”


    尹逸面色凝重，“便说……学生知错。”


    小厮一愣，将人郑重扶起，“尹郎放心，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尹逸轻轻颔首，道了声谢，随即缓步迈出学塾，一步步下了门阶。


    街巷上，秦家车马仍停靠在一侧阴凉处。


    秦北坐在车前板，丧眉搭眼地捋着头发丝，似是余光瞧见她身影，眼眸一亮，忽的跳下车板，三步并两步跑上前，一脸委屈。


    “尹郎，您这般好的性子，怎养了一头赖皮鸟，瞧它把我头抓的，”秦北把头杵到尹逸眼皮子底下告状，“那爪子利的，我脸都差点被它抓花……”


    “白羽回来了？”尹逸眸光凝了凝。


    秦北点头，“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爪子踩在我头上，死沉死沉……”


    “对不住，改日叫它向你赔罪。”她打断，语速极快。


    秦北一愣，尹郎莫不是没睡醒？一只鸦同他赔罪？怎么赔罪，是清蒸还是红烧？关键他也不好这口啊。


    回过神正要婉拒，却见尹逸已大步流星地掀帘上了车架。


    帘幔掀开，秦衍靠坐在一侧，白羽安静落在他肩头，他手里攥着一把松子，姿态悠闲，正抬着手一粒一粒喂去白羽嘴边，白羽竟也不排斥，轻轻啄着秦衍指尖，垂着头，吃得很是专注。


    此情此景……竟莫名地…融洽……


    尹逸澄澈眼池轻晃了晃，狐疑打量这一人一鸟，最后，对上秦衍好暇以整地目光，认真问：“你给它下毒了？”


    秦衍弯唇不语，他驯鹰驯马皆是个中能手，鸦雀虽个性强硬，却也未必不成。


    白羽听到声响，蓦地抬头，羽翅大张瞬间跃上尹逸肩头，像是受了委屈似，爪子乱爪，焦急慌乱地啊啊乱叫。


    尹逸眉头稍紧，抬手一下一下轻抚，神色渐渐恍惚，缓缓在秦衍对面落座位。


    半晌过去，车马驶入长街。


    白羽才渐渐安静，乖巧埋在她肩窝里轻蹭，时不时啄着尹逸一侧耳，白净的耳垂落下一道显目红痕。


    倒似女郎卸下钗环后的痕迹。


    秦衍凝了片刻，目光倏而一顿，忽地移开视线落向窗外，眉宇间闪过一丝慌乱。


    荒唐！


    他怎会冒出这种念头……


    “可有伤着？”


    尹逸安抚的嗓音轻缓传进耳边。


    秦衍眉头微挑，抬手，漫不经心看了眼虎口，被白羽啄出血痕已干，两半月牙似，并不打紧。


    “尚可。”


    他唇角微扬，淡淡启唇，身形不动，视线些许偏转。


    余光里，尹逸眼眸微垂，窗边帷幔经风拂动，光束满溢车厢盈落尹逸肩头。


    日近午时，光束刺目，打在她白腻的耳侧，竟似透出几许粉嫩。


    秦衍指尖微动，缓缓回过头。


    白羽啊啊叫了一声，自尹逸肩头凌空翻腾，蓦地摔进她怀里，张了张喙。


    尹逸眉头深拧，轻轻掰开它的尖嘴，左右仔细瞧了瞧，只边缘处多了几道划痕。


    她抬手轻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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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叹息似：“没事便好。”


    “怎么，白羽伤我，反是委屈了它？”


    秦衍唇角一哂，嗓音却是微凉，幽幽的，隐着几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尹逸微怔，似才想起秦衍这个人，茫然抬起眼，唇边微张，微不可闻地啊了一声。


    秦衍眉尾一抬，黝深的眸子在尹逸面上顿了顿，凌厉眉眼微凛，对她的出神露出几许不满，却是抬了抬手，拾起身侧小几上的一盏茶汤，不经意间，虎口月牙血痕显露无疑。


    尹逸得知高阳未死，脑中已是一团乱麻。


    ——高阳没死，丧事竟是儿戏，高华智究竟撞破了何事，竟引得邢徵义赶尽杀绝？为保全高阳，又不惜毁名绝誉送他“自决”于世……


    或许素章姐姐便可彻底摆脱高家……


    甚至，秦家亦是。


    可……暗中插手若被邢徵义察觉……


    尹逸怔然，一时间已不知是喜是忧。


    先前她想着，若七日届至，邢徵义仍咬着文牒不放，她便自行仿造一封，她过目不忘，又善工笔，誊撰一封官文不是难事。


    此事事小，纵使日后东窗事发，也捏不成罪状。当今圣上仁德惜才，若被他知晓，治邢徵义一个在任失察之罪也尚未可知……


    可如今……这浑水蹚进去……再想囫囵脱身不知要丢去几条性命……


    “尹逸。”


    秦衍眉心凛了凛，见尹逸呆呆望着他，魂却不知游去了哪处，不由得沉了声。


    尹逸羽睫抖了抖，思绪瞬间抽回，凝了凝神，却如何都记不起秦衍方才说了些什么，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嗯？”


    秦衍不悦更甚，左手拇指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食指指节，掀眼，鹰隼似的眸光寸寸审视。


    静默良久。


    “学究说了什么？”


    尹逸微怔，缓缓摇摇头，垂下眼，声音闷闷的，“老师还在气头。”


    秦衍扯了扯唇角，“徒劳费了半个时辰。”


    尹逸也笑，自嘲又苦闷，“郡王贺宴上，若我不多管闲事，或许便不会生出这许多事，兴许早在万溪陪着阿翁闲钓江边。”


    秦衍眉头稍拧：“什么闲事。”


    尹逸哑了声，羽睫倏地一颤，好半晌才艰涩道：“……汝舟兄……邢…韫……”


    她微垂着头，颀长脖颈弯出好看弧度，却比往日多了几许颓丧。


    秦衍凝了许久，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暗。


    “照如此说来，我，也是你的一桩闲事？”


    尹逸缓缓抬起眼。


    秦衍懒声提醒，“得你提点，免我入赘郡王府。”


    尹逸一怔，澄澈眼眸闪过一丝诧异，动了动唇，又欲言而止地把话咽了回去。


    秦衍拧眉：“吞吞吐吐，要说什么便说。”


    尹逸抿了抿唇，别开脸，眼神躲闪，“……若攸县主大抵瞧不上你，她心悦的似乎……另有其人。”


    秦衍察觉她话里暗藏的深意，呼吸一滞，忽而气笑了。


    可目光扫及她唇角频频压下弧度，唇角笑意又杂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侧目，视线望向窗外，指节落在身侧小几上，心情颇好地轻叩了叩。


    罢了。


    国公府已到，日后再同她算账。